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姐妹
“天殺的,芍藥啊,你這是咋了,誰幹的,老娘去揭了她的皮,你們一個個蠢豬,不曉得看着你小姑,黑心爛肺的東西。”
顧氏一聽就丢下碗沖出去,林氏站在那兒渾身發抖,慘白着臉看向李廷恩。
李廷恩本來拔腳就要出去,看林氏這幅樣子,心裏嘆了一口氣。
這些年不管他如何想方設法要讓林氏把腰打直一點都不管用。這個娘從五歲被賣到李家做童養媳,日日朝打暮罵,吃最差的,穿最差的,幹最重的活,出最大的力。在她骨子裏已然刻上低人一等的痕跡,似乎在她看來,童養媳就該過這樣的日子。加上整個環境的力量,周遭童養媳過的都不好,她便更理所當然,從沒想過去反抗,哪怕是被刻意引導着冒出一丁點念頭都能把自己吓個半死,覺得是大逆不道。
最要緊的,是當丈夫的也老實。
看起來叫這個娘心疼孩子她能做的好好的,至于什麽潛移默化,讓她翻身做主,還是算了罷,別到時候折騰來折騰去把人的精氣神都折騰沒了。
這種本該林氏出去了解事情想法子護着李草兒李心兒的時候,李廷恩只得不指望她了,反先過去勸了兩句,“娘,沒事,有我在呢。”
林氏吓得哆嗦着牢牢抓住李廷恩的手,一腳深一腳淺的跟着裏李廷恩去院裏。
範氏抱着渾身是泥,頭上老大一個青包的李芍藥放聲大哭,邊哭邊罵,“沒心肝啊,都是狼崽子啊,親姑姑都不顧了,哎喲,不曉得路上是看哪個野男人去了,将東西都給親姑姑,芍藥你命苦啊,攤上這麽些東西。”
聽範氏這麽罵,林氏又氣又怕,放開李廷恩的手走到氣的臉色青白,眼眶含淚的李草兒和李心兒面前,一把将兩個閨女抱到了懷裏。
“娘,你快給我出氣,都是李翠翠和李心兒那兩個死丫頭,她們把我推到地裏,不拉我起來自個兒就把飯菜給提走了,害的爹還罵了我一頓,你瞧,我頭上老大一個疙瘩。娘,你快給我請大夫,留了疤可咋辦?”李芍藥扯着範氏的袖子不依不饒,時不時擡手去摸摸額頭上的青包,臉色看上去真有幾分提心吊膽。
“哎喲,造了孽了。”範氏心痛的摸摸女兒,看她一身的泥,嘴角擦了老大一個口子,一面給她額頭上吹氣,一面沖邊上站着的顧氏道:“老三家的,你屁股就那麽沉,沒見芍藥都傷成這樣了,還不趕緊的去請個大夫家來?”
顧氏挪了挪步子,嘻嘻笑道:“娘,年前我手上劃老長一條口子,沒了半碗血您不都說讓草木灰裹裹就成了,小姑這沒破皮沒開口的,我看打點水冰一冰就是了。咱家請人秋收呢,銀子着緊。”
“喪良心的玩意兒!”範氏氣的擡腳就脫了腳底的布鞋給顧氏砸過去,“看你吃的皮糙肉混跟豬托生的一樣,你能跟芍藥比?別臊死人了,趕緊給芍藥請大夫,芍藥留塊疤老娘就在你頭上戳個窟窿!”
沾滿雞糞的鞋底砸在顧氏臉上,差點沒将顧氏熏個跟鬥。
“還不去,要老娘拿棍子敲着你去是不是?”
“哎,娘我這就去這就去。”顧氏陰狠的朝着範氏和李芍藥望了一眼,帶着笑一溜煙跑去找大夫。
顧氏沒了,範氏就開始找罪魁禍首。
她看李翠翠和李心兒還憋了勁兒站在那裏瞪李芍藥,氣的唾沫星子直濺,“眼下就敢害親姑姑,将來嫁出去要禍害人家滿門,生來一個賠錢貨,當初就該丢到缸子裏溺死。”
李翠翠被氣紅了眼,擡腳就想出去和範氏對罵,可她看到邊上被林氏和李草兒緊緊按住的李心兒,眼珠一轉小聲道:“奶,我可沒推小姑,我就是看着小姑摔到地裏半天沒爬起來怕爺他們等急了,這才幫小姑把飯菜給拎了。”她看了看李芍藥,柔聲道:“小姑,你還記得罷,我可跟你并着走的,誰走你後頭你還記得不?”
被李翠翠這麽一說,李芍藥想了想,指了李心兒,“她推我的,她推我的,娘你叫她給我磕頭。”
“好啊,原來是你這小婦養的,賤骨頭,對長輩都敢動手了,老娘今天打不死你!”範氏邊罵邊團團轉在地上找了根碗口粗的柴棍拿在手裏朝李心兒走過來。
林氏吓得抱着兩個女兒瑟瑟發抖,看着範氏氣勢洶洶的走過來,拼命摟緊了兩個女兒。
眼看李心兒要挨打,李珍珠悄悄扯了李翠翠一把,“姐你瞎說啥呢,小姑亂說你也跟着攙和。明明小姑就是自個兒沒站穩摔下去的,後頭哪有人推她?你趕緊說清楚。”
“別亂張嘴。”李翠翠甩開李珍珠,沒好氣道:“我不這麽說挨打的就是我,我可是你親姐。再說了,李心兒挨打都挨習慣了,小姑摔了一跤又被爺罵了,今兒不讓奶出這口氣咱們就清靜不了,你甭管。”
“大姐!”李珍珠扯了她兩下看她就是不動彈,自個兒就要站出去,被李翠翠一把拉住,“我告訴你,你要敢出去,往後別叫我大姐。”
“大姐你真是的。”李珍珠看李翠翠眉梢都立起來了,當即不敢說話了,只得焦急的看着範氏拿着棍子眼看就要敲到李心兒頭上去了。
李心兒一把推開想要擋在她跟前的林氏和李草兒,往邊上躲了兩步,紅了眼沖範氏咆哮,“誰小婦養的,我娘就是童養媳,那也是我爹的正室。我奶是我爺的原配,她才是小婦養的,你得在我親奶跟前行妾禮,咱們家要說小婦養的賠錢貨,就她才是。你要打小婦養的,就打你親閨女去。”一邊罵一邊昂着脖子指着李芍藥。
“啊,你這個狗崽子!”範氏氣的揮舞着棒子在空中亂舞,失去理智的朝李心兒撲了過去。
李廷恩忙一閃身擋到李心兒面前。
範氏棍子都到李廷恩頭上了,看見面前站着的是李廷恩,李心兒在她背後,僅存的理智讓她停了手。
“廷恩你讓開,她這樣罵親姑姑和奶頂嘴,說破天去,今兒我也能收拾她。”範氏喘着粗氣瞪着李廷恩,不打算給他臉面。
對範氏而言,當初在大戶人家做過丫頭的她沒有趁機做人上人反而被送回鄉下,最後因年齡大了不得不給李火旺做繼室本來就是她最不願提起的傷疤。她一心希望親生的三個兒女能夠出人頭地,将來把原配的大曹氏所出的幾房兒女都壓下去。在這之前,她不得不忍氣吞聲每年給大曹氏的牌位行妾禮,逢年過節上香磕頭。這些本就燒的她一肚子火了。好歹平素能籠絡住李火旺,把親生的兒女地位在家裏擡起來,可她沒想到,今兒居然被李心兒把她費盡心思才擺出來的架勢都給戳破了。
李心兒說李芍藥才是小婦養的簡直就是在範氏傷疤上又給了一刀,範氏覺得眼下還能忍住脾氣跟李廷恩好聲好氣說兩句話都算她養了菩薩脾氣。
李廷恩自然也清楚範氏忌諱什麽。此時此刻他有點後悔先頭沒早點站出來。
範氏一貫嘴上難聽,偏偏在這裏,長輩罵晚輩,做婆婆的罵兒媳婦就是再難聽都沒什麽,要是頂嘴罵起來,都是晚輩的不是。李廷恩很明白範氏罵自己,那肯定李火旺要收拾人,可範氏罵兒媳婦罵孫女,李火旺根本都不當回事。
原本打算要範氏罵幾句歇了就算了,沒想範氏今兒罵的格外難聽。尤其那句小婦養的,在這裏近乎歹毒。他本來都要站出來了,畢竟他也是林氏生的,誰想李心兒比他還快了一步。
事到如今,李廷恩只好抓住範氏的語病不放,“奶,四姐和你頂嘴當然是她不對,不過你罵她小婦養的,我也想弄弄清楚,我這個李家的嫡長孫無緣無故怎就成了庶出,要不咱們等爺回來問問,看我在族譜上到底是個什麽排位?到時候四姐該挨幾棍子就挨幾棍子,我該給誰把嫡長孫的位置騰出來就給誰騰出來。”
這話簡直掐住了範氏的命脈。說李廷恩不是嫡長孫,那誰是呢,李大柱可還沒兒子,除開李廷恩,眼下最大的男丁就是李光宗的兒子,範氏的親孫子墩兒。
“你……”範氏将牙咬得咯吱咯吱響,看見李廷恩沉穩毫不退讓的眼神,棍子舉到半空,赤紅了眼卻沒法接着說話。
她心裏只恨不能把李廷恩給生吞活嚼了!
李廷恩一手按住後面蠢蠢欲動的李心兒,一面冷笑道:“奶,如何?是将這事兒敞開讓爺或是族裏的老叔公做主,還是就這麽算了。”他往李芍藥那邊目光冷淡的一掃,見李芍藥匆匆埋了頭又收回視線對上範氏。“小姑的傷還得收拾收拾,留疤就不好了。小姑就快說親了不是,總不好再折騰些風波鬧到族裏去。”他輕輕勾了勾唇,“奶你一向最分得清輕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