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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雲泥

公衆人物在影視城基地酒店絲毫不顧形象,童延在心裏默默同情明煊的團隊一秒鐘。

明煊的助理顯然還來不及自艾自憐,回頭對童延和小田笑了笑,眼神卻戒備,然後,轉身,蹲下,忙着哄人,“明煊哥,你喝多了,你趴我背上眯一會兒,咱們回房間休息。”

電梯依然在上行中,人當然是不能立刻從這兒帶出去的,小助理這就是哄着明煊閉嘴。

童延下巴端平,臉也對着電梯門,只是眼珠子朝明煊的方向遛過去。

明煊平日的張狂半絲不存,神色茫然無措,被助理攙起來,眼光緩慢地跳動幾下,幾秒鐘後,硬是從混沌中跳出幾分看似清明的光彩,帶着一股子可憐巴巴的高興,含糊不清地問:“是不是……他來了?”

這個他,不需要言明,在場的人都能猜到是誰。童延跟小田對視一眼。

另一邊,明煊的助理眼光只是頓了下,立刻點頭:“是,你先跟我回去。”

小助理這話應得有多心虛,清醒的人都能聽出來,同樣,不需要言明,明煊盼着的那個人,怕是再也無心給他這樣的驚喜。

果然,酩酊大醉的人也反應過來,剛才眼裏的光彩迅速頹敗成死灰一片,語氣也激動起來,一把拽住小助理的衣領,“你騙我……他不會來了……他連見我一面都不肯!”

童延:“……!”真是自己作的!

醉成這樣都知道老聶不會來,以前清醒的時候幹嘛去了?兩個男人,那種關系,還給自己醞了一腦子的情情愛愛,蠢不蠢?

小助理瞟一眼兩位圍觀的人,忙掰明煊的手,壓低聲音說:“誰說的,他在……你想想,以前但凡你拍戲辛苦的當兒,他不是都來看你嗎?”

頂層套房是直行電梯,明煊只能在餐廳所在的樓層下去換乘。電梯門開,小助理連哄帶騙地把明煊攙了出去。

一直到電梯門合上,童延還能聽見明煊凄恻的聲音,似哭似笑:“他不會來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我死在這兒……他也不理了……”

終于到童延入住的那一層,從走廊到房間這段路,童延腳步如飛,就像是急着把什麽抛在身後似的。

一直到房間門口,他進了屋,突然轉身對小田笑了聲,:“蠢,他真蠢,真真假假還是個影帝,今兒居然讓咱們看這脫毛鳳凰不如雞的笑話。”

童延明顯還想找人聊幾句,小田本來忙着走的,眼下也不急着走了,兩人一裏一外說話總不像樣,小田也跟着進了門。

童延到冰箱拿了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随後,又拿出一瓶,扔給小田:“你說,他跟老聶那樣的關系,是怎麽做上天長地久的指望的?圈裏有先例?有哪個男星跟老板認真天長地久了?”

小田把水接住,默默打量一會兒童延的臉色,老實回答,“沒見過。”男人和男人嘛,就那麽回事,高興了相互陪着走一段,不高興了就散。普通男人尚且如此,圈裏大佬,都是有身份的,哪個能跟男人守着過一輩子?

問題是,小田也沒見過哪個直男明星真的被掰彎,倒真有男星對倒了臺的金主還不離不棄,但那種不離不棄跟小情小愛沒半點關系,也就是惦着提攜之恩在利益關系上的回饋,人家婚照結不誤。

明煊這種當真把自己賠進去的,當真是萬花叢中一朵奇葩。

人活于世,還是活在這混沌不堪的圈子裏,時刻都該多存幾分清醒。小田跟着童延,雖然是工作關系,一年多來到底有幾分朋友情誼。

所幸,童延看着還是挺清醒,聽見這話,笑意半絲未減,“要不怎麽說明煊不争氣呢?他對得起誰啊,老聶捧他那麽久,要是看見他被捧成今天這樣,老流氓估計都得吐半口血。”

小田放心了。

放心了就得出去料理殘局,畢竟,明煊今晚上被監控拍到,童延也跟着入了鏡。不管那邊團隊收不收拾,他都得替童延收拾。

一夜無話。

只是,次日一早,去外景地的路上,童延突然說:“你說,肖鵬真是運氣好,本來查無此人,上了趟真人秀,突然就火了。真他媽羨慕不來。”

童延那語氣真是無比豔羨,在圈裏混着的人沒一個不想出名,但這也是小田第一次見童延這樣直接和迫切地表示自己也期待另辟蹊徑地“大火”。

這不是重點,小田不知道以後怎麽樣,但如今能把藝人捧火的真人秀就一檔,而且,賣點相當清奇。

瞥一眼童延年輕的臉,他有點想笑,“小童哥,那節目大家都是帶着娃去的,眼下,你現生一個也來不及啊。”

童延當然也明白,那真人秀名字是《爸爸我愛你》,顧名思義,就是藝人們帶着星二代拿父親和孩子的互動博眼球。

不是,要是那節目還有第二季,他現認個幹兒子能算數嗎?

正在此時,小田突然開了個玩笑,“你這半大不小的,客串個娃還差不多。”

童延腦子裏突然閃出個畫面:聶铮跟他一起去上節目。

這一下把自己雷得不輕,對着小田笑罵:“滾!”

2012年八月末,《刺客》劇組,童延的戲份殺青。殺青這晚劇組聚會,燕導把他拉到一邊說:“你應該聽說過《往生劫》,這片子我這邊已經開始籌劃,你回去看看小說,多留神越夕垣這個角色,約摸不出明年年中,這片子就要開拍,三男主,鄭昭華知道的。”

這就是暗示他留檔期了,童延回城見鄭總監時提了這事兒。

越夕垣是三位男主之一,雖然三男主依然有番位之分,但鄭總監還是跟着高興,“行,這事兒我回頭跟燕秋鴻那邊去談,倒也不急着定,鐘誠那樣沒眼色,燕秋鴻不也給他把角色留到了開拍前。”

童延關心另外一個問題:“另外兩位男主是誰?我聽說有一個是齊廈。”

齊廈在新生代男星中算是最大熱門,也是拍着燕導的片子火的。但鄭總監搖了下頭,“我倒覺得,燕秋鴻這次沒打算用他。聽小田說,前些日子,齊廈的經紀人三番兩次去橫店找燕秋鴻,就這樣,還沒傳出燕秋鴻把哪個角色放給他的風聲,應該就是不樂觀了。話說回來,齊廈演打戲總是缺一把狠氣,《往生劫》這種熱血男兒的戲,燕秋鴻不用他也算是負責任。”

童延心情有些複雜,齊廈顏值在新生代男星中數一數二,卻偏偏又有連古老頭都贊不絕口的天賦演技,這種頂尖的實力偶像派,與之合作,說不擔心被壓一頭是假的,但連合作的機會都沒有,不能不說,挺令人遺憾。

鄭總監說:“明年你檔期挺滿,二月到六月得拍一部電影,接着,還有電視劇,但願你勞有所得,在2014年年末之前,至少拿個新人獎?”

童延立刻笑了,“借你吉言。”

跟聶铮分別一月,童延回來,沒像原本想象的一樣立刻跟聶铮小別勝新歡。原因只有一個,聶铮人在美國,三天後才折返。

因此,童延回家把行李放下,去了童豔豔那。

他們母子倆則是足有兩月沒見,童豔豔拉着他一頓打量,說辭居然跟聶铮一樣,“黑了,瘦了。”

老張這天正好不在,童延跟童豔豔說話難得自在了點。

母子倆一塊吃了頓飯,筷子擱下,童豔豔也沒忙着收拾,一雙眼睛朝他望着,聽他說話也應得心不在焉,明顯是心裏有事兒。

童延笑收住了些,“你怎麽了?”別欲言又止,他最怕欲言又止。

童豔豔像是咬牙才把話問出口:“前些日子,新聞上說你跟鄭總監是那什麽關系……”

哦,鐘誠黑他那次,還拉着鄭總監躺了個槍,童延想都沒想,“假的!”

他媽松了一口氣似的,“那就好。我還真怕你跟男人……”說着,看着童延突然怔住的眼光,倏忽,也沒了音。

童延也只是愣了一瞬,接着笑意又從眼裏暈散開,“呆了?接着說。”

從本質來說,童豔豔跟童延還是有共同點的,就像童延當初不忍拿她的從業刺激她一樣,眼下,察覺兒子似乎真對男人和男人這回事敏感,她也同樣不忍戳破。

兒子飛黃騰達她是真幫不上什麽,孩子自己使了什麽手段她也同樣沒臉多嘴,更沒法指責,于是,童豔豔眼神閃爍半晌,故作輕松地唉了口氣,“你的事兒我哪裏知道,我只求你好好的,回頭好好成個家。”

兒子一向心思大主意大,要爬到哪,用什麽爬,她是真的管不上了。

童延被成家兩個字弄得恍惚,片刻,才咧開嘴角,“說什麽呢?我一個男人,又在這圈裏混,成家,至少十八年內都不用考慮。”

他的話也只能說到這兒了,他不是明煊,但也不是圈裏其他人,他很清醒,但不管他和聶铮是什麽關系,他只知道,聶铮一天不說散,他就不能有散的心,否則他枉生為人。

年初聶铮說讓他學車,這大半年雖然疲于奔波,童延到底是把車給學了,間隙抽空幾次考試,就在這一年的9月初,拿到了駕照。

但聶铮回來這一天,即使知道行駛證随車,童延也沒敢開車去接人,在路上還被司機開了幾句玩笑。

上飛機前被他報過喜,聶铮見他時,也開了個玩笑,“有老司機跟着,你還在副駕座上?”

童延只顧着高興,胡亂扯了個理由,“我昨兒沒睡好。”

此時,天正下着雨。司機開來的是聶铮那輛SUV,聶铮不知道怎麽想的,讓司機去了後面車上。

接着問童延:“你真不試試手?”

童延急忙搖頭,“我頭暈。”開玩笑的吧?他要還是以前那個沒幾個人知道的窮小子,怎麽飙都沒事,眼下,他和聶铮任何一人,弄出點傷,影響都大着呢。

于是,聶铮上了駕駛座,自己開着車載他進城。

逮着紅燈的功夫,童延把一張卡遞到聶铮面前,“還你。”

看着中控臺上熟悉的銀行卡,聶铮微怔,沒說話。

童延見了,接着逗樂,“錢啊,好東西啊。”

童延是真高興,把錢先還了,聶铮的心意他終于能夠償還一部分了。

是的,當初聶铮借給他錢,可不只是借給他錢,從現實意義上來說,那時候物質的寬裕就是給他一個新的開始。寬裕到能支付古老頭那的天價學費地步,他才能有從容不迫地再次起步的機會。

就心意而言,這是聶铮對他“立得起來”的信任,有幾個人會選擇相信一個從小就在泥坑裏打滾,拿撒謊當飯吃的窮小子?

不得不說,娛樂圈真是暴利行業,他這戲才演了幾部,片酬加上各種收入,居然能把欠聶铮的錢給湊齊。當然,也是拜他如今家裏沒負擔所賜。

童延真是急着還這筆錢,好像,聶铮的心意他償過一半,他和男人之間的距離也就從雲泥之遙,拉近了那麽幾十米。

童延高興之餘,眼睛亮晶晶的,聶铮見了,心裏說不愉快是假的。

但聶铮也真是史無前例地矛盾到一個難以形容的地步,要是純粹從童延的教養出發,這錢,他應該果斷收下去,然後寬慰地說些勵志的話。

可是,對着枕邊人锱铢必較,單純作為一個男人,他又是不願意的。

車很快上了高速,聶铮也不用立刻回答。他矛盾了幾分鐘,終究還是覺得童延的教養重要,他想給童延點什麽,有的是機會,有的是不露骨的機會。

于是,聶铮朝那張卡瞟了眼,贊許地點下頭,“不錯!”

接着,側過臉,給童延一個眼神,“可才一年時間,你就把卷交得這麽漂亮,我總該獎勵你點什麽。”

童延果然還有些孩子氣,一聽這話,眼睛更亮,“什麽?”

聶铮就不是先許諾再辦事的性子,即使有了主意也不想在落實之前透露出來,說:“我先想想。”

不管怎麽樣,久別重逢,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心情都不錯。眼見着到了飯點,趁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童延說:“晚上咱們倆出去吃吧,這次我認真請你,不是夜宵。”

聶铮欣然應準,童延做東,地方自然也是童延選的。

這一頓飯吃的還算愉快,不愉快的是,在餐廳,他們遇見了肖白骅。

肖白骅去人家聚會上碰瓷,被公司雪藏到現在。

童延選的餐廳檔次不低,小白花能出現在這兒,甭管是跟誰一起來的,那都說明一個問題:這人還有翻身的心。

果然,童延跟聶铮出去的時候,在門廊下,小白花跟他們打了個招呼。這次不止對聶铮,對着童延,肖白骅也非常客氣。甚至,還對童延說:“以前,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聶铮只是在肖白骅叫他名字的時候,嗯了聲。童延則是,很客氣地笑了下,沒接話。

此時,大雨傾盆。

童延和聶铮撐傘走到車門邊上,肖白骅也用手擋住頭跟了上來,說:“我沒帶傘,能不能搭你們的車到能打車的地方?”

童延腦子一炸,這他媽,還升級版了是吧。雖然想把這人踩死在原地,但想着聶铮終究是小白花的老板,又想着聶铮還一貫維持親和的人設,于是壓下火氣笑着說:“行,你上車。”

這下,聶铮倒是怔了,讓這人上車幹什麽?但在外人面前,童延的決定他也沒反駁。

三個人坐在車上,聶铮不發一言,心裏很不痛快,童延看着性子愛掐尖要強,事實上,盡在不該心軟的地方心軟。

在路上,童延想起之前女秘書在電話裏的要求,路過一家甜品店時,讓聶铮把車停到路邊,說:“我下去給柳依姐姐買布丁,你等着我。”下車前,眼光掃向後座,給了小白花一個警告的眼神。

有這個眼神在就好,車裏只剩下聶铮和肖白骅兩個,聶铮還是悶聲不語。直到肖白骅狀似無意地說:“童延個性真好。”

該來的要來了,聶铮這才轉回頭,把視線跟肖白骅對上,“哦?哪好?”

肖白骅臉立刻紅了,眼神閃了片刻,說:“童延他……很直率,有什麽要求都敢提,對誰都不怯場,不像我,有些話,要拼命給自己鼓勁才能說出來。”

是不是?關于童延的一句話沒說完,就開始往自己身上扯。

這種手段攤到聶铮面前豈止露骨,但聶铮也沒戳破,掐着時間估計童延快出來了,眼睛就一直朝肖白骅望着,也沒表露出厭惡的情緒,只是望着。

于是,童延一拉開車門,看到的就是車裏兩人一前一後相顧無言的樣兒。

肖白骅含情脈脈的眼神都來不及收住,氣氛真是難以言說。

童延是吃準聶铮不會看得上這人的,那就是肖白骅又作妖了?他想都沒想,把打包的甜品放在副駕座,撐着傘,退後,一步挪過去拉開後座的門,對肖白骅說:“下車!”

肖白骅可憐兮兮,回望聶铮,“聶先生。”

聶铮冷冷道:“他說話,你沒聽見?”

小白花就這樣被童延請下去了,只能在雨裏搖曳。

車再次開出去,望着童延氣紅的臉,聶铮問:“農夫和蛇的故事,小學生都知道,以後還亂好心?”

童延煩躁地抓了把頭發,“以後,他要再敢湊到你跟前一米之內,我就一腳踩死他!”

聶铮沒笑,但心裏有些小小的快活,這孩子,領地感還真不是一般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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