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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對蘭

上了飛機,童延依舊茫然。

今天,他告別了從雪陽的人生。

他要出國,這個認知就像是一直浮在水面,沉不到深處,他仿佛已然忘了現在是什麽時間,也好像并不需要思考自己在哪,唯一明确的是,聶铮在他眼前。

童延被男人安置着坐下,一直到安全帶系好,他眼神一刻不離地鎖在聶铮俊挺的臉和眉間深刻的紋路。

這是威嚴得不可仰望的高山,也是深沉而溫暖的海洋,真是幸運,從雪陽跟愛人已經陰陽兩隔,而他,至少此時,還跟聶铮近在咫尺。

說不清為什麽,童延覺得,他跟聶铮是久別重逢,但又像是重新認識了一次。

他腦子懵懵的,說不出話,就這樣放任自己讓男人的影子映在自己的視網膜。

所以,當聶铮把牛奶遞到他面前,聽見男人說:“大口吸,喝完。”他握住牛奶瓶,察覺聶铮沒有放開的意思,眼神點了下已經送到嘴邊的吸管,湊上去含住,當真用力吸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不住地吞咽。

真是好大一瓶牛奶,瓶見底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千米高空,飛機已然飛穩了。

童延終于恍惚中撕開一線清醒,反複吞咽是給他緩解起飛時壓耳的。

……可硬讓人喝點什麽,這是對付小朋友的辦法吧。

聶铮把牛奶瓶放下後,又給他調低椅背,随後抖開一張薄毯,蓋住他的腿。私人飛機,機艙對他們倆來說非常寬敞,但做完這一切,聶铮仍在他旁邊坐着沒走,回頭看他,“頭疼嗎?”

童延急忙搖頭,他也舍不得讓聶铮走,他眼神癡癡黏在男人身上,根本移不開。他好像又成了那個雪地裏的從雪陽,那種見一回少一回的凄怆感在心頭萦繞不散。

聶铮跟他對視一會兒,眼中像是浮出一絲不忍,開口時聲音發澀,“怎麽這樣看我?”

童延覺得有什麽就要從那顆酸脹到麻痹的心髒噴薄而出,他忍不住了,于是,笑了下,用玩笑的語氣,半真半假地說:“我總要……多看你幾眼。”

誰知,這一句話過去,聶铮雖然眉擰得更緊,但眼神完全清明了。

聶铮注視他片刻,試探着問:“你是誰?”

他又懵了一會兒,讷讷說:“……童延。”

聶铮又問:“我是誰?”

他立刻回答:“你是聶先生。”

聶铮似是欣慰地點了下頭,用給他一百分的語氣置評:“很好。”

童延:“……”

幾乎是瞬間,他看見男人臉色沉肅下來。

而後,他聽見聶铮鄭重地說:“那你記住,你有一輩子的時間看聶先生。”

聶先生說,一輩子。

童延:“……”這是在對他許諾什麽嗎?

聶铮可從來不是個輕易把承諾說出口的人,說出來就能做到。聶铮這是,看他樣子太可憐,哄他?不,就算是哄他,聶铮也一定會做到。

童延又開始頭暈了,一下消化不了這彈指一瞬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

此時,聶铮問他:“有沒有不舒服?”

必須通體舒暢啊,童延忙不疊地搖頭。

接着,聶铮像是小心試探地問:“那……你能不能說說,是怎麽開始的?我是指,失眠,頭疼。”

現在不坦白更待何時。

童延腦子拼命轉,好半天才把一切退到最初,“拍《我自傾懷》那會兒,可能是導演要求太高,我一時夠不上,很着急,越急就越夠不上,慢慢的,把自己能演好的也演不下去了。開始我是想笨鳥先飛,每晚就睡三個小時,到後來,突然發現自己想睡也睡不着了。”

這一席話說完,童延終于無比清醒,對,他不是從雪陽,他是童延。

聶铮蹙眉片刻,溫和地說:“你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

童延:“……”那是因為得夠得着你啊。

好吧,這也不是全部,這一次,童延算是把自己剖白到極致。

他說:“我怎麽能不急,我不努力,就會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演第一部 戲的時候,只要能不拖後腿我就很高興,但到後來,我有的越多,忍不了的事情就越多,比如,被後來者超越、演技遭到惡評、我粉絲跟人掐架掐不贏受氣……還有……”頓了下,說:“還有,我不想讓你失望。”

這一番陳詞之後,童延腦子好像放空了些。可能是剛感受過另一個人更為坎坷和壯闊的人生,他明明說的是自己,可心情又像是說着別人了。

聶铮則暗嘆一口氣,童延一直争強好勝的性情。別說最初爬他床那會兒,童延身段低,他敢保證,那時候童延甚至都沒把他當成個人,只是把他視作成功路上最直接有用的工具,對着工具,自然不用有人的情緒。

他這工具的待遇還算好的,那時候,世界對童延不友好,童延就沒把友好範圍之外的所有人當人。

可是,後來,童延又從這個世界收獲善意,從他這兒,也從粉絲那,于是,他們這些人也到了童延的友好範圍之內,童延越是不忍辜負他們,就越是把自己逼得急。

也別看這孩子平時喜歡跟他撒嬌撒歡,事實是,大事上,童延在他面前也是逞足了強。聶铮想到小田嘴裏,童延刻在寫字桌底下的字。跟他說句實話有那麽難?

算了,萬幸,童延心裏想着什麽,他現在知道了。他要表達的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楚。童延精神狀況不大好,他不必非逼着孩子把話說出來。

聶铮手握住童延的手,掌心和指腹底下有突兀的骨感,他心被掐着似的疼,無奈地嘆息道:“你啊……”

真是讓人,輕不得、重不得。

給得太多,怕童延負荷太重;給得太少……又不現實,有哪個男人對放在心上的人,不是恨不得傾盡全力地寵?

很快,童延手掌翻過來,跟他十指交握,接着,頭也靠上他的肩。

聶铮這次沒有控制,嘴唇湊過去,心疼地親了下童延的前額。

童延有些渙散的眼光中終于浮出一絲笑意,十分明澈。而後,握住他手掌的手用力收緊,說:“真好,我接了《從雪陽》這部戲。你知道吧?有時候,人要透過別人弄明白自己。”

明明想好盡在不言中,但聶铮這次當場自打臉了,忍不住故作嚴肅地問:“哦?你明白了什麽?”

童延也不答,擺在外側個胳膊擡起來,扳過聶铮的臉,嘴唇用力吻上聶铮的唇。可嘴唇一觸上,立刻被強勢男人奪走了主動權。

童延被親得連氣都喘不過來,腦子暈沉沉的。

可有一點他依然明白,真好啊,他演了從雪陽。決定演,或許是因為這人在低谷中掙紮的狀态和他契合,機會難得,可是往後演下去,痛苦是真的,他有了別的收獲也是真的。

他這種人,不是這部戲,甚至不會給自己沉溺恨別離的機會,正為有這部戲,過度的理智暫時被丢棄,曾經強行壓抑的東西全都釋放出來,他的人生無比明确了。

這世間,有那麽多的求而不得,有那麽多的相愛卻不能相守,有那麽多的不得已,有那麽多的愛怨在歲月中蹉跎。有人愛而不自知,有人清醒時卻已錯過,有人到了彌留之際,才真正明白一直放在心底卻不敢直面的,究竟是哪一些片段、哪一個身影。

所以,他猶豫什麽?就算他許多年都追趕不上聶铮,至少把手牽上再說。連醉笑陪君千萬場的勇氣都沒有,說什麽喜歡?

聶铮肯醉,他便敢陪。

天擦黑時,飛機到達目的地。從機場出去,上了車,聶铮拿着他的證件,“不解釋解釋?”

……出入境章。

童延真就照實說了,“那會兒,我就想來看看你。”

坦白從寬啊,順便刷一下好感度。別說偷摸看人讓人不好意思,這就不是不好意思的事兒,關鍵在于,他一個藝人,不跟任何人報備,自己一聲不吭地出國,真出事,損失是公司的。

事實證明在老板面前刷好感度是有用的,聶铮聽完,嗯了聲,居然沒訓他。

童延:“……”今早太陽從西邊出來的?

聶铮:“……”想來就來。小田把童延看不住,最多,他以後另派人跟着。

這一晚,聶铮先把童延帶回信園落腳。為什麽是落腳?信園雖然在市郊,但他也沒時間陪童延去市區,而且,眼下,童延還是靜養為佳。可是園子也就那麽大,靜養的人也不能總憋着,要長住,他得帶童延去散得開步的地方。

二則,童延雖然在拍攝地的醫院看過大夫,他還是不怎麽放心。

于是,童延到的當晚,剛洗完澡,聽說大夫來了。

大夫看完他的病歷,又問了他幾句話,接着對聶铮說:“就吃這些藥,沒問題。但病人必須改變生活習慣,首先,煙一定要戒。其次,作息要規律。要放平心态,注意調整情緒。家屬最好不要讓病人緊張或者生氣,別給壓力。”

聶铮站在一邊,“飲食方面,有沒有避忌?”

大夫說:“我給您寫下來。”

這一晚,童延睡在聶铮的房間。

關了燈,屋子裏頓時黑漆漆的。房間窗正對着花園,可是,一個小時前還亮着的景觀燈,此時已經全滅。

黑暗中,聶铮握住他的手,“能睡着?”

童延呼吸着海洋城市潤濕的空氣,“能,我挺困。”

童延是真困。說完這句話,意識立刻模糊下去,真難得,今天晚上沒頭疼。

但他再睜開眼時,天依然沒亮。

童延把手臂伸到床頭,拿表看了一眼,三點五十五。天啦,誰能救他?

他剛躺平,一條胳膊搭過來在他身側拍了拍。童延小心地翻身,朝男人湊過去,壓低聲音問:“吵醒你了?”

此時,聶铮寬厚溫暖的手掌在他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順,可被他問一聲,沒有任何反應,像是還睡着,這些動作都是無意識的。

童延順勢把自己塞到男人懷裏,無比安心地閉上眼睛,數着另一個有力的心跳聲,默默享受被安撫的寧靜惬意。

而聶铮聽見懷中人呼吸聲再次變得勻緩,心裏這才長舒一口氣,童延看表時他就醒了,幸好意識回流夠快,他沒亂動。別給壓力,那就是連睡覺也不能給童延壓力,要真讓童延發現他被吵醒了,結果只有兩個:要麽,明天跟他鬧着分房,要麽,以後半夜醒來也憋着不敢驚人。

于是,雖然半夜醒過一次,童延這晚上也算睡了個好覺。次日清晨,吃過早飯,聶铮又讓人給他收拾好了行李,帶着他去了新的去處。

到海邊下車,上了快艇,童延才知道他們要住海上。十多分鐘後,快艇終于靠岸,他面前的是白沙灘,遠處,則是茂密的叢林。

他踏過棧橋,被聶铮牽着上岸。踩着沙子往前許久,終于看到一座木頭搭建的別墅。

此時,侯在門廊前的老人迎上來,對聶铮點一下頭,“先生。”接着,眼神又望向他。

聶铮對他說:“這是盧伯。以後要是我不在,你有什麽事,問盧伯。”又看向老人:“這是童延。”

等他們打過招呼,聶铮才繼續帶着他朝屋裏去。

童延腳踏上樓梯,仍不敢相信:“這就是你說的能随便散步的地方?你跟我一起住這兒?”

聶铮似乎忍俊不禁,“要不我去哪?”

童延:“……”從信園到這兒開車都得四十多分鐘,還別提市區,更別提,還得轉船。

聶铮這每天來去兩趟,算是真正的舟車勞頓了。

此時,他想不到的是:他在這兒的日子,聶铮每天中午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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