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1)
李廷恩今日過來,是與向尚商量生意的事情。竹炭生意被大江南北越來越多的人效仿,利潤不再如之前,好在向家是最早做這生意,這才能讓向家在與各方競争中立于不敗之地。然而,繼續開拓其他産業已經是迫在眉睫。也許在別人眼中,李廷恩眼下的身家已足夠他吃喝,可作為一個要走仕途之路又缺乏家族根基的人,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好在過去的五年間,他低價買下了大批的工匠。這些匠籍人在大燕地位不高,許多人做工匠,圖的就是找門手藝能養活自己和一家人,不過不是個個工匠最後都能自立門戶。學徒日子不好過,師傅們輕易不會将手上的真功夫交給徒弟,教會了徒弟,青出于藍後就會餓死師傅。也有天賦出衆的艱難學成出師,沒有名氣,還有同行的忌諱妒恨,加之普通工匠的卑微地位,許多人可能血本無歸,最後輾轉成為奴籍。
這種人賣身時候大多年歲已大,還拖家帶口,沒有被人牙子精心調教過,許多人家并不願意買這種人來使。至于他們的手藝,大戶人家要請的是那些有名望的老師傅,請這些連妻兒都養不活要自賣的有何用。
不過李廷恩不在乎這個,有名氣的工匠也是一步步從底層爬上來的,那些人目前的他也招攬不起。但量變的太多也會引起質變,大量搜羅基礎人才,裏面總會有點真金。還有道士,根據李廷恩前世做的收藏生意,他就發現,凡是古代奇貨可居的一些特別珍品,許多都與道家有關。道士原本可以成為古代科技興起的源點,只可惜無人重視引導,最後他們都走向了另一條路。
自從中了秀才,李廷恩就開始不遺餘力的用大筆銀兩從人牙子手中搜羅底層工匠,并出銀子給數家有名的道觀,有錢能使鬼推磨,關在荒山野嶺一心研究煉丹成仙的道士也是要吃飯的,他們還沒修煉到餐風飲露的境界。李廷恩用銀子資助道士們做各種實驗研究成仙之道,雖說這樣做花錢如流水,差點在當初讓他買宅子時入不敷出。然而一切最終都是值得的。
“師兄,你瞧瞧……”李廷恩将一個錦盒放在向尚面前。
向尚打開一看,眼睛都直了,“這,這是,巧奪天工,巧奪天工。”向尚将錦盒中大拇指大小的寶瓶拿起來,眼珠幾乎都要掉出來了,口中停不住的啧啧驚嘆。
小小的寶瓶,不同世面上所見的從西域而來的琉璃,色彩豔麗卻模糊不清夾着許多雜質。面前這個上窄口下寬底兒,曲線流暢的寶瓶,通體盈澈,透明無色,簡直是毫無瑕疵。最重要的,是小小的寶瓶中,竟然盛開着一朵妖嬈的桃花,寶瓶上沒有一絲縫隙,而桃花,依舊肆意綻放。
向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屋子裏都仿佛全是桃花的香味。
“廷恩,這花是真的,你從哪兒尋來此等琉璃?是異域人給的?”向尚很有些豔羨李廷恩的好運氣,覺着面前這位師弟着實好運,總能碰到一些手中有珍品的異域商人。
看到錦盒中兩個白瓷描梅茶盅依舊靜靜躺在那裏,并不被向尚看在眼中,李廷恩微微一笑,将一個茶盅拿出來,左手直接貼在杯壁上,沒有用盅底,右手拎起邊上的茶壺流暢的洩了一杯茶水。
“廷恩,小心燙着手。”向尚見了大急,這可是滾燙的沸水,讀書人最要緊的就是一雙手。
李廷恩微微一笑,将茶盅端過去遞給向尚,“師兄試試。”
向尚不明所以的看着李廷恩,還是伸手試探着去摸了一下杯壁,觸碰之後,向尚臉上全是驚愕,他又連連伸手摸了好幾下,最後幹脆将手停在杯壁上,片刻後他搖了搖頭,嘆氣道:“廷恩,你這都是從哪裏尋來的好東西。”
李廷恩将白瓷梅花茶盅擱在幾上,笑道:“不是尋的。這桃花寶瓶,并非是琉璃,應該稱為玻璃,乃是三清山上泰和觀的道士們所制,瓶中不是真正的桃花,是他們以管在玻璃未凝時吹制而成。至于這梅花白瓷杯,是我早前買下的一個宋姓工匠燒制出來的,是一種新的瓷器品種。”
“你說這是道士弄出來的?”向尚神色古怪的将寶瓶拿起來看了看,又端起梅花白瓷杯,“這是你手底下的匠人燒制的?”
李廷恩很肯定的點頭,“玻璃寶瓶與梅花白瓷杯的制作之法,如今都在我手中。”見到向尚眼中一下熠熠生輝,他莞爾笑道:“師兄可動心?”
“當然。”向尚激動的搓手,連聲感慨,“廷恩,你小子,我就說你幾年前考中秀才就連着往三清山上跑是有名堂。眼下大燕拜佛的人多,那群道士天天悶在深山老林裏煉丹煉藥,就沒見一個成仙的,輕易還不樂意搭理人,就你小子跟群老道士有交情,外頭人還說你有心思想要做道士呢,還有人說你買那些下三流的工匠是錢多燒的,哈,敢情你小子是在這兒等着。”
李廷恩聞言,但笑不語。
世人都小看了道家。道家原本是漢人土生土長的教派,裏面包羅萬象,建築學,生物學,醫學,天文學,化學等等,其實都包含在道家知識裏面。可最後,道家被外來的教派擊倒了,在以前那個時空如此,在如今這個時空仍舊如此。道家主張清淨無為,佛家喜歡普度衆生,難怪道家最後丢失了根底,漸漸沒落之後只能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
當然并不是任何人找到幾個道士,買下幾個落魄的工匠就能獲得回報。可自己有空間,幸好自己前生是搞收藏的,空間裏自然不止是收集收集物種,也會放着前生收藏的各種書本典籍。要知道,在收藏這一行業中,有的時候,完整的文字書本比任何一種藏品都珍貴。這些典籍以前自己是想囤積起來在合适時候放出去賣個高價,這一世麽,摘取其中一些與道家有關的出來,就足夠讓那群一心修道成仙的道士們将自己引為知己了。就算道士們要吃飯,他們也不是誰的銀子都肯收的。
至于底層工匠……盛名已久的巨匠易有固步自封停滞不前的毛病,底層一心想往上爬的匠人們卻不同,只要自己給他們一點啓示和模糊的線索,再給一份豐厚的利潤回報,為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他們會不眠不休瘋了一樣的去嘗試。比起上一世那些科研人才,這種成本和利潤率的對比,簡直驚人。最要緊的是,自己有他們的賣身契。例如這個可以隔溫的梅瓷,其實就是上一世的毛瓷。然而上一世曾經無數人坐擁先進科技想複制已銷毀掉燒制數據的毛瓷都不能成功,這些底層工匠們卻根據自己錯雜的提示,在經過近兩年艱苦的反複嘗試後,成功的燒制出來了,甚至比毛瓷更出色。或許這與瓷器本就是傳統藝術有關。對于這些已顯示出巨大研發創新能力的工匠,李廷恩可以給他們最優厚的待遇,但絕不會讓他們贖身。
看李廷恩神色平穩,向尚有些坐不住了。玻璃與瓷器,這可不同于竹炭,竹炭再掙銀子,燒制的方法很容易被人揣摩出來,只要有銀子,多起幾個窯口,請幾個老燒炭師父,用不了多久就明白其中關竅了。而且竹炭在冬天才是大量賣出的旺季,一年剩下的三個季節,都只能賣些零碎,一些十分挑剔又有本錢的人家會買竹炭去給太太姑娘們做些精致的膳食,或是宴客時用以烤肉。
而瓷器與玻璃,不僅用途廣得多,價值更在竹炭百倍以上,甚至這種胎薄細膩,觸手溫潤如玉,更能隔絕水熱的瓷器有很大的可能被選入貢品之中。還有玻璃,琉璃本就非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玻璃比琉璃更清透光滑,內中居然還能吹制出惟妙惟肖的桃花,皇宮大內的妃嫔們,誰會不願意在宮殿中擺出這樣一個大大的寶瓶。
向尚越想越覺得心頭火熱,眼巴巴的看着李廷恩,“廷恩,向家這些年可沒虧你。”
李廷恩食指在幾上輕輕敲了兩下,對向尚,他沒必要拐彎抹角,“玻璃生意,泰和觀的道士要占一成,這是我當初與他們說好的。剩下的我占兩成,兩成給石家,一成給付家。至于梅瓷,我要兩成,石家一成,萬家兩成,其餘的,師兄自個兒拿主意罷。”
按這個分法,最後不管是玻璃和梅瓷向家至少都能做主四成。可向尚很清楚,一個竹炭,做到風生水起後向家都不得不分薄一部分利潤出去,就如同鄭家,即便醫館開遍半個大燕,靠醫術結交無數名門,金銀花茶這種獨一無二的生意做出來後,依舊出去許多份子。
吃獨食,太遭人嫉恨了,至少向家與鄭家吃不起這個獨食。
向尚蹙眉想了想,“石家是你這會兒的恩師,石大學士名滿天下,永溪石氏更是傳承近五百年的望族,你給他們多分幾成都無妨。可萬家與付家是什麽來歷?”
“付家是老師的岳家,師母出身京中的果毅侯府,如今的果毅侯乃是師母嫡親兄長,爵位傳到他身上是最後一代襲爵。可師母的侄兒付華麟現為戍衛京城的天破軍左都督。”
李廷恩撣了撣袖口,見向尚臉上的神情從不以為然轉作鄭重,接着道:“我有一姓萬的師兄,出身江北沐恩伯府,他以前曾在老師跟前學過時文,後回家掌管家業。這趟拿着老師的書信出去游學,我才知萬家世代都是皇商,後宮妃嫔用膳所需的杯盤,有半數都是萬家所供,不過沐恩波府一直呆在江北道盛産瓷土的昭寧,不為人所知罷了。沐恩伯府現今還有一位身份貴重的老姑太太,正是宮中輩分最尊的寧安太皇太妃。”
聽完這兩家的來歷,向尚立時就明白李廷恩為何要拉上這兩家,一家能幫忙走通貢品的路,一家可以震懾住各方觊觎的宵小。他想了想,立時道:“玻璃生意那裏,付家少了,再從我這裏分一成出去,向家只有兩成,舅舅家半成,旁的,我拿去打點。”
“不必。”李廷恩拒絕這個提議,“師兄,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付家和一般人家不同,付家為功勳世家,他們需要銀子,卻又不缺銀子。看在老師的份上,這一成,在沒見到玻璃的利之前,他們肯收。多的,以咱們如今的身份地位,他們不會要。就是萬家,若非家中本就是皇商,這兩成,我也不敢給。”
向尚就明白李廷恩的意思了。有時候,送東西,也是要看人情的。身居上位的人,收你的東西,是看得起你。要就是個沒有跟腳的商人,你就是捧着白銀百萬兩送到付家和萬家去,人家也不會搭理你。
李廷恩見向尚若有所思,又點了一句,“師兄,付華麟執掌天破軍,行的是護衛天子之責。”
這一句話,紮紮實實讓向尚背後浸出了一層冷汗,他連連點頭,“好,就依你說的。你借借石大學士的名頭将這些人打點妥當,旁的路子,交給我。”
以前的向尚,絕沒有這個底氣,不過制冰與竹炭生意,讓向家在很多路子上結交了不少人脈。李廷恩明白向尚不是個信口開河的人,當即點了點頭。
大事一說完,向尚臉上就帶出幾分赧然,有些話他想了想,還是覺得早些說出來妥當,尤其是今天見到梅瓷與玻璃之後,“廷恩,蘭婷的事情,你別見怪,爹和我都沒有在這事兒動過心思。”畢竟是親妹妹,向尚不好說的直白。
李廷恩似笑非笑的掃了一眼向尚,“師兄這是何意?”
向尚看李廷恩頗有幾分油鹽不進的味道,黯然道:“廷恩,你別怪我娘。我娘這兩年是在你身上動了些心思。可她也是真喜歡你,并沒有攜恩圖報的意思。說實在話,向家這幾年沾了你不少福氣。娘只是心疼蘭婷。蘭婷是她年近四十才生的女兒,早早就開始為她存了兩間庫房的嫁妝。她一心要給蘭婷找個好人家,誰曉得打前年開始,我姑姑就時常回門哭訴日子難過。我也跟你說過,我姑姑當初是為了向家的産業才嫁出去,她婆家這幾年敗落下來,我那表弟性子文弱,撐不起家業。姑姑怕兒子被欺負,一直求我爹把蘭婷許給表弟。爹覺着以前對不起姑姑,心裏意動的很。我娘生怕爹哪天就将蘭婷拿去還兄妹之情,這才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李廷恩聽完只覺得好笑,“若淪落到用女子的嫁妝養活婆家上下,這個家裏的男人走出去也無顏見人。”這話雖沒明說向老爺糊塗,也差不多了。
向尚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唉,爹他年紀漸大,這幾年想事情心腸越發軟了。”
其實向夫人的想法,李廷恩根本不放在心上。向夫人打主意也好,動心眼也好,根本于他無礙。不過李廷恩很滿意向尚主動将事情說破,就順口點了一句,“既然令尊覺着當年虧待了親妹妹,師兄為何不幹脆給你表弟找份事做?”
向尚一時間有點不明白,“那小子身子骨可弱得很,萬一累壞了……”那可是姑姑的獨子,真出了事誰能擔得起。
“給個合适的機會,要能做下來,他自己能撐起家業自不需要再娶一個嫁妝豐厚的表妹,想必你姑姑也不希望自己親兒子一輩子直不起腰,只能靠妻子嫁妝吃飯。若做不下來放棄了,累病了,師兄大可對令尊直言,這種拉拔不起來的人,将女兒嫁過去就是禍害女兒一輩子。令尊還是執迷不悟,師兄就多給你表弟些機會,幾次失敗下來,想來就會有好消息。”李廷恩笑微微給向尚出了一個好主意。
“這多幾次,人都要……”向尚話沒說完,看了一眼李廷恩,已經明白話裏的深意了。
他想了想,咬牙下定決心,“表弟再親,親不過蘭婷,也罷,等姑姑換了心思,我再出點銀子送姑姑兩個莊子罷。”
這就是向尚自己的事情了,李廷恩并不插嘴,低頭默默喝茶。過一會兒等向尚心情好轉些,兩人聊起了李廷恩在路上的見聞。
一個小厮帶着長福急匆匆從外頭進來。
“大少爺,家裏下人過來,說屈家的人打上門了。”
聞言李廷恩神色凜冽的豁然站起,一言不發拔腿就往外走。長福擦了把汗急忙跟上。向尚先是一驚,過後卻站在那裏望着李廷恩遠去的背影呵呵笑。
小厮覺着奇怪,就道:“二少爺,您不去李家幫幫李公子?”沒道理啊,自家少爺跟李公子的交情可不是一般的好,比親兄弟還親。
向尚摸着下巴幸災樂禍,“我幫他,別人是走一步算三步,那小子是走一步算九步,差一步是他不想算。得了,趕緊叫個下人去李家門口盯着,看屈家的人多久會被屁滾尿流的攆出來。”
小厮聽到前面,還以為向尚變了心意,等最後一句出來,小厮忍不住暗地裏翻了個白眼,低頭應了一聲後退出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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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院子裏此時一片混亂。
屈家大太太帶着兩個兒媳婦一個親閨女坐在林氏對面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李翠翠跪在地上抱着林氏的腿,臉上全是一道一道被淚水沖開的脂粉。林氏坐在滿屋哭聲中,只覺得頭昏腦漲,被李李翠翠抱着搖了兩下,她臉上血色全無的彎腰想把李翠翠給扶起來,可李翠翠執意不肯起身,林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心兒一直被李草兒與林翠翠拉着,不讓她上去找李翠翠,這時候再也忍不住,兩只胳膊一使勁,将李草兒與林翠翠甩開,沖上前掰開李翠翠抓在林氏腿上的手,臉色漲紅的大罵,“都是吃白飯的,還不趕緊過來,把這些人給扔出去。”
丫鬟們為難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動彈。
李翠翠被李心兒甩了一下,撲到在地,恨得牙根發緊,可想到屈家,她不敢像往常一樣跟李心兒硬着來,扭過頭淚光盈盈的看着林氏。
屈家大太太此時也跪到了地上,對林氏哀哀懇求,“親家二太太,不是咱們屈家非要上門找事,這回實在是沒了法子,老爺他們還關在知府衙門裏,咱們連個面都見不着。聽人說如今的知府老爺與您兒子是同門師兄弟,您行行好,就幫咱們說幾句話。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們家老三可是翠翠的夫婿,他要是沒了,翠翠後半輩子日子也不好過。您不心疼我們老三,您得心疼翠翠這個親侄女是不?”
“快起來快起來。”林氏慌得忙叫左右丫鬟去把屈家大太太攙扶起來。屈家大太太從善如流的一邊哭一邊起身,她兩個兒媳婦和一個閨女卻又跪到了林氏跟前。
“親家嬸嬸,您是大好人,您開開恩,救救我相公。”
“親家嬸嬸,這于您就是伸伸手的事情,可那就是救了我全家大小,往後咱們一定把您當親娘孝順。”
“呸。”看林氏被嚷的頭昏腦漲,生怕她松口的李心兒啐了一口在說話的屈家小兒媳臉上,罵道:“咱娘有兒子有閨女,誰要你們來孝順?你們屈家的事情關我們啥事兒,趕緊回屈家去,說不定還能趕着給你相公兒子……”
“二表姐。”林翠翠下意識覺着李心兒後面的話不會太好聽,突兀的叫了一聲把李心兒拖到了後頭,在她耳邊低聲道:“二表姐,你可是要出嫁的人了,這時候哪能在別人面前出這種頭,傳到王家咋辦。”
李心兒氣的跺腳,“我不出頭,瞧瞧家裏一個個軟的。你看我娘那副樣子,要被說動了咋辦。還有大伯娘她們,偏挑今兒去禮佛,誰曉得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
她這話,說的邊上的李草兒都紅了臉。可李草兒秉性柔弱,叫她去跟李翠翠她們你來我往的争吵,她實在做不到,讷讷垂了頭道:“心兒,是姐沒用。”
李心兒覺得頭痛死了。她這話的意思又不是要叫這個姐姐出來跟人吵。她要嫁人了不能壞名聲,這姐姐不是也一樣。心頭火一起來,李心兒甩開林翠翠,又要上去。
“別,別。”林翠翠使出吃奶的勁兒拉着李心兒,拼命勸說,“二表姐,你不能過去。這種事情,你要是出嫁了的姑奶奶,跟她們吵還沒啥,你一個大姑娘,多吃虧。”林翠翠沒讀過書,可她十分懂得觀察。在鄉下,就是再潑辣的姑娘家,對上成了親的婦人都只能吃虧。只因不管最後贏了還是輸了,別人都會說姑娘沒教養,對出嫁了的婦人,名聲影響倒是沒那麽大。而且出嫁了的婦人,忌諱少,那嘴,別提有多利了。自己這個二表姐,就是性子沖動,嘴巴快,真論說,她可說不過人。
林翠翠拽了兩次,看李心兒要翻臉,急忙悄悄指了指林氏身邊立着的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小聲道:“二表姐,你瞧蔡媽媽在呢,你放心,姑姑不能心軟。”
果然李心兒就瞧見蔡媽媽在林氏好幾次想要開口說話的時候,不着痕跡的拽了幾下林氏的衣袖,林氏就不說話了。
“可也不能一直就讓她們這麽鬧騰,要不把大姑找來。”李心兒一下想起了在照顧範氏的李桃兒,說完她自個兒又搖頭,“不成不成,李翠翠那眼睛,平日見了咱都朝天上看,大姑眼下吃住都在娘家,她才不會把大姑看在眼裏。”
至于找李火旺,沒人動過這個念頭。屈家來的全是女眷,又是林氏的院子,哪怕鬧騰到把屋子都拆了,以李火旺的脾氣,那也是絕不會過來的。
李心兒急的團團轉,耳邊是李翠翠她們越來越響的哭聲,眼前是林氏一臉無奈,她氣的喘了幾口粗氣,差點随手将邊上一個釉彩葫蘆紋梅瓶給砸了過去。
李翠翠不是沒看到李心兒的神色,她心裏也急得很。
這趟回娘家,她是逼于無奈。以前她執意要嫁給屈從雲,的确是存心想要與李草兒較個高下。李草兒搶了她的好親事,還嫁給比朱瑞恒更好的嫡長子朱瑞成,那她就挑個比朱家更厲害的屈家。屈從雲也是嫡長子,年歲相當,從沒訂過親,不像朱瑞成,再是嫡長子又如何,生來是個克妻命,指不定哪天李草兒就會被克死。那時候她天天想着早點嫁到屈家去,叫別人都看着她過好日子,然後她就好住在大屋子裏被丫鬟伺候着悠閑的算李草兒還能活多久。
可嫁到屈家四年,跟屈從雲一起在一張床上躺了四年,她哪會一點不在乎屈從雲。她鬧騰着不準屈從雲睡丫鬟,給有孕的丫鬟灌堕胎藥,不都是想自個兒給屈從雲生個兒子。結果李草兒與朱瑞成定親四年平平安安,馬上就要帶着豐厚的嫁妝去朱家做大少奶奶。她卻至今沒有一個兒子,還差點被休回了娘家,不僅如此,在正盤算着怎樣風風光光讓屈家來接人好比李草兒先生個兒子出來的時候,屈從雲下了大牢。
難道她身為李家的長孫女,最後卻要眼睜睜看着一個李草兒壓在她頭上去過好日子,自己反成了寡婦?
一時間,李翠翠眼中宛如淬了毒,她冷冰冰的朝李心兒那頭望了一眼,咬牙吞下口中的血沫,撲在林氏膝蓋上哭的凄厲。
“二嬸,我曉得錯了,往常都是我不懂事兒。可您看着我長大,您以前把我當親閨女一樣的疼,我求求您,您幫我說說話,相公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畢竟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林氏心頭一軟,伸出手在李翠翠頭上輕輕拍了兩下。
感覺到林氏溫柔的碰觸,李翠翠心底一喜,哭的越發情動,“二嬸,屈家真是冤枉的,那些藥材,屈家也是從別人手裏收過來,哪會曉得裏面有啥東西,誰弄得明白這藥能把人吃死,那都是治病的藥,又不是毒藥。”
“大姐如何知道那不是毒藥?”
“廷恩。”
看見李廷恩回來,李心兒林氏她們是松了一口氣,李翠翠的臉色卻變了。她畏懼的看着神色平靜緩緩走近的李廷恩,拼命将身子往後縮。
李翠翠一直記得,幾年前李廷恩執意要起家廟将她關進去的時候,就是這種冷淡的面容。
屈家大太太幾個沒注意到李翠翠臉上神色變化,只覺得在林氏這裏哭了這麽久,終于等到了正主兒。屈家大太太給兒媳婦與女兒使了個眼色,三人就要跑李廷恩面前跪下。
看到她們的動作,李廷恩眉峰一揚,冷冷的喊了丫鬟,“給客人上茶。”
這一回,丫鬟們動作比誰都快,七手八腳一擁而上,兩個拽一個把屈家女眷都按在椅上,又捧了熱茶來,把客人伺候的舒舒服服。
不等屈家人開口,李廷恩又讓李心兒她們回屋,“三姐四姐,你們先回去照看珏寧他們。”目光掃過垂頭束手束腳的林翠翠,他語氣溫和了許多,“這是表妹罷,家中弟妹甚多,有勞你先給三姐她們幫幫手。”
林翠翠手還緊緊拽着李心兒胳膊,雖說李廷恩對她并未疾言厲色,她也覺着在李廷恩這個解元表兄面前渾身都不自在,急忙應了聲好,随着兩個表姐出去了。
林氏看着兒子三兩下止住屋子裏的哭聲,長出了口氣,“廷恩啊,你大姐夫……”
“娘。”李廷恩神色溫和的截斷林氏的話,緩聲道:“大姐夫畢竟是大伯他們的女婿,今日不巧大伯父他們回了鄉下,大伯娘和三嬸四嬸又帶着二姐上香去了。王管家叫人去向家尋我的時候,也派了人去給大伯他們報消息。算一算,大伯與大伯娘他們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咱們還是先聽聽大伯他們如何說罷。”
李翠翠與屈家女眷聽李廷恩這樣說,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唯有林氏直點頭,“對對對,趕緊的,翠翠,你快回去慢慢把事情給你娘他們說說,咱們再一道來想法子。”
看李翠翠有點不樂意,林氏最厭惡有人将長輩不放在心上,登時拉了臉,“翠翠,聽二嬸的話,可別叫你娘他們着急。”
林氏這話一說,李廷恩當即道:“蔡媽媽,你找幾個丫鬟,服侍屈大太太她們梳洗一番,大伯娘那裏興許也急了。”他目光一轉,落在李翠翠身上,“大姐,屈家藥材的事兒,想必你十分清楚。你随我一道去鶴齡居等着大伯父罷。”
李翠翠心跳如鼓,将頭垂的更低,“二嬸說得對,廷恩,我還是先去見娘,我怕她心裏着急。”
李廷恩笑了笑,語氣淡淡的,“伯娘那裏有屈大太太她們,自然會弄清楚。外頭的事兒,還是大伯他們懂得多些。大姐,你要娘幫你在我跟前說話,總得先讓我弄清楚事情原委罷。”
覺着李廷恩說這話就是有要幫忙的意思,本來被丫鬟領着往外走的屈大太太忙扭身過來拽了李翠翠一把,沖李廷恩堆出滿臉的笑,“廷恩說得對,廷恩說得對。”說完看李翠翠站在邊上不吭聲,屈大太太忍住怒火低聲在她耳邊道:“你可機靈些,從雲他們的命就捏在你手裏了。你是姓李的,就是嫁出來了,身上還流着李家的血呢。待會兒多給你堂弟說幾句好話一準兒能頂用。否則就是從雲做了鬼,你也休想我屈家放你回來再去過好日子!”
聽見屈大太太發狠的話,李翠翠又氣又急,忍着氣點了點頭。
屈大太太這才放心,領着兒媳婦與女兒跟着蔡媽媽去梳洗。說起來,要不是這事兒鄭家不肯伸手,嫁到鄭家去的姑奶奶連面都見不着,官府又把屈家上上下下的男人都抓走了,一屋子女人實在找不到人幫忙,她是絕不會來李家求人的。
李家有什麽,就有一個解元,雖說人人嘴裏都誇這個李廷恩是什麽星宿降世,可能中舉人,卻一輩子都考不中進士的多了。說什麽祖上出過大官,都不曉得是幾百年前的事兒了,這幾十年,李家不就是一直在鄉下種地的泥腿子?可屈家,一直是縣裏有名的藥材商,如今還跟着鄭家将生意做到了府城,做到了別的道。
說來說去,也不曉得兒子當初中了啥邪,非要娶李翠翠這麽一個鄉下野丫頭進門,要聽了自個兒的話,娶個官家千金,哪用得着一家人下大牢,随口幾句話就把人打發了,不就是吃死幾個下苦力的。到頭來委屈自個兒和一堆鄉下泥腿子出身的人做親家,連出門都不好意思與人提起來,一出事兒還半點不頂用。要跑來和個十幾歲的小子賠笑臉。
想到待會兒還要去一貫看不起的小曹氏面前低聲下氣,屈大太太心裏直發堵。
李翠翠跟李廷恩一道去了鶴齡居。李大柱他們還沒趕回來,李翠翠看着端坐在對面喝茶的李廷恩,束手束腳的渾身不自在。她将頭垂低,下意識仔細聽着廳堂中的動靜。
李廷恩手中的松枝茶蓋落下來時,發出清脆的響聲,李翠翠跟着打了個寒顫。
“大姐。”李廷恩音色清冷的喊了一聲。
他語調很低,可李翠翠卻更覺得可怕。她慌慌張張擡着頭看李廷恩,神色慌張的道:“廷恩。”
“大姐,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李廷恩面無表情的問。
見李廷恩臉上無喜無怒,李翠翠越發覺着心裏沒底兒,她努力的在腦子裏措詞,“婆婆與我說,家裏幾年前添了一百畝藥田,相公做主種了烏頭。興許是那地不成,烏頭藥效不好。大藥鋪裏負責挑揀藥材的大夫都不肯收,相公就做主将庫裏炮制好的烏頭零零碎碎拆開來賣給那些小藥鋪。原先一直都好好的,沒想前幾天有藥鋪找上門,說他們将烏頭轉賣給幾家醫館,結果吃死了人,被人告上了衙門。公公他們還沒明白過來,官府就關了家裏幾家藥鋪,封了藥庫,把家裏的男丁都抓到了牢裏。”說着說着,李翠翠淚如雨下,撲通一聲跪到了李廷恩面前,“廷恩,我求求你,你救救相公。以前的事兒都是我不對,我給你磕頭賠罪,你是解元,你別跟我見識,只要你救了相公,我往後給你姐她們當牛做馬都成。”
李廷恩端起茶盅悠悠然喝了一口茶,“大姐,你要膝蓋這麽軟,就一直跪着罷。”
李翠翠被這麽一問,下意識的想到小曹氏跟她說過的話,她擡頭一看,正好對上李廷恩投過來的目光,只覺那雙眼睛幽深黑暗,透不出一絲光亮,更看不懂裏面隐含的東西。她惶然的把着四腳香木椅的扶手,艱難的爬了起來,四肢僵硬的重又坐了回去。
李廷恩冷眼看她坐好,垂下眼眸淡淡道:“頭一條,屈家的烏頭,是屈從雲做主種的,卻不是他做主炮制。”
看到李翠翠面露驚訝,李廷恩憐憫的望着她微笑,“屈家過往并無種植烏頭的經驗。屈從雲本是想嘗試一番,他只買了五百株藥苗,結果屈從安背着他又買了六千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