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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度日如年

耿舟的心思很好理解。沒多少人能理解葉知蔭的去世, 對他帶來多大的創傷, 他的粉絲不能,林泉也不能。唯一能和他有相似悲傷的,大概就只有葉知蔭的那些粉絲了。

他把葉知蔭當做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自然也愛屋及烏,把葉知蔭的粉絲們當做是自己人。更有甚者,那些年, 他愛護葉知蔭的粉絲,比愛護自己的粉絲還要厲害。

所以當這些被他劃分為“自己人”的粉絲, 突然群起而攻之,對他釋放着深深的惡意,各種辱罵和寄匿名信……說不傷心難過, 那是不太可能的。

但再怎麽傷心,也傷心不過葉知蔭離開他的這個事實,就好像天已經塌了,他已經過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了,這時候突然斷了一條手臂, 即便痛, 耿舟也不會太過在意。

更何況耿舟或許……比那些唯粉, 更想替葉知蔭去死。

他記得支架倒塌的那一刻,葉知蔭毫無猶豫沖過來的眼神, 記得葉知蔭護住他的每一個細節,記得當時葉知蔭被砸得血肉模糊,還要佯裝堅強, 艱難地擡起手摸着他的發絲,笑着跟他說沒事的樣子。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啊……這麽好,這麽好的人啊。

耿舟問了有關于意外發生的所有事。林泉說,支架壓倒他們倆之後,救護車很快就來了,在把兩人擡到病床上的時候,卻出現了難題。

救護員怎麽也分不開他們兩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葉知蔭大概是怕極了耿舟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他把耿舟護得太緊,十指死死地扣住他的腰肢,不見一點空隙。救護員想要掰開葉知蔭的手指,還怎麽也掰不動,後來沒辦法,幾個人一起做力,才分開了兩人。

後來林泉想起這一幕,才驚覺,之所以能分開,大概也是葉知蔭已經到了力不從心的時候了吧。

林泉原本不打算把這一細節告訴耿舟的,他怕耿舟聽了更加傷心,卻耐不住耿舟軟磨硬泡,他心腸軟,從來扛不住耿舟的請求,沒堅持多久就把事情說了出來。

耿舟聽完全過程之後,臉上的表情并沒有多大的變化,甚至還能神态自若地送林泉出病房,可第二天,就有護士吞吞吐吐地告知林泉一件事。

……那天晚上,林泉走了之後,護士看耿舟的吊瓶快沒藥水了,就想着過來幫他換一下,卻沒想到,她剛走到耿舟的病房門口,就不小心聽到了裏頭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這哭聲壓抑得厲害,若不是護士太靠近病房門口,只要稍微離得遠一點,就根本聽不見。哭聲過後,就是一陣藏在喉嚨底部的嘶吼聲,像是痛到極致,難以掩下的爆發與絕望。

護士聽得心驚膽顫,難以将這裏頭的動靜和平常安靜淡然的耿舟聯系起來,她又捂着劇烈跳動的心髒偷聽了一會兒,莫名心疼起這個失去至友的青年來。她索性也不立刻進去換吊瓶了,過了一會兒,聽門裏頭動靜弱了,護士才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幫耿舟替換了吊瓶。

而青年看起來也調整好了心情,當護士一板一眼地幫他換吊瓶的時候,耿舟還不忘笑着說謝謝。

護士瞟了耿舟一眼,心裏不免嘆了一口氣,這眼睛還腫着呢,竟然能強忍住巨大的悲恸裝成沒事人一樣,也是夠厲害。

林泉被護士告知了此事後,更加後悔把那天出事的種種細節告知了耿舟,也就長了點心眼,盡量不在耿舟面前提到葉知蔭。

數日後,耿舟出院,迎接在醫院門口的,是葉知蔭的死忠粉們,她們見耿舟從醫院出來,就往他身上潑髒水,扔腐爛酸臭的雞蛋。

昔日如火如荼的明星,落得這副下場。

所幸耿舟看起來并無異樣,還笑眯眯地問林泉回哪個家去。林泉說之前公司派的公寓早就被別的新人入住了,葉知蔭為他們兩人一起買的洋房倒是可以居住,畢竟這房子也算是耿舟名下的。

那洋房裏全是葉知蔭的東西,耿舟繼續過着回憶過去的生活,一遍遍地播放着他和葉知蔭一起演唱的歌曲,一遍遍地看着葉知蔭演的電視劇和MV,看多了,他仿佛會出現一個幻覺,好像葉知蔭并沒有離開他,還是好端端地待在他的身邊。

小布很通靈性,看耿舟難過,還會乖乖地來安慰他,舔他的腳尖。

後來,小布也發現另一個主人不見了,以為主人迷路了,天天守在洋房門口,委屈巴巴地等葉知蔭回來。

這樣的日子雖然糜爛且乏善可陳,但耿舟好歹靠着充滿回憶的房間度過了一段稍微好點的日子。而葉知蔭的父母卻給了耿舟最後一道致命傷——他們把耿舟現在住着的那幢洋房給強行要了回去。

葉知蔭從出意外到去世,再到火化,從頭至尾,他的家裏人就沒出現過,連葉知蔭的病危通知書,都是林泉代簽的,他怎麽也聯系不到葉知蔭的父母。

選秀那會兒,耿舟就聽說葉知蔭家裏頭很有內容,怕是和電視上播的那種豪門世家背景差不離。耿舟當時除了驚訝,還是驚訝,自然沒怎麽放在心上。後來他和葉知蔭住在一起後,他看葉知蔭的吃穿用度,覺得傳聞大概是真的,但又想着應該沒那麽誇張。

就在耿舟出院的第三天,葉知蔭的父母親自屈尊來這小洋房,毫不意外地見到了耿舟。耿舟才知道這兩位上個月還待在國外,聽說葉知蔭出事的事情,火急火燎地回來,沒想到什麽都遲了。

葉父雖然年過半百,但一點都沒有啤酒肚,他長相稀疏平常,氣質儒雅,言辭間倒是帶了點商人的煙火氣。而葉母倒是一位難得一見的大美人。葉母長得像極了葉知蔭,鵝蛋臉,美人尖,笑起來并不露齒,身穿一襲淡青色的旗袍,手上戴着一個成色極好、珠圓玉潤的镯子——這镯子耿舟看到過,是前些年,葉知蔭買給他母親的禮物。

從葉母手上挎着的包和葉父手腕的表……都能看出,當年的傳聞大概不假,葉知蔭确實出生于一個世家。

葉父和葉母來勢洶洶,另有目的,但好歹都是高級知識分子,說的都是體面話,不會故意給耿舟難堪。他們先是對耿舟的傷勢進行了慰問,又表達了不會把葉知蔭的死牽連到他身上的意思,讓耿舟稍微松了一口氣。

這還是耿舟第一次見葉知蔭的父母,他有種莫名其妙的緊張。先前剛組團的時候,葉知蔭還會和他講講家裏的趣事,可去年,葉知蔭過年回來,耿舟就發現不對勁了。葉知蔭情緒波動大了許多,也再也沒提過父母的事情。

他對葉知蔭家裏的關系有諸多疑問,但更多的是對長輩的尊敬。耿舟端了兩杯熱茶給葉母和葉父,和睦融融的背後,三人的氣氛顯得僵硬又客套。

一杯熱茶喝完,葉母在臨走之前,終于忍不住吐露出了真正的想法:“耿舟,我們家不是那種封建保守的家庭,不信什麽入土為安這一套,死就是死了,沒有靈魂這種說法的。但你和知蔭無親無故,頂多就是隊友和室友的關系,他也只不過心腸太好,救了你一命,你又何必霸占着知蔭的骨灰不放呢?”

葉父沒有說話,他沉默地瞥了耿舟一眼。

那一眼,耿舟敏感地發現了“不喜歡”三個字。

無論葉知蔭有沒有活着,耿舟都想在這兩位老人面前,保持着好點的形象,聽葉母這麽責問,葉父那麽看他,耿舟着急地想要為自己解釋,話到嘴邊,又解釋不下去了。

解釋什麽?解釋一開始他不信葉知蔭死的事實,所以一直抱着他的骨灰不撒手,差點陷入魔怔?還是解釋即使後來他慢慢接受了事實,但卻還是不想讓知蔭埋在那暗無天日的墓地裏,私心想要讓葉知蔭再待在他身邊一陣子的貪婪?

說出來,怕是吓到這兩位,覺得他這人就是個變态了。

所以,葉母此話一出,耿舟只是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把骨灰盒交給了葉知蔭真正的親人。

原本在外人面前,葉母一直竭力保持着冷靜和體面,可拿到那沉甸甸的骨灰盒之後,葉母終于抑制不住自己真正的情緒,她的眼底閃着淚花,怕在外人面前丢分子,她低頭快速地抹了一把眼淚。

“耿舟,除了骨灰盒。”葉父犀利的目光對準耿舟的臉,耿舟剎那間手足無措。葉父淡淡然地掃視了一圈他們所待的洋房,“這房子對我們家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但我們得把它拿走,因為這是我們的兒子買的房子,和你沒有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洋房裏承載着他和葉知蔭的歲月,耿舟很珍惜這套房子,所以當葉父要求他歸還洋房的時候,耿舟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過了很久很久,等到葉父葉母都不耐煩了,耿舟才小聲地問道:“為什麽?這房子是我和知蔭的……”

葉父冷漠地看他:“你還不明白嗎?耿舟,我們夫婦兩人,根本就不喜歡你。”

“……”即便有了些許預料,耿舟還是難以承受這個事實。

為什麽啊。

他現在最看中的就只有兩類人,知蔭的家人和知蔭的粉絲。

後者每天給他寄恐吓信,前者板着臉說出了不喜歡他的事實。

耿舟其實都能理解……但理解歸理解,他還是挺難受的。

這房子本來就是葉知蔭的,葉父葉母把它要回去也無可厚非,葉父提出這個要求後,耿舟只不過沉默了片刻,他就答應了。

幾天後,他暫時住在林泉家過日子。

一周後,耿舟迎着各種情緒的目光,開了一場記者發布會,宣布自己退出娛樂圈,現場一片唏噓和嘩然。

他之前和公司簽了五年的約,擅自違約,自然賠了一大筆違約金。

耿舟沒錢了,連狗糧都買不起了,他怕小布跟着他受苦,把小布送給了願意養狗的好心妹子。

他租了一個地下室,度過了沒有葉知蔭和小布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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