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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對蘭

一個當了一輩子決策者的人,其言行,該怎麽解讀?

凡事無非情理。趙老對聶铮的性向沒有過半個字的反對,甚至,知曉他和童延的事後,一直持支持态度。這是情。

可事實是,那一切被攤到趙老面前時,趙家還不需要被聶铮擔在身上。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就算趙老一反常态讓他跟童延分開,聶铮也不奇怪,畢竟,在一個顧及多方利益的上位者眼中,這就是他的短處,很可能對他外公來說,這個短處的存在就是不合理。

據聶铮這些天的了解,Fiona現在發展得不錯,比他想象得還不錯,在一家全球知名的IT公司,那家公司的CEO已出櫃。值得一提的是,從他這離開一年之後,Fiona在美國西海岸買了棟對自己來說價值不菲的房子。

見趙老不語,聶铮幹脆把話說得更直接,“Fiona最後一次跟您聯系,是在什麽時候?”

趙老搭在毛毯上的手枯槁得讓人忍多看,經絡枯藤似的突起。

風燭殘年。聶铮強逼着自己沒把眼光轉開,這雙手曾經強而有力,牽着他從那個地獄似的家離開,曾經給他全部慈愛,也曾承托他整個未來。是,曾經牽着他走的人,現在已經是風燭殘年了。

可能是他們之間一向無需多言,趙老緩慢地點了下頭,“你知道了。你兩個舅舅都那樣,祁峰又還小,說我沒認真考慮過直接把你當成繼承人,你信嗎?”

聶铮腦子有些發漲,原來,從他大舅出事前,他外公就已經考慮過把趙家交給他。是的,他外公的确一直不贊成他把自己搞得過于孤單寡淡,但他跟男人在一起卻又是另一回事。

老人從來沒有這樣幹涉過他。沉默片刻,聶铮問:“您有了意思,所以,讓她試探我?”

趙老目視前方,眼神逐漸放空,“Fiona還不止是試探,關鍵是,跟了你好幾年的人,因為你的性向離開,我以為你總會有些觸動,總會反省一下自己的行為是否得當,畢竟,你不是聽不得逆耳忠言的人,可你沒有,這次,你還是一意孤行。”

行,Fiona離開前說明辭職是因為不接受他的性向,原來是這個意思。

聶铮沉聲說:“我習慣自省,但更不怕面對自己,包括性向。”壓着心底的翻湧,問:“您有沒有讓她跟童延說什麽?”

趙老足夠坦白,“問題一直在你身上,我只讓她試探和提醒你,但不幹涉她用什麽樣的手段。”

聶铮眼神一刻不離地盯着老人的眼睛,這雙眼睛,曾經陪伴他最單薄最孤苦的歲月。今天這一場談話,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沒有。可是,已經發生過、甚至可能正在發生着的事,他沒有逃避的道理。

饒是如此,聶铮再開口時也是字字艱難,“晏家祖孫。”

“晏老看好你,有說服你回來、并把千儀嫁給你的打算,最開始只是他自己的打算……”

這就是說,第一次找聶铮,是晏家人自發。

“千儀那孩子不錯,對聯姻的本質看得也足夠清楚,是個能用的人。你別以為我跟他們許諾了多少,晏老有靠聯姻找好處的期望,我只要不經意地在他們面前說,覺得你很好,覺得千儀跟你合适,點一點,剩下的事,他們自己自然會辦。這也是為了試探你。”

試探什麽?面對現實,聶铮有沒有退一步的打算,娶個女人當遮掩的打算。

晏家祖孫得了一個虛畫在空中的餅,幾年前不肯錯過機會,今天,則是不甘心沒抓住機會,由此,才有這前後兩次的鬧騰。聶铮明白了。

所有手段全是沖着他來的,沒有一樣是趙老親自出面,要不是那天他得知Fiona的所為,突然有所悟,趙老在他面前,還是那個通達的外公。

這樣小心對待他,他外公真可謂是用心良苦。

此時,趙老笑裏盡是澀意,“要不是試探過你,我怎麽會繞過你選祁峰,怎麽會讓你幫他過度,明明你比他更好。姓不姓趙有什麽要緊。”

而聶铮甚至沒時間消化這些情緒,他目光緊緊鎖住老人,“所以,您的試探,三年前就結束了?”

趙老神色相當凄苦,“否則我能怎麽樣,你對自己認定的事總是固執。你跟那個孩子分開三年,還是走到一起,他對你就那麽重要?”

聶铮眼皮一跳,肅然道:“您說的對,是我固執,跟他沒關系,是我自己持身的問題。所以,我得要個保證,就算您還沒打消念頭,以後有任何事,直接對我來,別波及不該波及的人。您是在哪個場面呼風喚雨的人?童延只是個孩子。讓您失望是我不孝,但我也做不到愚孝。”

這話就可輕可重了,一旦童延出事,“不肯愚孝”的聶铮會做出什麽,誰也不敢保證。

趙老注視他片刻,怆然一笑,沉沉颔首,“好,我答應你,就算再起念頭,以後,也只對着你出手。”

良久,意味不明地沉吟道:“……沒錯,童延只是個孩子。”

趙老一貫守諾,但事關緊要,聶铮又怎麽會對一個口頭承諾放心。

從老宅出去時,老管家一直把他送到門口,臨別還不忘囑咐,“夜裏風大,路上要多加小心。”

車緩緩離開,透過一層玻璃,聶铮看着圍牆青瓦那一邊高大茂密的榕樹。牆內的宅子有他成年之前大半的回憶,宅子裏的人,大都看着他長大。那一棵榕樹,樹蔭也曾蔽着他。

眼神收回來,聶铮大半張臉被籠在陰影裏,薄唇之間抿出一條線,再看不出半點情緒。

片刻,他對坐在旁邊的男人說:“就從今晚開始,以後這院子裏,誰進誰出,都幹了什麽,和誰聯系,我都要知道。”

這晚回家,聶铮格外沉默。

童延哪能沒看出來,趁男人洗漱時問了句,“找晏老的事兒不順利?”

聶铮的回答很簡單,“沒有,放心。以後,他們祖孫倆不會再糾纏上門。”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從回家到上床,聶铮只用了半個小時,童延本來以為男人可能是累了,但燈關上後,他看見男人側臉的剪影,聶铮眼裏有幽光浮動,顯然一直沒睡。

童延靠過去,把自己貼向男人的身體。

聶铮像是從心不在焉中回神,胳膊伸過來,捏住他的手掌,指頭在他手心撫弄幾下,突然問,“要是沒遇上我,你會找個什麽樣的人過日子?”

童延心裏一個咯噔,來不及多想,答:“……這不是遇上了嗎?哪有這個假如。再說我今年才23,去哪考慮這個。”

聶铮說:“我只是說假設。”

這就是必須要答案了?

“你說認真的?”童延腦子快速轉了兩圈,照着最大的可能答,“我從小到大又沒主動看上過誰,沒遇上你,那估計就是等到三十歲之後,找個我跟我媽都看得順眼的呗。”

就算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也不能逆長輩的意思。童延是這樣覺得的。

聶铮手指一頓,握住童延手掌的指頭松了些,片刻,收回胳膊。

童延察覺不對,立刻把男人的手反握住。只當是他果真答了這個假設,聶铮心裏不痛快了。真是豬腦子,他剛才就應該說,沒遇上聶铮,他就孤獨終老。

他急着解釋,“哎?我不是那個意思,找人過日子,跟咱倆可不同。挑挑選選那哪是戀愛?那應該跟相親差不多吧,相親,哦,你沒相過親,可我演過,就那麽回事:本來就是奔着結婚去的,雙方坐下談判,各自亮出自己有什麽、要什麽、能互相滿足,彼此看得還算順眼,協議才能達成。否則,反正是談判,條件有丁點不合适雙方都不用勉強,就是這麽無情,他們管這個叫婚姻市場,我聽着都吓了一跳,結婚還市場。”

可是,有愛就不同,愛是可遇不可求,就像他,連不對聶铮動心這個選項都沒有。愛能包容很多事,就像他,毛病一大把,聶铮不也包容了嗎?

這才是愛情的偉大。

童延繼續說:“你就不同了,我媽要是看你不順,我就說到她順,當然,我媽其實管不着我。你,有錢也是你,沒錢了也是你,好看是你,不好看了也是你,只要是你,在我眼裏頭就能秒殺一切生物,不分公母。”

心裏鬧騰了一陣,又說了句實在話,“剛才那假設,也只能假設到遇見你之前,咱倆走過這麽一遭,我以後也沒法将就了,你要對我負責。”

聶铮有剛才那一問,就是因為覺着自己的出身給童延帶來了重重負累,聽童延說出這一番話,心上大石壓得更重,沉聲道:”我有那麽好?”

可是,他又何其有幸,童延剛才那番話是對的,這世上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在将就,至少他遇見了自己合意的人,沒錯過。

童延不可能猜到趙老那回事,但心裏也明白了一小半,試探着問:“你是覺着晏家那一老一小,今天讓我受了委屈?”

聶铮在心裏那石塊底下壓着的東西開始猛烈翻騰,想着或許會發生的可能,他把童延抱在懷裏,手掌着童延的後腦,把人緊緊按向自己的頸窩,深深嘆了口氣,“讓你受苦了。”

他是對的,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他們争取,他們在一起又不是錯,為什麽不能争。

孝,也該有個尺度,明知長輩有錯還一味順從,陷長輩于不義,那也是不孝。

童延在他懷裏笑了,“我不是吵贏了嗎?他再來一次,我就再罵他一次,反正我正愁沒人磕牙。”

接着,童延又轉了個身,面對着他,“你怎麽連這個都想不明白,聶先生!你是鑽石王老五啊,就算和你沒多少情分的人圖着別的跟着你,得到多少當然得付出多少,大頭便宜都占了,吃旁人兩句口舌算什麽?”

說着,童延用腳趾撩他的腿,沒正經地說:“更何況,我對你還是那樣、那樣……你說是吧?”

聶铮身邊的煩擾或許真不少,但童延也認真沒覺得有什麽可委屈,從開始到現在,從Fiona到晏小姐,再到晏老頭本人,有一個算一個,不管對方話說得多刺心,童延或許曾經看低自己讓對方得逞,但從沒覺得聶铮讓他委屈。

童延在心裏默默嘆息一聲,他以前怎麽就覺得這個愛字說着寒碜呢?這個字,能讓人把苦水當作甘醴,分明,能讓人連吃虧都吃得甘心情願啊。

真是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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