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
元慶七年夏,李廷恩倚在迎枕上飲了一杯六神茶,推開馬車的門,立時察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看趕車的長福背上一大片汗漬,李廷恩就道,“長福,找個茶樓歇會兒。”
“是。”高高壯壯的長福擦了把汗,就近将馬車趕到路邊一個茶鋪。
“少爺,您坐。”長福撣了撣椅子上的灰,叫茶鋪夥計上茶。
茶壺夥計點頭哈腰的過來,看到李廷恩面如冠玉,一身雲緞,一笑便如春風拂面,頭上碧玉簪子在烈日炎炎中透出股潤意,臉上笑容就更甚了。
“公子,一看您就是個讀書人,這長途遠行的,是游學罷。”夥計一邊擦了擦桌子,一面給介紹鋪子裏的好茶,“咱們新到的金銀花茶,鄭家醫館出來的藥茶,夏天喝了又去火又涼快,您要不要來上一壺?”
“金銀花茶?”李廷恩聞言一笑。一路行來,自己在不少地方都聽到有人推薦客人用這花茶。
四年過去,連江南道都有鄭家的金銀花茶了,這挨着河南道的隴右道自不例外。看樣子鄭大夫是大大掙了一筆,那族裏跟着種金銀花的人家掙的銀子也不會少,單憑鄭家的藥田,是無法供應大江南北生意的。
“少說廢話,趕緊上茶。”長福把夥計罵走,一屁股坐在李廷恩對面。自從元慶五年被選中一路跟随李廷恩游學,長福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少爺不是個難伺候的人,平時這些小節也并不講究。換做其他人家,稍微有些底子的,有個縣試,府試,院試,鄉試一路頭名考出來的兒孫,要出門游學少也得備兩個丫鬟一路伺候。唯有自家少爺,啥也不要,帶着自己這個趕車的粗人就出門了。在外面晃蕩一年多,自家少爺連荒山野地都睡過,硬是沒喊一聲累。
少爺咋就是跟其他讀書人不一樣?
長福心裏存着困惑,忍不住一面咕嚕嚕灌茶,一面朝李廷恩臉上打量。
“好好喝茶。”李廷恩輕描淡寫的瞥了他一眼,見他縮了脖子,輕輕笑了笑,繼續歇涼。
“少爺,今晚兒咱們就能趕到河南府。後兒咱就能趕回家,老太爺他們見着您一準喜歡。”長福笑呵呵的巴結。
想到家中的情形,李廷恩心裏亦有淡淡的喜悅浮上心頭,他看着長福,笑道:“你也想家了罷?”
長福摸摸頭,嘿嘿傻笑。
雖說跟文曲星下凡的少爺一道出來游學是件大大的體面事情,不過自個兒有時候也覺着奇怪,在家天天嫌老子娘念叨,恨不能一天三頓教訓自個兒做少爺小厮一定要盡心盡力。原本以為跟少爺出來見識見識,那真是蚱蜢落到草地裏,日子才叫暢快。誰知晚上老是夢見親爹那張疙瘩臉,看到老娘叉着手擰自個兒耳朵。
“夥計,拿兩盤子饅頭來。”李廷恩将夥計端來的饅頭塞了一個給長福,淡淡道:“吃罷,吃飽了好好給少爺趕車。”
長福傻笑兩聲拿着滿頭狼吞虎咽,一口一個,很快一大盤子饅頭就見了底,而李廷恩手裏的那個還沒吃完。
茶鋪夥計見了這情形嘴巴張的老大,情不自禁小聲道:“您這下人,公子,您可真是個好人。”
李廷恩淡淡一笑,并未解釋。
長福一把子蠻力,皮膚黝黑,胳膊上都是腱子肉,一頓飯能吃五六碗,看起來跟二十多歲的人一樣,其實今年才十五歲。當初他挑中長福,的确許多人反對,畢竟那時候李家已截然不同,家中有仆從二三十。而且都認為讀書人身邊的應該跟眉清目秀的書童,跟個以前是放牛娃的傻大個作甚。不過李廷恩看中的就是長福的蠻力和憨實。
大燕天下承平已久,可誰又能保證出門在外不會遇到一點波折,帶個小書童,除了賞心悅目一點,就全是拖累。長福多好,除了能吃些,更能打獵能燒烤能趕車。
主仆兩一個悶頭吃,一個慢慢品茶,歇息了小半個時辰,李廷恩正準備叫夥計過來結賬,順耳聽邊上兩個行商說了兩句話。
“聽說沒有,胡幹餅這回是真要賣他婆娘了,不僅賣婆娘,連他那兩娃都要一塊兒賣了。”
“不會罷。他除了嫁出去的三閨女,剩下的兩個可是好不容易求來的雙胞胎兒子啊。這是他老胡家傳宗接代的種,他舍得賣了?”
“嘿,有啥舍不得賣的。他這會兒這婆娘,是叫李桃兒不,哎喲,當年娶回家的時候倒還水靈,咱不都說他走了狗屎運,在咱們這兒名聲臭大街的,出去走一趟商回來,還帶回個如花似玉的媳婦。當初那個稀罕,等給他生了三個閨女,出去陪他走了兩回商,你瞧瞧人成啥樣了。前兒我那婆娘還跟我念叨,說那李桃兒真成幹桃子了,渾身上下都看不到幾兩肉。胡幹餅不倒騰脂粉虧了大錢?縣裏那有錢的陳寡婦你聽說沒,陳寡婦跟他攪合到一塊兒,答應給他還債,就是得把人娶進門。這不沒水的幹桃子就得給人讓位了。”
“嘿嘿,也是啊,陳寡婦那身段兒,哪是胡幹餅這會兒那婆娘能比的。陳寡婦手裏捏着大把嫁妝,男人死的早,族裏還給她留了點家産,守着那點東西過日子這麽多年都沒動心過,咋看中胡幹餅了。陳寡婦才二十幾罷,倒還能生出兒子來,難改胡幹餅連兒子都不想要了。就是可惜那幹桃子也不曉得胡幹餅當年上哪兒拐來的,咋就沒個娘家人撐腰。”
“撐腰,我呸。你沒聽胡幹餅說過,他婆娘是五十兩銀子從岳母手裏買來的。都把人賣了,還好意思撐腰啊。你當年是眼饞過胡幹餅婆娘罷,這要想了了心事,要不等胡幹餅把人賣了,咱兩悄悄摸到紅街去試試滋味兒?”
“有道理有道理,胡幹餅那兩兒子都生得像娘,你說胡幹餅舍得把人賣到樓子裏不,要能舍得,咱兩多開幾次葷。”
看到兩人擠眉弄眼的說着葷話,李廷恩攥緊手中的茶杯,眼神一片幽暗。
須臾,他放下茶杯,走到隔壁桌坐下。
兩個行商都是走南闖北做點小生意的粗人,這樣的人大本事沒有,眼力勁兒是絕不會少的。一看到李廷恩,兩人就直覺面前的少年有些來歷。他們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望着面無表情的李廷恩齊齊咽了口唾沫。
“兩位。”李廷恩反客為主的含笑給兩人各倒了杯茶,“在下李廷恩,年庚十五。元慶四年河南府案首,一等廪膳生員,元慶五年河南道鄉試解元。現拜入致仕禮部尚書,太子太師,一品大學士石大人門下,為其關門弟子。”
李廷恩這五年雖說不能名滿天下,可在他一路過關斬将一路第一的成為解元後,至少士子中有小半聽說過,在他拜入名門天下的大儒,曾經的帝師石定生門下後,有一半多的人都知道這麽個人了。不過兩個生活在最底層的行商,自然不會聽說過李廷恩。
但沒有聽說過李廷恩,他們還懂案首,一等廪膳生員,解元,禮部尚書,太子太師,一品大學士的意思。想到面前這個少年還只有十五歲,兩人吓得瑟瑟發抖,他們不認為有人敢随便胡說自己是解元,只是害怕的身子一陣陣發涼。
好不容易有人終于擠了一句話出來,“李,李公子,咱,咱可沒得罪您。”
“別着急。”李廷恩将洩滿茶水的粗瓷茶杯往對面面前推了推,“我只是想向兩位打聽些事兒。”
“您問,您問,您只管問。”其中一個略瘦些的就拼命點頭,扯了邊上那胖點的兩腿還在拼命顫抖的一把,“小的叫張大爐,他是黃黑子。”
李廷恩搓了搓杯壁,含笑看着兩人道:“方才我聽兩位提到一個叫胡幹餅的。”
張大爐和黃黑子對視一眼,齊齊拼命點頭。
“胡幹餅可是他真名?”
“李公子您真是神了!連這是別人給他取的外號都曉得。”張大爐自然不會認為面前這位李公子會認識胡幹餅。要胡幹餅有這麽一個親朋,那隴右道都不夠他走的,哪會連點風聲都聽不到。
張大爐心裏腹诽了幾句,看對面李廷恩垂頭喝茶沒有應話,才醒轉過來自己腦子走歪了,擦了把汗,急忙恭敬的道:“那胡幹餅本名叫胡威。他十八那年害了病,他鄉下的舅舅帶着兒女做了幾個幹餅子去看他,結果他取了一個幹餅子切成三塊泡水端給他老舅幾個吃,說是就當吃中午了。打那以後,咱鎮上的人就都叫他胡幹餅,不叫他胡威。”
小心翼翼的說完這麽一段後,張大爐觑了眼李廷恩,規規矩矩的坐在那兒不敢吭聲了。
片刻後,才聽李廷恩神色淡淡的又問了一句,“他正妻是叫李桃兒?”
“沒錯沒錯,就是李桃兒,咱全鎮人都曉得,胡幹餅天天在街上打老婆,就罵操,爛了的桃子,一點兒水都出……”對上李廷恩森冷如箭的目光,本還興沖沖的黃黑子吓得一個哆嗦,剩下的話無論如何不敢說了。
李廷恩竭力壓下心底的怒火,他并不想與面前這兩個人計較,冷冷道:“胡幹餅與李桃兒膝下有幾個子女?”
發現李廷恩面色陰沉,張大驢與黃黑子這回誰都不敢吭聲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在站李廷恩身後的長福威脅的視線中,張大驢硬着頭皮開了口,“有五個。胡幹餅婆娘先給他生了三個閨女,都被胡幹餅嫁的遠遠的,從沒見回來過。剩下的兩兒子是對雙胞胎,今年才七歲。”
李廷恩深吸了一口氣,“你可認得去胡家的路?”
兩人急忙點頭,“認得認得。”
“好。”李廷恩從袖中取出一個五兩的銀錠子,“帶我過去,這就是你們的。”
兩人都是到處走小買賣的行商,一年辛苦奔波才能掙七八十兩,要繳稅不說,中間還不知被人克扣多少。看見這銀錠子都覺得天下掉了餡兒餅。就人家一個解元,就是不給銀子,自個兒也不敢不帶路啊。
黃黑子忙拍胸口,“李公子放心,咱一定把您送到胡幹餅家門口。”說完他猶豫了下,還是壓制不住好奇心,小聲問道:“李公子,您認識胡幹餅?”胡幹餅那小子不會是真撞大運了罷。
李廷恩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森然一笑,“我不認識胡幹餅。”
就在兩人松口氣時,又聽到了一句話。
“我是他正妻的娘家人,李桃兒的親侄子。”
“啊?”張大驢與黃黑子大吃一驚,兩人齊齊從凳子上摔下去半天沒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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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就是這兒。”
李廷恩下了馬車,看到面前這樁位于小巷的小院,院門年久失修,腐朽了半邊,俨然已經不能合攏,湊合着用木棍支住了,牆頭上爬滿藤蔓,明明是夏天,這院子卻給人一陣刺骨的涼意。
“拿着罷。”李廷恩将銀子仍給他們,神色陰沉的警告,“我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我來胡家看我姑姑,尤其是你們口中的胡幹餅和那位陳寡婦。”
張大爐将銀子攥在手裏,保證道:“您放心,咱兄弟兩嘴嚴實着,一準兒不能讓胡幹餅躲過去。您好好給您姑姑撐腰。”
看李廷恩沒有理會自己,張大驢與黃黑子識趣的走了。
李廷恩頂着大門看了許久,叫長福上去敲門。
一個面色蠟黃,頭發半白,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的婦人開了門,看到李廷恩還沒怎樣,看到長福,她立時就慌了,直覺的又去關門。可門是壞的,她芝麻杆一樣的胳膊也使不上力氣,關了好幾次都關不上,反而差點将胳膊給折了。
李廷恩攥緊拳頭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上去撐開門縫,溫聲道:“姑姑。”
李桃兒被震住了,一臉迷茫的看着李廷恩。
面對面的看到李桃兒瘦的如枯骨一樣的身子,對上那雙深深凹陷進去的雙眼,李廷恩仿佛又見到當初的李珏寧。
自己如此努力,讓哪怕是厭惡的親人都過上了好日子,結果還有一個嫡親的姑母在外地飽受折磨。這算不算是老天爺對自己五年來順風順水的譏諷?
“姑姑,我是廷恩,李廷恩。”李廷恩注視着李桃兒的雙眼,認真的道:“我家世代居住在河南府三泉縣柳條鎮的李家村。村口有一株大柳樹,桃花河繞着村子過,經板橋村流到曲江河裏。每年初春,村裏未出嫁的女子都會去桃花河打一桶桃花水混着柳樹葉擦臉,村裏的老人說這樣一年臉上都會白淨紅潤。還有,我爺叫李火旺,我大伯叫李大柱,我爹叫李二柱,我娘林氏是童養媳。”
随着李廷恩不疾不徐溫和的話音落在耳邊,李桃兒的眼神漸漸迷蒙,她陷入到某種回憶之中,臉上充斥的都是不敢置信。直到李廷恩再次說了一句話。
“姑姑,我是您的侄子——李廷恩。”
“啊……”李桃兒怔怔的望了李廷恩一會兒,伸出老樹皮一樣的手摩挲着李廷恩的臉。
她的手傷疤很多,尤其是指腹上,全是比男人還厚得多的老繭,落在李廷恩臉上,有淡淡的麻癢和輕微的刮痛。李廷恩沒有躲避,他覺得心裏那種被油燒的感覺更叫他難以忍受的多。
也許是從李廷恩身上找到了許多李家人容貌的特點,李桃兒終于相信了,她忍不住放聲大哭,“廷恩啊,你是廷恩,你是我侄子,是我二弟的兒子。”
不過她恢複的很快,只是哭了這麽兩句,就打開院門,把李廷恩拖到了一間即使屋頂上破了個大洞依舊黑黢黢的小屋裏,她将睡在炕頭蘆葦席上兩個六七歲的孩子拉了起來,然後翻箱倒櫃的收拾了幾件看起來很破舊的衣服包起來塞到李廷恩懷裏。
“廷恩,大姑求你件事兒,你把你這兩個表弟帶回家去。”李桃兒摸着孩子滾燙的額頭,看他們一副迷瞪瞪的樣子,眼淚直掉,“要是家裏能有口飯吃,就養活他們,實在不行,你跟你爺說,找個心善的人家賣了他們,要賣到一戶人家。”
“娘,娘,不要賣我。”兩個孩子迷迷糊糊的聽見這麽句話,本來還有點好奇的打量李廷恩,這會兒就都抱着李桃兒的胳膊,哭的一個比一個大聲。
“陽陽,亮亮,不是娘要賣你們,可你們不走,你爹他……。”李桃兒忍住淚,抱着兩個孩子哄道:“你們聽話,這是表哥,你們跟他走,到了姥爺家裏要好好聽話,少吃飯,多做事兒。要是姥爺家裏養不活你們了,你們別吵鬧,要乖乖跟人走。”李桃兒胡亂給孩子抹了把淚,拉下臉,“不許哭了,小心你們爹回來了。”
兩個孩子聽到爹回來這幾個字,下意識的抖了抖身子,卻依舊固執的拽着李桃兒的衣襟,不肯松手。李桃兒急的使勁兒去掰。
“大姑太太,您別急,您吃了大苦頭,少爺一定能給您讨個公道回來。”長福抽抽鼻子,擦了淚,看着李廷恩道,“少爺,您快給大姑太太說幾句。”
李桃兒不明所以的看着李廷恩。一個十幾歲的侄子,能幫她做什麽。就算是幾個親弟弟來了,只怕拿胡威這種人也沒啥法子,所以她從來沒指望過娘家,嫁雞随雞嫁狗随狗,有婚書在,她就是跑到哪兒,一樣是沒用的。
李廷恩看着面前兩個瘦巴巴的像四五歲的小表弟,上前一步,笑道:“姑姑,我去年便是舉人了。”
李桃兒不敢置信的望着李廷恩。
“是真的,是真的。”看李桃兒似乎不相信,長福急忙在邊上解釋,“大姑太太,咱們少爺可厲害了,人家都說少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咱們少爺只要一去考,一準兒就是頭名。咱們少爺拜的兩個師父,一個雖說只是舉人,卻在府城裏辦了所大書院,附近好多州府的大少爺都去書院念書,知府見了都恭恭敬敬的。還有一個師父更厲害,是一品的大官兒,教過皇上的。大姑太太,您別怕,咱們少爺找到了您,您好日子就來了。”
李桃兒茫然的聽長福噼裏啪啦說完,眼含希冀的看向李廷恩。
李廷恩笑着點頭,伸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從腰間解下一塊香木牌,遞給李桃兒。
“姑姑,您瞧,這是河南道發給舉子們的士人牌,正面是一個元字,背後是河南道三字,證明我得過河南道科舉的解元。”
李桃兒顫抖着慢慢摸過木牌上凸起的紋路,貪婪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認識字,卻曾在街上看到過有讀書人帶着這種牌子,人家都說這是官府給的,至少得是舉人才能拿到這牌子,進士的是銀牌,舉人的是香木牌。直到确信這木牌的确就是記憶中的舉人牌,李桃兒幹涸的唇瓣哆嗦了兩下,眼淚滾滾而落,她開始撕心裂肺的大哭。
“廷恩啊,你咋不早些來,你咋不早些來,你表姐她們,她們都被賣了,大姑找不回來她們,找不回來了。我的閨女,我的肉啊。”哭着哭着,李桃兒就癱軟在了地上。
李廷恩蹲下身子,握住李桃兒的手,鄭重的做出承諾,“大姑,您放心,不管找多久我一定會把表姐她們都給您找回來。”
李桃兒眼中閃過一抹希冀,随即一手抱着一個人湊上來的兒子,母子三人一起大哭。
李廷恩心頭凝聚起看不見的風浪,他喊了一聲,“長福。”
“少爺。”
“拿着我的帖子去鄭家醫館,告訴管事的人,讓他立刻帶兩個大夫過來見我。”
看李廷恩臉上一片風雨欲來之色,長福立馬應下,輕車熟路的去馬車中拿了帖子,然後向周圍的人打聽了鄭家醫館的方位後便火速趕去。
不一會兒,此處醫館的管事汪大海就帶了兩個有些年歲的大夫趕了過來。一見到李廷恩,先行問禮。
“李公子。”
李廷恩沖他點了點頭,身子一側,讓出背後坐在炕上仍舊抽泣的李桃兒與兩個孩子,“這是我親姑姑與兩個表弟,有勞大夫。”
李桃兒與兩個兒子一眼就能看出是掙紮在最底層的人家,汪大海雖說不明白為何本家早就交待過一定要以禮相待的李公子會在這裏有一個如此窮困的親姑姑,不過他也不敢多問,就給身後的兩個大夫使了眼色。
兩個大夫背着藥箱上去要給李桃兒他們診脈。李桃兒有點惶恐,她從來沒叫過大夫,都是自己挨着,這會兒一看大夫,想到診費藥費,下意識的就摟着孩子想避開。
“姑姑,表弟他們身子發着熱,大夫這是要給他們看病。”李廷恩溫和的勸了一句。
李桃兒低了頭,嗫嚅道:“家裏沒銀子了。”
想到帶了豐厚的嫁妝嫁到範家去後大魚大肉還整天跑回娘家吵着要帶幾個丫鬟走的李芍藥,李廷恩只覺心酸又憤怒。他低聲道:“姑姑放心,有我呢。”
汪大海也急忙笑道:“您別操心,李公子家可是大戶人家,哪會……”他說了一句看李廷恩臉色發沉,就收了回去,改口道:“咱們主家與李公子是忘年交,您可千萬別将這點診費放在心上。”
兩人都在邊上說,李桃兒看看李廷恩身上的錦緞,又看了看長福身上的細綿布,這才松開孩子,讓他們将胳膊伸了出來。
李廷恩看到胳膊上交錯的傷痕,拳頭猛的攥緊,一轉身出了屋子來到院中。看到院中那破了個大洞的木盆子裏孤零零飄蕩着的幾片枯黃菜葉,他眼色幽深的往廚房走去。
片刻後,李廷恩面無表情的從廚房中出來,叫長福喊了汪大海到面前,“汪管事,我要請你幫我做件事。”
汪大海連忙道:“三老爺早有交待,李公子有事吩咐就是。”
對李廷恩,汪大海恨不能供起來。他是沒見過這個十三歲就考中解元的李公子,不過大名卻沒少聽說。十三歲中舉人的不是沒有,大燕三百多年,年紀最小的還有十歲就成解元的。皇上還把人抱在膝上誇贊‘此乃天慧’。可中解元的不少,被帝師收為關門弟子的有幾個?能考科舉大學士就回收你當弟子?
其實這些都離汪大海太遠,他真正畏懼李廷恩的,是源于四年前鄭家一場劇烈的争鬥。在那場鄭家嫡枝子弟的争奪裏,原本是嫡長子的大老爺因和二老爺打擂臺,親自去外面采買繭絲子囤積,最後不僅随同去的大太太親兄長屈長清路上回來時摔斷腿從此成了瘸子,當年的繭絲子還藥價大跌,以致大老爺虧了鄭家公中整整三萬兩白銀,被老太爺親自收回手中的權柄以向族人交待。二老爺也沒讨好,手底下大夫研制的新藥都快給病人服用了,才發現這藥丸吃多了會上瘾,鄭家為新藥丸買回來的藥材全都爛在手裏。這一回,鄭家虧得更多,整整七萬兩白銀。就是鄭家醫館藥鋪滿天下,也大傷元氣。這時候三老爺一意孤行要在族中推廣的金銀花藥效開始漸漸在大燕傳出去,因只有鄭家才有這味藥,各地的藥材商都來鄭家拉關系。最要緊的,是三老爺制出了金銀花茶。在鄭家最危急的關頭,三老爺将金銀花茶拿了出來,這種新茶掙得銀子,不僅填補了大老爺與二老爺的虧空,還讓鄭家産業擴大了不少。所以最後被發配到小鎮子上坐館的三老爺風風光光回來鄭家成了當家做主的人,大老爺卻只能挂個名頭,沒有半點實權,二老爺則回了老家打理宗祠事宜。
而三老爺曾公然對人說過,他有今日,全因結實一個忘年好友。
往事在心裏翻騰,看着面前的李廷恩,汪大海忍不住一陣陣發寒。面前這個少年,四年前多少歲,他到底是如何設計的大老爺與二老爺,讓他們在最熟悉的藥這一門中老馬失蹄?
汪大海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面上随着往事回想越發恭敬。
李廷恩很明白汪大海畏懼他的原因在哪裏,所以他并沒有對汪大海有一點禮懷下士,只是直接道:“我要你幫我找到一個人。他名叫胡威,是我姑姑此時的夫婿。”
汪大海敏銳的察覺此時二字,心如擂鼓,試探道:“找到人之後?”
“聽說他與鎮上一名陳寡婦有來往,你順道知會一聲陳家人罷。”看汪大海額頭上浮現細細密密的汗珠,李廷恩淡笑道:“以鄭家在此縣的聲威,辦到此時應該不難罷?”
汪大海打了個激靈,“李公子放心,這事兒容易的很。”
“嗯。”李廷恩應了一聲,朝屋中看了一眼,還是壓了壓火氣,“暫且不用聲張,将他和那寡婦看牢就行,其餘的……”他嘆了口氣,“待姑姑拿主意罷。”
以自己如今的地位,要李桃兒與胡威和離容易,甚至叫胡威不着痕跡的消失都不是件難事,可李桃兒今後要如何面對兩個兒子?投鼠忌器,不外如此。
汪大海看李廷恩臉色陰沉,不敢耽擱,當下就去叫了兩個等在外面的心腹夥計辦事。
鄭家在此地開設醫館藥鋪已久,三教九流,只要是人都會生病,汪大海又是個善鑽營的人,找一個在縣城臭名昭着的胡威的确不難。
不過一個時辰,汪大海就安排人想法拐了陳家的人悄悄去陳寡婦在縣城裏一個僻靜的小巷子捉奸。
汪大海和陳寡婦原本正摟在炕頭上商量将李桃兒與兩個兒子賣到哪兒去才好,誰知突然被陳家人堵了門,陳寡婦當時就尖叫一聲,被陳家幾個婦人抓住一頓耳光,活生生将臉打成了個豬頭後暈了過去。汪大海先是跳窗戶,跳出去後就想爬牆出去,哪知牆那頭等着有人,一扁擔給他敲下來,頓時摔在地上半死不活。
陳氏在當地也是大族。陳寡婦男人成親兩年就死了,家裏還有點家底,族裏本來覺得陳寡婦青春守寡十分艱難,曾說願意出具文書,放陳寡婦改嫁。可陳寡婦不肯,族裏就說挑個孩子給陳寡婦養,算是接香火,陳寡婦說要等她慢慢琢磨。琢磨好些年,一直沒動靜,族裏就将陳寡婦男人的産業都收回去,給陳寡婦留了小部分傍身,平日也時常叫人來幫忙陳寡婦做點重活。陳寡婦每次看見族裏來人都閉門不出,脂粉不施的關在屋裏給死去的丈夫和公婆念經。族中人都住在鄉下,看陳寡婦這做派,便從沒生過懷疑。即便聽人說了幾句嘴,還要跟人鬧一場護着陳寡婦。
誰想一切傳言都是真的!
陳家人真是氣得半死。正正經經的改嫁不肯,非要跟有婦之夫沒名沒分的攪合,簡直丢盡陳氏族人的顏面。
陳氏族人就要把陳寡婦拉回去沉塘,被汪大海派去的人攔住了。陳氏族人不敢得罪汪大海,雖說心存疑惑,依舊答應先将胡威和陳寡婦關幾天。
汪大海收到夥計回報的消息後去告訴李廷恩,李廷恩這時候正坐在客棧裏陪李桃兒和兩個表弟吃飯。
“李公子,事情已經辦妥了。您放心,辦事兒的都是嘴巴嚴的,陳氏族裏頭的人更不會出去亂說,不過他們只肯關個四五日,再多就不行了。這頭沒說法,他們就直接将人拉了去沉塘。”
“四五日夠了。”李廷恩對胡威的死活并不關心,他只是想給李桃兒留一段細思的時間。
觑了眼李廷恩,汪大海一咬牙,“還有件事兒,河南府那邊送藥材過來,聽送貨的人說,表少爺正吵着要休了您大堂姐。”說完低頭不敢看李廷恩的臉色了。
誰知許久都沒聽到李廷恩說一句話。他壯着膽子擡頭,卻發現李廷恩并未如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嘴角反而含着一股古怪的笑意。
“屈從雲要寫休書?”李廷恩喃喃念了一句,搖頭笑道:“成親不過四年,就有心休妻。”不知道李翠翠這些年可曾後悔過當初一意孤行要嫁給屈從雲。
這門親事,汪大海是隐隐約約知道些私密,其中并不簡簡單單就是為了結親。他不敢多言,只是将這個消息告訴李廷恩後,就告辭回去了,不過留下個夥計随時聽李廷恩吩咐。
李廷恩站在客棧的庭院中眯了眯眼,目光頂着面前一樹的碧翠。
長福從背後磨蹭上來,小聲道:“少爺,咱們要不趕緊回去罷,真叫大姑奶奶被休了,別說三姑奶奶她們臉面不好看,五姑娘還沒定親呢。”雖說大姑奶奶事兒比小姑太太少不了哪兒去,可也不能不管啊。
李廷恩雙手束在身後,淡淡道:“不急,先将姑姑的事情料理好。”說罷他冷笑一聲,“放心,屈從雲那紙休書寫不下去。”
“少爺,您別忘了,大姑奶奶她可一直沒那啥呢。”長福壯着膽子說實話。不僅沒那啥,還經常把大姑爺家裏的丫鬟打得半死不活,賣出去的更是數都數不清楚。
李廷恩橫了長福一眼,“你是想說大姐一直未曾給屈家留後。”
“對對對。”長福點頭如搗蒜,“少爺,您這靠山再硬實,不能叫大姑奶奶這樣用啊。唉,虧得您出來了這一年多,要不看着小姑太太還有大姑奶奶那鬧騰勁兒,你還不得被煩死。哪有心思念書啊。不過二姑奶奶倒是省心,這回您回去朱大少爺的孝也守完了。三姑奶奶四姑奶奶的婚事差不多就得給辦了,您上回看信不是還問三姑奶奶她們的婚期定沒定,過了這幾道坎,您能松活好幾年呢。唉,少年您到底為啥說大姑爺那休書寫不下去啊?”
李廷恩聞言一笑,“屈家山窮水盡,他的休書自然就不能寫了。”他說完這麽一句,轉身回去繼續陪李桃兒母子,留下長福在那裏半天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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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桃兒母子三人吃飽肚子,又喝了大夫給開的藥,精神好了許多。李廷恩就讓她們先去歇息。兩個孩子從來沒有睡過這樣軟和的床,屋子裏開着窗戶,三層樓的房中涼風一吹,滿屋都是淡淡的松木香。
看着兩個孩子很快就睡着了,李桃兒出來找李廷恩。
“廷恩,你是不是找到他爹了?”
沒想到李桃兒如此靈慧的李廷恩眼中有瞬間的訝然,“是,他在陳家。”對于這樣一個人,李廷恩很難勉強自己去稱呼一聲姑父。好在他這會兒不需要僞裝。
即便從未有過夫妻恩愛,聽到是在陳家将人找着,李桃兒依舊痛苦的閉了閉眼,她深吸了一口氣,“廷恩,你說大姑該咋辦?”
李廷恩仔細觀察了她的神情,雖說在意料之中,依舊有點失望,“姑姑還是想跟他在一道過日子?”
李桃兒被這麽一問,眼淚又從腫脹的眼眶中滾落出來,“廷恩,大姑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可大姑不能讓孩子沒有爹。”她擦掉眼淚,哽咽道:“廷恩,大姑不瞞你。要今兒沒有你來,大姑是打算帶着孩子吃一頓好的就去見閻王。我特意去買了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