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星星
耿舟把人窩進沙發裏, 雙腿随意地屈起,把筆記本電腦放置在膝蓋之上,連了網之後, 就進了天游的服務區, 随意地玩起游戲來。
他塞了單只耳機,聽着游戲優美流暢的背景音樂, 右手滑動着鼠标,熟練地操作着游戲人物, 欣賞着這款網游獨有的風景。
這款游戲屬于正統的古風游戲, 背景音樂也選擇了了一首悠揚隽永的古風歌曲, 歌詞描寫了一段俠肝義膽、風起雲湧的江湖武俠生活。
耿舟玩得帶感,聽得也入戲。前世他只寫過民謠小清新和酷炫搖滾風,這一世他出于對葉知蔭的情愫, 寫了一首小甜心情歌……這次,他聽着耳機裏傳來的古風歌曲,耿舟靈感突然爆發,想要迅速找到紙筆來把腦海裏湧現的這一小段歇下來。
果盤底下墊了一張過了日子的報紙, 耿舟随手一扯,撕開一小塊空白的頁腳,又在角落找到了一支極短的筆頭。他吃力地趴在茶幾邊緣,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小筆頭的最頂端,一筆一劃地把腦海裏那些片段複述在紙上。
耿舟寫歌的狀态最随心而至,他動筆時,翹起一條腿, 只有腳尖還和人字拖鞋沾邊,一甩一甩地跟着節奏律動。寫到興頭上,只聽“咔”的一聲,浴室門開了,葉知蔭從浴室裏走了出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耿舟卻暫時沒心思看其他的,他埋頭寫歌,生怕腦海裏的靈感從指間溜走。靈感這玩意兒,來時快,去時也快,感覺稍有出錯,它就會像斷片了一般,讓人想不起來。
耿舟一邊飛快地譜寫,一邊頭也不擡地随口一問:“你這麽快就洗完了?”
葉知蔭輕輕地嗯了一聲,慢吞吞地踱步到耿舟身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完全把從天花板撒下來的燈光擋住了。
紙張大面積地出現一片陰影。
耿舟哭笑不得,正欲說話,就聽葉知蔭極為緊張地喊了一聲:“舟舟。”
“……”耿舟擡頭,像傻了一樣,呆愣愣地問道,“你叫我什麽?”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葉知蔭從未那麽親昵地叫過他。即便前世葉知蔭和他要好到了那種地步,這人也還是沒有叫過他昵稱。
因為害羞。
葉知蔭喊任何人的名字都是喊全稱,兩個字的名兒,他就喊兩個字,三個字的名兒,他就叫全三個字,也從不給人取外號,就是很嚴肅地一字一字地叫別人的大名。
他曾說有說過,叫昵稱什麽的太肉麻了,他做不出那種事。
可今天……葉知蔭從浴室出來,就像吃錯了藥一樣,直接喊了他舟舟——這兩個字就他父母在小時候喊過他,等他稍微大了一些,父母親情也更淡薄了,除了粉絲後援團,就沒人這麽喊過他。
耿舟一個大男人,也無所謂別人怎麽喊他,叫大名更好,聽得更清爽,葉知蔭說的對,這麽大人了,被叫小名,的确黏黏糊糊的。
“舟舟。”葉知蔭抿了抿唇角,又叫了一遍。他飛快地偷看了耿舟一眼,見耿舟除了震驚和意外以外,沒任何負面情緒,也就放心了一些,又偷偷在心裏念了一遍,心尖蕩漾了起來。
靈感真從腦海裏漸漸溜走了。
耿舟卻不是很介意,他此刻整顆心都吊在葉知蔭身上,不明白葉知蔭去洗澡的功夫,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渾身都散發着欲言又止的不自然氣息,還萦繞着若有似無的甜蜜氣息。
“究竟怎麽了?”見葉知蔭這樣,耿舟的聲線也更溫柔和緩了一些。
他有種直覺,葉知蔭正在醞釀某種情緒和勇氣,耿舟怕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把葉知蔭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給吹走。
……其實葉知蔭沒耿舟想得那麽脆弱。
他只要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回頭。
葉知蔭又飛快地叫了一聲:“舟舟,我給你唱一遍全世界。”
耿舟以為自己聽錯了,疑惑地眨了眨眼皮子:“你怎麽突然……”《全世界》這首歌是葉知蔭的成名曲,對葉知蔭的意義巨大,但他在錄音棚裏排練過不下五十遍,之後去參加節目和出席通告,也不免被要求唱這首歌。
前前後後算下來,葉知蔭應該唱這首歌,唱了幾百遍左右。聽歌的人或許還沒聽膩,他唱歌的人,肯定也唱膩了。
反正耿舟從未聽到葉知蔭在私下裏唱這首歌過。
葉知蔭說:“你能給我借一下你的吉他嗎?”
“……能。”耿舟完全迷茫了,他根本想不通葉知蔭為什麽要借他的吉他。葉知蔭作為十項全能的歌手,很多樂器都不在話下,包括吉他。
但葉知蔭卻不太喜歡彈吉他,因為在這幾樣樂器之中,吉他是他最不擅長的樂器。他專業鋼琴十級,彈得一首好琴,選秀總決賽上,他就穿了一身妥帖的燕尾服西裝,在鎂光燈的捕捉下,哼着歌曲,優雅地按下了琴鍵。
他像個王子,美好又虛幻。
那一刻,掌聲雷動,他的冠軍抱得名至實歸。
除了鋼琴,他還會小提琴和架子鼓,也曾經在舞臺上表演過。唯獨吉他,他從未在外界表示過會彈。耿舟知道葉知蔭是會演吉他的,就是彈得一般,畢竟沒特別去學過,認認真真彈吉他的水平,也就比在大學宿舍樓下……為讨女朋友一片芳心現學的男生好一點。
所以葉知蔭沒有吉他,他這次想要彈吉他,就得借耿舟的。
兩分鐘後,葉知蔭從耿舟的卧室裏找出了倚靠在牆角落裏的吉他背包,他背着包走回耿舟身邊,謹慎小心地從裏面取出沉甸甸的吉他——這把吉他陪耿舟漂泊多年,他知道它對耿舟的意義非常大,便花了十二分的心思對待。
葉知蔭真的不怎麽會彈吉他。
他有點緊張地試了下音,琴弦顫動了一下,吉他獨有的清脆音色在公寓裏響起。
葉知蔭一開口唱前奏,耿舟就驚訝地坐起了身體。
他唱這首歌,終于不是他原本那種孤獨演繹的風格了——葉知蔭終于在這首歌裏融入了自己獨有的感情。
那是忐忑的,驕傲的,也是欣喜的,更是……溫柔的。
那瞬間,耿舟整個人怔住了,他想起了前世林泉再醫院裏給他播放的那卷錄音帶。他臨死的那一刻,聽着葉知蔭的聲音,只覺得這人唱歌怎麽能這麽溫柔啊……
那時他完全忘了,葉知蔭是著名的……唱歌不帶任何感情的歌手。有一部分人,他們擁有極其高超的技巧,美妙的歌喉,現場版也和錄音棚版完全一致的完美。
這類人,是老天爺賞飯給吃的,他們在音樂圈走得順風順水,星光大道,一片坦途。他們沒經歷過挫折和風雨,無法體會到歌曲裏融入的辛酸和愛意,他們理解故事,能夠演繹故事,卻不能融入故事。
唱歌沒有感情是這類歌手的通病。葉知蔭很典型,他就屬于這類歌手。
不知不覺,葉知蔭已經嘴角含笑地唱到了《全世界》的副歌部分:“你像一座孤傲的島,有自己的城堡,我是上不了岸的潮,也只能将你圍繞。”
“……”耿舟漸漸紅了眼眶,他的嘴唇顫抖了幾下。
這首歌……這首歌,我是為你寫的啊。
葉知蔭放下吉他,緊張地深呼吸了一下,緩緩啓唇,生硬地表達他想要表達的內容。
“這首歌叫全世界我最喜歡你。”葉知蔭不敢直視耿舟,他捏着手心裏的汗,忐忑地說道,“你這麽好,我不敢明确地說,這大千世界裏,我是最喜歡你的人……但是,我能保證,我的全世界裏,我只喜歡你。”
“……”
回應他的是長長久久的沉默。
葉知蔭見耿舟沒有回答,他急了,急促地擡頭看了耿舟一眼,只見……他的舟舟,竟然徹底紅了眼眶,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葉知蔭慌亂地抽了幾張紙巾,幫耿舟擦淚水,他急切地為自己解釋,“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要是我說錯了,你就打我,或者罵我,你別哭。”
“……你知不知道。”耿舟對上葉知蔭的眼睛,葉知蔭只覺得耿舟的眼睛裏藏着星星,閃閃的,把人心化成了一灘水,“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不。”耿舟又哭又笑地否定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不是,應該是我想說這句話想說很久了,怎麽都應該是我先表白的,卻被你搶了先。”
說完,耿舟确實後悔了起來。他的腦回路往這檔子事兒偏了以後,就很注意葉知蔭對他的态度變化,最近發生那麽多事,他對葉知蔭的改變看在眼裏,也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覺得葉知蔭是對他有好感的。
今晚用餐途中,他就想不顧一切地把窗戶紙捅破了,可因為機緣巧合之下,也因為他忽然的膽小怯弱,錯失了機會。
他真慫。
耿舟定定地看着葉知蔭,想着,究竟是他表白葉知蔭同意,還是葉知蔭表白他同意,心裏覺得更甜一點。
不過好像,哪種都挺甜的。
他忽然覺得,讓他再死千次百次,只要換這一刻的時光,他也死而無憾了。
“舟舟……”葉知蔭依然手足無措,不知怎麽才能哄好耿舟。
他想起論壇裏網友給他的意見。
——怎麽直接快速表白?不要慫,就是幹。
——身體力行比什麽都管用。
——是男人就上。
葉知蔭深呼吸,滿臉漲紅地……在他家舟舟濕潤的眼睫處親了一下,親得純情又虔誠。
卻覺得全身都躁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