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說辭 (1)
“娘,你來鎮上有事兒,”李廷恩倒了茶給林氏和韓氏。
林氏看看韓氏,有點猶豫這種事情應不應該給兒子說。
韓氏喝着熱茶,見林氏看自己,笑道,“妹子,咱廷恩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再說那是讀書人,咱可弄不清楚裏頭的道道,還得廷恩幫忙打聽打聽,你給他說罷。”
林氏想了想,覺着這畢竟是兒子,沒有閨女那麽多的忌諱。再說這兒子能幹慣了,還真不像別家那種萬事不懂的。她就給李廷恩講起了事情的原委,“這不你大姐年歲到了,有人托你表嬸來說親事。你大伯娘不放心,她又走不開身,我就陪着你表嬸來鎮上給看看人。”
李廷恩注意到林氏說的是看看人,卻不是相看。他頓了頓道:“表嬸方才說是讀書人?”
韓氏臉上有點得意的味道,“可不,這回縣試也過了,名字還排在前頭,不過還是趕不上廷恩。”她說着沖李廷恩讨好的笑道:“眼下這就真是門當戶對了,以前還怕翠翠嫁過去受委屈。”
這話說的有點意思。
李廷恩勾了勾唇,“是鎮上的人家?”
“就是鎮上朱老爺家的小少爺。廷恩你曉得罷,哎喲,朱老爺家,別說縣裏開的鋪子裏,人就是家裏那點地,都夠兒孫用幾輩子了。”韓氏誇張的裂開嘴大笑,“還得是咱翠翠生得好,連朱家的人都聽說了。我就是以前在朱家做過兩次活,人家就托我探探消息……”
“朱夫人提的親事?”李廷恩打斷韓氏滔滔不絕的話,很平靜的問了一句,一下就跟股冷風一樣把韓氏臉上的笑容給凍住了。
韓氏愣住,她匆匆的看了一眼林氏。林氏被她一看,只得硬着頭皮為難的解釋,“不是朱夫人,是朱家的庶子。”
李廷恩不以為然,“庶子的親事,正該朱夫人操辦。”他這麽說了一句,冷淡的目光落在韓氏身上,“無論嫡庶,都是正室之子。”
韓氏被李廷恩看的渾身不自在,心裏只覺得奇怪,咋一個小娃子眼神這樣滲人。難怪人家都說讀書人惹不得。可一想到說成這門親事能拿到手的那份厚禮,她又心動了。
若可以選擇,韓氏是不會願意來找李廷恩的,不過這門親事想要說的成,李廷恩這頭怕繞不過去。
她咬了咬牙,一拍大腿,“嗨。廷恩,老實跟你說了罷。這跟翠翠議親的是朱少爺,是花姨娘的兒子。”
果然是那個朱少爺。雖說李廷恩心裏早就猜到一個庶子的身份不至于讓林氏和韓氏都這樣遮遮掩掩的,尤其韓氏一來就拼命誇人,卻遲遲不肯透露身份。不過想到先前那番偶遇,李廷恩覺得太巧之餘心裏有一股無法遮掩的怒氣。他自問從未刻薄過所謂的大伯一家。身為侄子,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到了。不管處于利益交換,還是參雜其中的真感情,他并未對不起過別人。就是上回李草兒她們的事情,推己及人,他自問也做不到為侄女舍棄親骨肉,是以并未遷怒。可這回,小曹氏算計的太過。
他眼中仿佛跳動起一簇火苗,不過他克制住就快勃然而出的怒氣,冷靜的對林氏道:“娘,這是大姐終身大事,還是再看看罷,未必不能有更好的人家,要不等我回去再跟大伯說說。”
李廷恩話中的意思有點含糊,似乎并不贊同,卻又不是全然反對。韓氏一聽就着急了,“這還用想啊,都想這久了。廷恩,你放心,你大伯他們都想好了,天賜還沒生下來就在想,這天賜都快滿月了。”說了這句猶怕不足,她加了一句,“你大伯娘他們要不着急也不能等不得做完月子,叫你娘來幫忙看人啊。”
林氏早就被小曹氏說動過。後來又見家裏發生了許多事情,她是真的吓怕了。在她看來,最好早早的就将兩個女兒定一門好親事,定了親就算半只腳跨入了別人家的門檻,兩個女兒也要安全的多。她這會兒聽李廷恩不樂意,也忙道:“是,那孩子咱們今早就悄悄去瞧了,白白淨淨的,渾身都是讀書人的模樣,和人說話也和氣着呢。”
和氣?
李廷恩心底冷冷的笑了一聲,問林氏,“娘,你們和他說話了?”
林氏啊了一聲,搖搖頭。
“那就是偷着在邊上看過。”李廷恩拎起茶壺,悠然的倒了杯茶水,“娘,相看相看,哪有這樣看的道理。朱家要真有心做這門親事,還是叫我們先正經相看朱少爺一回罷,這事兒,得讓朱夫人來安排。”
林氏不懂大道理,不過這規矩她還是懂得的。她讪讪的笑了笑,“那是。我和你表嬸這回來就是先看看人,要覺着朱少爺好,那不到時還得你大伯娘和朱夫人商量正經相看的事情。這要是不好,也就不用你大伯娘忙活一趟了。她眼下忙着照顧天賜呢。你不曉得,這事兒本來早就該辦的,就是家裏一出一出的,耽擱了。”說到這個,林氏有點避忌的看了看韓氏,沒有往下說了。
聽到林氏這番話,李廷恩很敏銳的捕捉到其中的含義。這一回,他終于确定了先前對小曹氏做法的揣測并非冤枉。他右手在茶壺細膩的瓷表摩挲了幾下,微微笑道:“娘,這事兒我曉得了。你們也看了人,我雇了馬車,咱們先回家罷。”
林氏本來就不是來找兒子說這事兒。只是想到兒子今天要回家,又有韓氏在邊上說了兩句,她就順道找兒子一道回家罷了。這會兒聽李廷恩這麽說,她就應了,“好,先回去,這種大事一時半會兒的做不得主。”
韓氏急了,“這,這,廷恩,你還沒給我和你娘說說朱少爺到底咋樣呢?”
李廷恩笑如春風,表情和緩之極,“表嬸,朱少爺是在朱家家學念書,我們平素并無來往。”看韓氏似乎着急說什麽,他并不給機會的道:“表嬸放心。這是大姐一輩子的事情,我自然會找同窗打聽打聽朱少爺的消息,興許會有幾個與朱家相熟的。”
韓氏覺得這是李廷恩允諾攬下這事的意思,當下松了一口氣。她就是再能說,把小姑子啥的都給說動了,那李家的當家老頭子不松口,這事兒也成不了啊。要想說服人,就得靠這李廷恩了。再說人先前不急,還傳出來那朱少爺要記到正室名下,自個兒都以為這事兒成不了了。誰想後頭這李廷恩又中了縣試頭名,朱少爺卻只得了二十名上頭,那頭有熱絡起來。人家就是沖着李廷恩想要結這門親事,要李廷恩使壞,人指不定就不要李翠翠了。幸好把這林氏一道拉來了,李廷恩咋也得給親娘兩分臉面。親娘一道看過說好的,李廷恩好意思跟親娘掰腕子?
韓氏也不再多說,很熱情的幫着李廷恩拿東西。李廷恩看她生的壯實,頗有跟李芍藥比較的架勢,推辭了兩下,順水推舟将一些小而沉的都給韓氏。
三人一道出門坐車在到岔路口的時候,韓氏主動的下了車,拒絕讓李廷恩雇的馬車送她,只說在這裏等到曹家村的牛車。林氏讓了幾回,只得找了幾包點心給韓氏帶回去。
風霜都關在馬車外,馬車中只剩母子兩的時候,看着興高采烈點東西的林氏,李廷恩笑問,“娘,大伯娘是真着急大姐的親事了罷。”
說到這個,林氏把手裏拿着看的皮子都給丢下了,嘆氣道:“可不。這是你大伯娘的心病呢。今兒一大早,你大伯娘就把我叫過去,還坐月子呢,一張臉上都是愁。說到你大姐的親事眼睛都紅了。你想想,原先你奶都說了要先給你小姑挑親事,結果你小姑這親事還沒影,臉就傷了,還是你大伯給弄傷的。你大姐這親事,怕是更難說了。早前你大伯娘就看好這朱家,這會兒就更是動心。”
“哦。”李廷恩應了一聲,臉上都是意味不明的笑。他沒有再問這事兒,只是問起家裏頭的情況。聽林氏很歡喜的給他将李珏寧他們又胖了,金銀花苗長了一截,李二柱開始做木工活。他時不時的附和兩句,很快就到了村口。
才下過雪,鎮上的積雪有官府出面請人清掃,村子裏的就沒這種好事了。好在是白天,李廷恩不願意讓林氏拿着東西在積雪中走路,答應多給趕車的人三十文,讓他将馬車艱難的趕到了李家門口。
一下馬車,李廷恩就看到李二柱坐在院子裏做木工活。看形狀,那似乎是根三腳凳子,不是什麽高深的活計,可李二柱做得十分認真,臉上透出一股濃濃的精氣神。
李廷恩和林氏一道走過去,将東西分給迎上來的李草兒和李心兒,笑着和李二柱說話,“爹,接到活了。”
“那可不!”李二柱說話的聲音很敞亮,滿臉都是笑,“你爹的手藝還沒落下。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要做點新東西,得趕緊給人做出來。”
李廷恩迎合的提出要求,“那等爹做完了給我再做個書架子罷,做小一些,擺在炕上用的,那些架子都放滿了。”
“好,這是大事兒,不能耽擱你念書,我這凳子完了就先給你做出來。”能給兒子做點事,李二柱分外滿足,嘴裏一個勁兒嘀咕,“家裏這木頭不成,容易生蟲子,放書的不能湊合,得找你大伯一道上山砍兩根好木頭才成。”
聽到李二柱念叨李大柱,李廷恩笑了,“大伯這又在屋裏頭看天賜罷。”
李二柱很喜歡兄長這個來之不易的兒子,笑呵呵道:“可不,你大伯眼下成天就稀罕天賜去了。”
李廷恩放下手裏頭的東西,松了松筋骨,“我也去瞧瞧天賜。”說着就朝李大柱屋那頭去。
一掀開加厚的門簾子,李廷恩就感覺到屋裏熱氣撲面而來。外屋裏空無一人,只能隐隐約約聽到裏屋傳來小曹氏與李大柱說話的聲音。
“大伯。”李廷恩聽到李大柱叫他進去的聲音,這才進了裏屋。裏屋的熱氣比外面更足,甚至叫人能感覺到有點熱。小曹氏頭上包着帕子,白胖紅潤的臉上滿是笑意看着李大柱一陣陣抱着兒子一陣陣在屋子裏繞圈。
見李廷恩進來,李大柱與小曹氏都很歡喜,小曹氏臉上的笑容比以前還要熱情幾分,叫李廷恩過去坐。
聞到小曹氏身上傳出的淡淡奶香味,李廷恩有意挑了地上的凳子。
“你這孩子,這麽多講究。炕上不更暖和?”小曹氏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不過也沒勉強,只是沖隔壁屋子喊了一聲,“翠翠,把那小爐子搬來擱在廷恩腳邊上。”
李翠翠應聲而來,推開槅門的時候,李廷恩敏銳的發現原先給李珍珠住的屋子變了番模樣。地上到處擺着好幾個嶄新的小爐子,上面都擱着大銅壺,銅壺嘴冒着熱氣,壺頂搭着五顏六色看起來很軟和的一條條的軟布。
“娘,少了個爐子,待會兒天賜的尿布可來不及幹了。”李翠翠雖說依着小曹氏的吩咐搬了個小爐子小心翼翼給放在李廷恩腳邊上,嘴裏依舊嘀咕了一句。
小曹氏瞪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李大柱就罵道:“讓你做事你就跟你娘嘀咕,趕緊瞧瞧天賜的羊奶熱沒?”
李翠翠嘟了嘴,剜了一眼李廷恩又回去了。李廷恩沒有将李翠翠放在心上,可他注意到李大柱跟李翠翠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話裏的天賜。
見李廷恩的目光追随李翠翠落在隔壁屋子上好一會兒,小曹氏給他解釋了幾句,“天冷,天賜尿得快,你大伯好不容易才在村裏頭弄個幾個小爐子和大銅壺,等着天賜尿了就給倒熱水洗澡,順道還能把尿片給烘幹。”
李廷恩并無意追究李大柱一家如何對待自己的兒女,不過看小曹氏迫切解釋傾訴的模樣,他順着問了一句,“竈下燒水來的快些罷?”
說到這裏,小曹氏嘴角一撇,語氣有點嘲諷的味道,“都差不多算是分家了,大伯娘可不好意思去用公中的柴火。”
“哦。”李廷恩溫和的笑了笑,“大伯娘這裏爐子不夠用,我那裏還有兩個炭盆,待會兒給您拿過來。”
小曹氏說這件事可不是為了李廷恩兩個炭盆子。那兩個上等炭盆子是李火旺單給李廷恩置備的,她才不會打這主意。不過見李廷恩似乎無意就這件事說下去,她就收了先前的想法,轉而和李廷恩說起李天賜來。
李大柱獻寶一般将兒子抱到李廷恩面前,樂呵呵道:“廷恩,瞧瞧你弟弟長得多結實。”
褪去那層紅皮的天賜的确長得很可愛,李家人特有的高鼻在他身上分外明顯,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寶石一樣鑲嵌在嫩白肥嫩的臉上。李廷恩手指在他臉上輕輕刮了兩下,天賜目不轉睛的望着李廷恩,眸子如水洗一般。
“天賜胖了許多。”
小孩子,父母最希望的誇獎就是說孩子長胖了。在他們眼中,在這個小孩夭折率極高的年代,小孩養的越胖,越容易平平安安的長大成人。而且要将孩子養胖,是需要長輩有足夠的供養能力。
李大柱聽得開懷,小心的颠了颠孩子,笑道:“能吃的很。你大伯娘一天吃五頓都不夠喂飽他。多虧你娘送來的羊奶,一天要喝三碗。”
沒想到這個小娃娃這麽能吃,李廷恩都有點吃驚。想到小曹氏的年紀,李廷恩又釋懷了。孩子已經看過,他不是專為一個天賜而來,李廷恩開始跟小曹氏說起了正事。正好李大柱也在,他想想試試這一對夫妻在李翠翠的事情上是否都抱持着一樣的看法。
“大伯娘,我聽娘說您看中了朱家。”
小曹氏不是個蠢人,她聽李廷恩開門見山這麽問,雖說在托付林氏的時候心裏就開始盤算怎麽應付李廷恩,不過那時候她還沒确定自個兒肚子裏是否真是個兒子。今早再度求林氏去幫忙看人,其實小曹氏心裏也是經過番掙紮,這會兒看李廷恩臉上根本瞧不出端倪,她就更是惴惴。猶豫了一會兒,她才道:“是,你表嬸在朱家做過活,我想了想,家裏頭沒個信得過的人,你大姐沒說親我心裏放不下,就叫你娘先幫我去瞧瞧人。”
試探的看了眼李廷恩,見還是沒反應,小曹氏有點喪氣,聲音不自禁低了些,“廷恩啊,這家裏如今我也只信得過你娘了。”
李廷恩臉上顯出恰如其分的關切之意,“大姐的親事是得上心。”見到小曹氏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李廷恩故作不知,繼續道:“不過我聽表嬸說朱家打算議親的是那位花姨娘所出的朱少爺。”
這下不僅小曹氏,就是李大柱都尴尬起來。
李大柱抱着兒子哄了兩句,看人睡熟了,将他小心的擱到小曹氏枕邊上,又去插上那扇槅門,這才坐在炕頭上嘆了口氣。
“廷恩啊,你大伯娘起初跟我說這事兒的時候我是不答應的。那花姨娘不是啥好名聲,她生的兒子,那人家門當戶對的也瞧不上,要不人不能看上翠翠。可翠翠她……”有些話,想了想李大柱還是沒說出來,他皺了皺眉,“你大姐她自個兒樂意這門親事。”
李廷恩眉梢一挑,這回是真的有點詫異了,“大姐樂意?”
小曹氏一邊輕輕拍着哼了兩聲,睡的有點不安穩的兒子,一面道:“你大姐就是樂意。廷恩,大伯娘跟你說實話。這有了天賜,我和你大伯那肯定是将天賜看在頭裏。可你大姐她們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大伯有些話不好與你說,我這個當娘的卻沒啥顧忌。你大姐她是個心高的,一直就不樂意在附近村裏挑人,她就說鎮上好。鄉下人家,沒那麽多講究,打從我生出心思要給她挑個人家起,我就問了她的意思。她就給我咬着要家裏好的。”
“你還說,都是你給慣的。”李大柱悶頭訓了小曹氏一句,怒道:“她就沒珍珠懂事,咱上哪兒給她扒拉鎮上的大戶,唉,生來就是個讨債的。”
自打生了兒子,小曹氏底氣足了許多。在李廷恩面前她就給頂回去了,“獨是我慣的,你不是也應了。我上哪兒找,人家都找上門了,指望你,早十年咱娘幾個都得被人欺負死。”
“你這……”李大柱聲音才一拔高,聽見天賜哼哼唧唧的扭了兩下,一臉怒容頓消,聲音低了下去,“廷恩在呢,你少扯那些沒用的。”
小曹氏哼了一聲,這才将目光又轉到李廷恩身上,“廷恩,你娘今兒去看了人,咋樣啊,你跟朱家的這少爺認識不?”
李廷恩緩緩的搖了搖頭,“又不是正經的相看,我娘邊上打眼一瞧,不過只能看看人的長相罷了,天賜要滿月了,到時候大伯與您親自看看人才是。”看小曹氏臉上隐隐透出一點不甘,李廷恩笑起來,“正巧天賜滿月後我要去鎮上辦桌宴席謝過鄭大夫,到時候我想法子叫同窗将人請過來。大伯可與我一道過去。”
還沒等小曹氏說話,李大柱就忙不疊點頭,“應該的應該,鄭大夫救了你大伯娘一條命,沒他就沒天賜,我得好好敬人幾杯酒。要不這酒宴的……”說到這兒李大柱說不下去了。他倒是想掏辦酒宴的銀子,可這段時日用錢如流水,連給閨女辦嫁妝的銀子都又花出去不少。他忙着照顧兒子也沒出去做零工,只花不掙的,哪來的銀子辦酒宴,何況還得留下些銀子,丁點大的小娃子随時都有個發熱發寒的,總不能回回都侄子出錢罷。
想到這些,雖說臉皮發幹,李大柱還是紅着臉把話吞回了肚子裏。
李廷恩裝作沒有瞧見李大柱的尴尬。小曹氏非要自家參合這事,成了,就是想讓李翠翠将來多一個靠山,若是自己那個娘看中的人,将來李翠翠嫁過去過的不好,自己就更加不能推辭,必須要給李翠翠撐腰出頭。要是不成,到時候別人在林氏耳邊說幾句朱家多好多好,林氏說不定會以為是她害了李翠翠的姻緣,以林氏的性子,都不用小曹氏多動什麽手腳,就會主動将李翠翠的終身大事攬上身。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至于小曹氏與李大柱口中的是李翠翠想要嫁到鎮上,李廷恩倒是相信。李翠翠是個虛榮的小姑娘,這本不是什麽大錯,可自古以來,門當戶對四個字從來就不是虛言。也許世人眼中,李翠翠配一個戲子生的庶子并沒什麽高攀的地方,甚至許多人會為李翠翠不值。可李翠翠嫁給一個受人輕鄙的庶子,要生存的環境卻是比目前的李家優越許多的朱家,李翠翠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去處理嫁過去所要面對的事情。沒有匹配的心智,偏要貪慕富貴,這就是大錯了。
不過寧肯無視閑言碎語也要将李翠翠嫁到朱家去,真的僅僅是為了滿足李翠翠對婚姻的指望?或許以前一大部分是,現在麽……
看着呼呼大睡,被小曹氏溫柔拍哄着的天賜,李廷恩嘲諷的彎了彎嘴角。
離開的時候,看了看關的緊緊的槅門,李廷恩給小曹氏留了一句話,“大伯娘,我問過表嬸,她說朱夫人沒與她提過這門親事。”
這是一種近乎明示的暗示,李廷恩相信小曹氏能聽懂,至少小曹氏在聽到這句話時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但小曹氏最終會做出的選擇,李廷恩就不想管了。
他今日來的目的,只是要丢掉小曹氏意圖放在林氏身上的責任。既然李大柱答應隔幾日與他一道去鎮上,最後結果便完全與他無關。
又與李大柱說了幾句閑話,李廷恩起身告辭。剛跨過外屋的門檻,李翠翠就将他攔住了。
“你是不是來跟我娘說朱家的事兒?”李翠翠恨恨的看着李廷恩。
李廷恩嗯了一聲,望着她道:“大姐真想嫁到鎮上?”
“關你啥事?”李翠翠攥了攥拳頭,壓低嗓門警告李廷恩,“我告訴你,少管閑事兒。也別以為我就是借了你的光。我舅娘早就來跟娘提了這事兒了,那時候你還沒過縣試呢。人家瞧中的是我這個人。”
李廷恩又嗯了一聲,淡淡道:“我沒覺得大姐是沾我的光。”他眯了眯眼,目光掃到李翠翠手指有點發白,似乎是在熱水中泡了很久,“大姐在給天賜洗衣服?”
李翠翠把手指往袖子裏縮了縮,眼神更兇了,“咋了,那是我親弟,我跟你說,天賜一定會長得又高又壯,他才是咱家正經接家業的人。你別以為将來我和珍珠還得靠着你!”說到這裏,她眼裏跳動起興奮的光芒,“你是不是氣的很,想了那麽多年,咱家的東西突然一大半得給天賜。”
面對李翠翠,李廷恩真有點無奈的感覺,看起來李翠翠是忘記了當初是誰給小曹氏請的大夫,誰給小曹氏出銀子抓最好的藥調養身體,他不想跟李翠翠說這些,因為沒有必要。只是看着李翠翠瘦了許多,他心中恻然,還是多說了一句,“大姐,我聽說花姨娘所生的庶子至今未上族譜。”
李翠翠得意洋洋的表情有一瞬間凝固了下,很快她就惡狠狠的瞪着李廷恩道:“你以為說這兩句我就會把親事讓給草兒。你做夢罷,我的好日子絕不會讓給別人。我早就曉得了,舅娘跟我娘說的時候我都聽見了,朱老爺最疼朱少爺,肯定會想法子讓他上族譜,他還過了縣試。等将來有個功名,朱老爺會出銀子讓他做官老爺,到時候我跟他去外地,把朱老爺給的家産拿着,就會給天賜撐腰。你別想仗着會讀書就吞了祖宗留給天賜的家産!”
看李翠翠像頭發怒的小獅子,李廷恩不再說了。他沒想到李翠翠心中對這門親事是這樣看的。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翠翠,平靜的從她身邊擦身而過。
李翠翠看他走了,從鼻子裏哼出一陣冷氣,跺跺腳回去繼續洗衣服。
晚上吃過飯,李廷恩就去給李火旺送了兩張皮子,将将夠兩人各做一件衣裳。範氏有些不滿,叽叽咕咕了兩句,都是說李芍藥和墩兒幾個孩子的,李廷恩裝作沒聽懂。看到範氏斑白的發頂,就說要想法子給範氏找點何首烏吃,把範氏氣的半死。
在範氏屢屢暗示下,李火旺支支吾吾問了兩句李廷恩種金銀花的事情。李廷恩早就知道家中遲早有人會忍不住的。畢竟他又是買羊,又是買狗,這回又買了這麽一大堆皮貨棉花,誰都會眼紅。
“家裏的金銀花都被鄭家給定了,約好了我們種這一回,開年就把藥苗分出來都賣給鄭家。”李廷恩沒有隐瞞的意思,很直接的告訴了李火旺。
範氏着急的追問,“你咋就賣了,接着種不成?我可聽人說這金銀花還只有咱家種着。”
李廷恩笑道:“種藥苗原就是鄭家的本事。鄭大夫幫了咱家許多忙,這回又指點我種藥,我這算是報恩罷。”
李火旺一聽就附和,“對,得人恩果千年記。咱家不是那忘恩的人家,別說是賣了,就是送給鄭大夫都使得。”說着警告的看着範氏。
範氏自打李火旺将她手裏頭的銀子除開早前偷偷藏下的都收了回去之後性子好了許多,她讪讪的笑了兩聲,想了想,還是不甘心的頂着李火旺的怒氣問,“那藥苗咱家能賣多少銀子?”
李廷恩笑容擴大,緩緩道:“這金銀花只能治些小症狀,我原先是想給三姐她們攢點買布銀子,沒想鄭大夫價開的高。”他故意頓住話,看範氏兩眼發光,語氣愈發舒緩,“算下來,還了四叔欠先生的一千兩,還能有一二百兩罷。”
“這麽多!”範氏身子都開始打顫了,她還沒說話,就聽到李火旺怒氣騰騰的聲音。
“你又想做啥。老子告訴你,太叔公那裏文書還在那!你少打廷恩手頭銀子的主意,老四敗了家裏那麽多銀子,老子還沒跟你算賬,都是你把這畜生慣成這副德性。要不是他,廷恩這回掙的銀子都夠舒舒服服上京裏頭考試了,結果全給他填窟窿了!他要是在山裏頭好好念書就算了,要再弄出幺蛾子,老子就把他腿打斷了,留在家裏養他一輩子也比他連累祖宗名聲的強。”李火旺吼的範氏伸出來的脖子立時縮了回去。
範氏壓住心裏的火氣,委屈道:“你發啥脾氣。耀祖都曉得上進了,他都跑去山裏念書,咱孫子的事兒我都還沒敢告訴他。我這不就随口問問廷恩麽,你也曉得,老三是個笨的,老四家的又要養身子,老大家都是自個兒掏銀子買東西補身子,我也不好單貼補他們啊。”
一說到曾氏小産的孩子,李火旺火氣就沒那麽旺了,又聽到範氏提到李大柱這段日子用銀子厲害的事,李火旺擡頭看了眼李廷恩,欲言又止的收回目光将煙袋在炕幾上重重磕了兩下。
李廷恩很明白範氏說這些話的意思,更看得懂李火旺目光中的含義。不過他不打算妥協,在給李大柱銀子之前,在買羊買狗之前,他就知道會有什麽後果。他當初要忍,并不是無法抗衡範氏,而是無法抗衡整個時空的環境。如今他有一紙文書,他再妥協,只會将一切拉回原地。只要他對李火旺始終恭敬如一,其餘的,他有的是法子狠狠回擊,就看別人是否硬要來碰一碰了。
見李廷恩沒有反應,範氏臉色有點難看,李火旺卻沒說啥。李火旺想的很簡單,這家裏都吃喝公中的,沒有一個兒孫餓着冷着,私下誰要自個兒掏銀子補,既然文書都寫分私財了,那他這個做爺的就不能在孫子面前食言。要自個兒當太叔公作保的文書是廢紙,将來晚輩有樣學樣,遲早自個兒說話也有被人當放屁的一天。何況,最要緊的大孫子沒受苦,其它的就不是那麽要緊了。
怕範氏又跟李廷恩鬧,李火旺借口要睡了趕緊把李廷恩叫走。
晚上李廷恩回去後特意去将李大柱會随他一道去鎮上看人的事情告訴林氏。林氏松了一口氣,覺得李大柱能親自去看人就更好了,男人的見識總是比女人好的。确定林氏不會再插手這件事後,李廷恩才放心的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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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李廷恩就翻身下炕,他到竹林那頭打了一套拳,弄得全身熱氣騰騰才回去,正好撞見李心兒手裏拎着些豬內髒回來。
“四姐,你買這個?”李廷恩可不記得家裏有誰喜歡吃豬內髒。
李心兒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還不是都怨你,買兩狗祖宗回來,這不吃那不吃的,珏寧和小寶天天鬧着狗瘦了,非要我給買肉買骨頭。我哪來銀子給他們買肉喂狗啊,只能買點這湊合了。”
李廷恩這才想起他從空間裏拿出來的貴賓犬和這會兒人養的那種看家的狗不同,剩菜剩飯只怕是不怎麽肯吃的。前世的時候他無意中得到空間,收集了各式各樣的物種放進去。空間裏這些動物吃充滿靈氣的果子都能活的很滋潤,出來就不一樣了。
早知道當初不該選擇這種外形招孩子喜歡卻難喂養的動物。自覺給李心兒找了麻煩的李廷恩笑了笑,“常吃這個也不行,待會兒四姐來我這兒拿些銀子,我正想給珏寧和小寶每天早上加個肉沫蛋羹,從裏頭勻點邊角肉給狗拌在飯裏頭就是。”
李心兒啧啧感嘆了一聲,“廷恩,你沒傻罷,咱家用肉喂狗,你想讓我被罵死?”
“四姐盡管喂就是,誰要說,你就說我給的銀子。”李廷恩沉聲道。
李心兒瞪大眼,“真讓狗吃肉?”見李廷恩很肯定的點頭,她心裏酸酸的,“你就慣罷,天天就慣着他倆。前兒墩兒他們還吵着要狗呢,我看遲早還得為這狗再打幾回。”
李廷恩聽了,算算時日,覺得李珏寧與李小寶在家中單獨擁有一只愛寵的時日已經差不多了,他就道:“明日我再去給抱幾條狗回來。”不過肯定不是一樣的狗。
“咱家都成狗窩了。”李心兒嘀咕了一句,還是應下了。
姐弟兩說這話往屋裏走,李廷恩還說要幫李心兒畫副繡樣,就聽到身後傳來向尚的聲音。
“廷恩,廷恩。”
李廷恩以為自己聽錯了,誰知扭過頭,果然看見向尚正從馬車上下來。
“師兄。”李廷恩喊了一聲,過去低聲道:“是炭園子出事了?”
“不是。”向尚左右看了看,将李廷恩拉到馬車背後,難掩怒氣的道:“朱瑞恒那王八蛋跑到城門口貼了信,說他在一品樓擺了鬥詩臺,和朱家家學裏的人要找咱們鬥詩。還說你要是不去,就自己寫封信去縣城門上貼着,承認自己是徒有虛名。”
李廷恩聽完向尚說的話,冷冷的笑了一聲,輕聲喃喃,“朱瑞恒……”
向尚着急道:“廷恩,你趕緊跟我去鎮上,把那群王八蛋鬥的沒臉回去見祖宗。”說着就要去拉李廷恩的手。
李廷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