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1)
李廷恩在一個單獨的牢裏見到屈從雲的時候,屈從雲穿着一身藏青色交領錦裳,在一個破舊的蒲團上打坐。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他面容出人意料的從容,唇角微微上翹,瘦了不少的兩腮上原本淺淺的酒窩印痕明顯了許多。
站在牢門外打量了屈從雲片刻,李廷恩示意牢頭來開了門。
屈從雲在李廷恩邁進來的一剎那睜開眼。陰暗的牢籠中,灰屑斑駁的牆壁上方一道光從牢室裏唯一的窗口折射進來映在他微微有些發藍的瞳孔上,讓他看着李廷恩的目顯現出一瞬間的銳利。
李廷恩将手裏的食盒放在地上,低聲對點頭哈腰的牢頭說了一句,很快牢頭就吆喝人搬進來張老木桌子和兩張油光光的四腳凳。
牢頭用袖口使勁兒在桌子上擦了擦,又叫人拿來兩個幹淨的坐墊子放在四腳凳上,給李廷恩賠笑,“李公子,都是咱這些粗人用的,您湊合使使。”
“有勞。”李廷恩遞給牢頭一個沉甸甸的錦囊,牢頭暗中颠了颠,點頭哈腰的出去了,順便将牢門虛虛關上。李廷恩使了個眼色,一直站在身後的長福就出去站在遠遠的通道口,發現牢頭幾人的确不在,他這裏也聽不見聲音後,向李廷恩那裏示意了一番。
李廷恩将食盒裏的幾盤酒菜和一壺酒拿出來擺在桌子上,給自發坐在對面的屈從雲倒了一杯。
屈從雲一直用興味的目光看着這一切,他端起李廷恩推過來的酒杯,一飲而盡,笑道:“廷恩,你可真是不簡單。以前的袁縣令器重你,如今連我們縣的吳縣令也給你七分薄面。”
“大姐夫用一紙未寫的休書把我引來,就是為與我說這個?”李廷恩心知肚明吳縣令看重的是他背後的石家,對屈從雲的打趣不以為然,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別見怪。誰叫你這個妻弟着實不好算計,我手裏能拿着的也只有這點東西了。”屈從雲笑了兩聲,放下酒杯後神情就變了,“廷恩,說實話,四年前我就不想招惹你,四年後我更不願得罪如今的你。不過,我別無他法。”說罷,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李廷恩冷笑,“憑你的本事,想要攔住屈從安,多的是法子,你是想借我這把刀!”
屈從安戲谑的看着李廷恩,“彼此彼此,你又何嘗不是想用我這把刀。”
李廷恩沒有回答。屈從雲也不以為意,他笑道:“李廷恩,你遲早會青雲直上,可眼下麽,就是你再得人賞識,你也還缺乏一樣東西。”
見李廷恩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屈從雲覺得有些無奈,他語氣低沉下來,“你缺乏根基。這回屈家的事,你沒弄明白,就是證明。我說過,我不想算計你。我的确想将從安壓下去,可我起初并沒打李家的主意。”
自從幾年前幫鄭大夫對付鄭家大老爺和二老爺後,李廷恩就一直注意鄭家與屈家的動靜,所以他能在四個月前發現屈家的藥材供應出了些問題。可正如屈從雲所說,他目前一切的關系網看起來廣泛,其實都是別人看在他的潛力上做出的投資。這些都把握在別人手裏,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他自己的。屈從雲說他缺少根基,并沒說錯。正因缺少自己的力量,他對屈家的事情,只能查到一些表面的東西,加上自己的推測。這件事看起來并不複雜,牽涉亦不廣泛。他原本以為,這是屈從雲無法再忍受屈大老爺與屈大太太的偏心,有意縱容屈從安的結果。等事發後,屈從雲再利用李翠翠,逼迫自己将他撈出去,把屈從安坑在裏頭。然而,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李廷恩看着屈從雲,揚了揚眉梢。
屈從雲疲憊的揉了揉鬓角,“五個月前,一個男人找到屈家,願意出十萬兩銀子,只要屈家幫他辦一件事。”他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他要借屈家的藥田養一種蟲。”
“你的意思,屈家那批藥材都被蟲咬過,并非是屈家沒有種烏頭的經驗,以致将蟲害蔓延到其他藥田,而是有意如此?”李廷恩隐隐覺得事情背後沒那麽簡單。
“不。”屈從安搖了搖頭,“我爹他們的确有意答應。畢竟十萬兩銀子,至少抵得上屈家三年賣出藥材的價錢。你也知道,屈家賣的藥材,都不是金貴東西。可那人提出一件事,要在指定的藥田中養蟲,而他所求的藥田,全是屈家幫鄭家種的藥材。我爹他們雖看重這十萬兩,但鄭家是屈家最大的雇主,為了十萬兩,斷掉往後的生意,還是值不得,因此,屈家拒絕了。這一拒絕,那人先後擡了三次價,最後将價錢加到十五萬兩,我爹他們頗為動心,我察覺那人有些古怪之處,就去了一趟黑石山。”
“黑石山?”李廷恩這次是真的有些糊塗了。黑石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乃是河南府一個盤踞近百年的響馬盤踞之所。他不明白,屈從雲作為一個富家公子,怎會在發覺有不對勁的情況就跑去黑石山。
見李廷恩臉上有顯而易見的困惑,屈從雲得意的笑了,“你不知道罷。我并非屈大太太親生,我的生母,乃是黑石山寨主虎大威的女兒。屈家當年從外地運藥材回河南府,路上遇到流匪,祖父他們命在旦夕,結果被我外祖救回了黑石山。用外祖的話說,做響馬,也有做響馬的規矩。屈家本本分分做生意,常年施藥,他們這些響馬是不該碰的。也因外祖講規矩,所以這麽多年,朝廷一直沒有派官兵去圍剿。後來祖父為了報恩,就讓家父在黑石山上娶了家母。祖母她老人家聽聞這件事後,與祖父大鬧一場,還立即就給家父另外定了一門婚事。家母本來就想留在黑石山上跟着外祖過日子,就借着這個不願意下山去屈家。不過隔一段時日,家父會悄悄去黑石山跟家母小聚,他們約定,若家母生了孩子,就跟在生母身邊,随母姓。屈大太太嫁到屈家的時候就知道有家母這個人,但她興許是覺着眼不見心不煩,從未将這事放在心上。誰也沒想到家母會在生産的時候難産去世。黑石山上都是大男人,有女人也是些來歷不明的。外祖不敢将我交給這些女人,無奈之下,把我送回了屈家。祖母要将我記在家父一個妾的名下,祖父執意不肯,壓着屈大太太的娘家人來勸屈大太太,最後我成了屈大太太親生的嫡長子,比我小兩歲的屈從安,成了嫡次子。”
李廷恩這才明白為何以前聽向尚說過,屈大太太似乎因屈從雲是寤生,一直對屈從雲不喜,屈家因此将屈從雲在外面養了一年多才接回來上族譜。而且屈從雲的五官也帶着點異域人的味道,與屈從安更是一點不像。想來前者是屈家為掩人耳目想出的說辭,後一條麽則是因屈從雲的生母有點異域血統。不過目下不是關心屈從雲血統的時候。
“你是想找黑石山的人幫你查探對方的來歷?”
“沒錯。”屈從雲點了點頭,“外祖雖把我送回屈家,這些年卻時常叫人來探視我,否則我也活不下來,畢竟,我是嫡長子。”他笑意看上去有幾分涼薄,“我去了黑石山,外祖一個手下看了我悄悄藏起來的蟲屍後,告訴我,那人有可能是苗巫。”
“你說什麽!”聽到苗巫二字,李廷恩一貫沉穩的臉上立時變色,他失态的站了起來,望着對面的屈從雲,竭力壓低嗓音,“你确定是苗巫?”
屈從雲臉上全是苦笑,“你也怕了。我當初聽到這兩個字,比你還要怕。苗巫,這可是苗巫。我吓的當時就揍了說話的那人一頓,可外祖告訴我,他這個手下,就是苗人,若他說這蟲子是苗巫所養,那人就必然是苗巫。”
片刻後,李廷恩僵硬的坐了回去,他連喝了三杯酒,面色才漸漸緩和下來。雖恨屈從雲将自己拖下水,可事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知曉怨恨屈從雲無濟于事。看着一臉無奈的屈從雲,李廷恩語調森冷,“将事情從頭到尾說清楚!”
知曉這回是将李廷恩得罪深了,屈從雲也不敢再跟李廷恩繞彎子,老老實實道:“我确定那人是苗巫後,怕走漏風聲,不敢跟家裏任何人提起,原以為那人已經走了,事情便到此結束。沒想到外祖叫人告訴我,說屈從安背地裏與那苗巫接上了線。無奈之下,我只能先在家中的藥田裏讓人養了些藥材上容易生的蟲子。”
“你是想以此來讓苗巫不再打屈家的主意?”
“沒錯。”屈從雲使勁揉了揉臉,這幾日哪怕他看起來在牢獄中都過的怡然自得,實則他比屈家任何一個人都更提心吊膽,知者自然有畏。
“其實種藥材,難免會遇到生蟲的情況,還有許多病症,需要以蟲入藥。有人種藥,自然有人養蟲。有些藥材,跟一些能入藥的蟲子養在一起,反而會增添藥效。所以當初苗巫上門說要在藥田養蟲,屈家上上下下都以為這是一樁劃得來的生意。我卻以為他開價太高,想必養的蟲子不是一定和藥材相合的。不過就是損點藥效,看在十萬兩銀子的份上,這都無妨。大藥鋪大醫館挑剔,小的卻不會。若不是他最後一定要屈家幫鄭家種藥的藥田,屈家又知曉鄭家一貫在藥材上十分看重,怕斷了長久的生意,就是我察覺到其中有關竅,也阻止不了這事情。”
李廷恩聞言冷笑,“你斷得了你爹他們的念頭,卻斷不了屈從安的。”
說到這個,屈從雲更無奈了,“他從小就被屈大太太養在身邊,怎會真心恭敬我這個大哥。何況這些年家父漸漸将屈家的生意都一點一點交到我手上。這新添的一百畝藥田,其實是屈家拿來安撫屈大太太與他的。家父唯恐他不經事,才有意叫我在邊上把把關。我本意是在一百畝新添的烏頭藥田中少放些蟲,只要打消苗巫的念頭就行。誰想他背着我又買了許多藥苗,以致烏頭藥田損失慘重,還牽累到別的藥田。”
李廷恩淡淡道:“苗巫要的藥田是烏頭田?”
屈從雲否認了,“不是。不過我從外祖手下口中得知,世人所知的苗巫有大能,以為這種蠱蟲無所不能。其實蠱蟲弱小的很,很怕受到旁的藥性攪擾,更容易被其他蟲子吞食,天敵極多。因而苗巫們養蟲放蟲都會事先精挑細選。所以我選擇在新添的烏頭藥田中下手,烏頭藥田雖是屈家新添的,卻毗鄰屈家一直代鄭家種植藥材的大片藥田。屈家從未種過烏頭,烏頭種植中出現差錯不會輕易讓苗巫懷疑。而烏頭藥田一出現意外,怕自己所看中的藥田被影響,連帶讓蠱蟲壞了藥性,苗巫就定會另外選人。”
“而且你熟悉屈從安的個性。你知道屈從安不會甘心失敗,一定會想方設法将這批壞了藥性的烏頭賣出去。鄭家這些大醫館大藥鋪能很快察覺到這烏頭有問題,不是他們手底下負責挑選藥材的人都眼力老辣,是你有意漏了口風。以此逼迫屈從安将藥材拆分賣給專做窮人生意的小藥鋪,如此一來,即便這烏頭吃出人命,屈家也擔得起。你唯一沒想到的,是惠民所會有個京中正五品官員的堂叔在那裏做不入流的司庫。”李廷恩目色如刀,狠狠打在屈從雲身上。
屈從雲笑呵呵夾了筷子菜吃,嘆息道:“人嘛,總有算不準的時候,就是你這樣的星宿降世,這一回不也沒把事情給算全了。好在我這人雖不怎麽機靈,卻習慣給自己留條後路。”
李廷恩冷冷的道:“你所謂的後路,就是讓李翠翠去給一個有身孕的丫鬟灌藥,讓李翠翠以為你真要休她,躲回娘家,好将我拉下水。”他看着屈從雲嗤笑,“我只是個解元,你以為我擔得起苗巫這件事?”
“你擔不起。”屈從雲放下筷子,正色道:“苗巫這事,誰都擔不起。我說過,我不想得罪你。當年你與鄭三老爺聯手設計讓鄭大老爺以為繭絲子會大漲,害的鄭大老爺虧損鄭家一大筆銀子,丢失了家主的地位,連我爹出去一趟都斷了條腿回來。那時候我就明白,我惹不起你,否則我何必撅了我姑姑的顏面,去求娶李翠翠。”
說起這事兒,李廷恩臉上的神色有點微妙,“當年令尊運程實在不好,陪鄭大老爺出門囤貨,誰想獨屈大老爺一人摔斷了腿,回家後就再無精力料理家業了。外面有人說是鄭三老爺有意敲山震虎,可我清楚,這事兒,與鄭三老爺無關。”
屈從雲的臉陰了下來,他悶頭喝了一杯酒,片刻後淡淡道:“是麽,看樣子我爹的運程是不怎麽好。”
“呵。”李廷恩嘴裏嗤了聲,沒再糾纏此事,“你既然知曉我擔不起苗巫這事,你還用李翠翠逼我來,是想我将你保出去?”
“這對你不過是舉手之勞。”屈從雲笑吟吟的看着李廷恩,“石大學士做過三屆主考,門生遍天下,更別提收的幾位弟子皆是鐘鳴鼎食之家,姻親故交無數,一位更是當今天子。惠民所的司庫,不過是那中書舍人的族叔,想來不會為了這點小事下石大學士的顏面,你可是石大學士最愛重的關門弟子。再說,屈家的烏頭是否就是害死那司庫的元兇還不知曉,就算烏頭因蟲病加劇本身毒性,屈家也可給中書舍人一個妥善的交待,何必非要将屈家全都拖下水。”
他說着話鋒一轉,“只是苗巫這事麽,太犯忌諱,不弄清楚,我着實放不下心。正如我所言,你缺乏根基,我手裏頭能用的其實也就是外祖與屈家這點人手。廷恩,你我親戚一場,你可否去找石大學士借借勢?”
雖說是探問,但李廷恩分明從中聽出了篤定的味道。
大燕太祖逐鹿天下時,曾經納過一名生活在嶺南山嶺中的苗女為妃。正是這苗女,将原本只在嶺南百姓中口耳相傳的苗蟲帶到中原各地。民間相傳,這苗女曾經帶領善用苗蟲的族人幫太祖對付各路敵軍,也是在那時,苗蟲被許多聞名而喪膽的敵軍稱之為蠱蟲。太祖立國後,苗女被封貴妃,苗人大量遷出嶺南山中,開始在中原四處定居,以豢養苗蟲為人驅邪治病的苗巫也受到大燕百姓追捧。直到高宗時出了一樁驚天大案,高宗發現自己的生母孝惠皇後與發妻文嘉皇後及嫡子都是死于苗蟲之下,做下此事的正是後宮中的苗人女子。高宗震怒,下旨将後宮中所有苗女賜死,皇室宗室從此不得再納苗女,又讓各地駐軍搜捕苗巫,砍殺大半苗巫後,剩下的寥寥數十人被趕回嶺南山脈之中。許多與苗巫有牽連的世家大族都因此滅門。自此苗巫在大燕絕跡,更成為大燕上下的忌諱。
作為覽閱了不少書籍的解元,李廷恩很清楚的記得,高宗昭和年間的這場昭和血案,無論在朝廷文字記載還是民間的口耳相傳中,都包含着累累白骨。若不知情就算了,偏偏這一趟來,屈從雲事無巨細的将事情始末告知了他。若有一日找屈家辦事的苗巫果真回來,他也将毫無疑問的被牽連進去。
既然已經被算計,李廷恩并非是個輸不起的人,這世上,畢竟沒有一個人可以算無遺策。他目色幽深的看着屈從雲,“你外祖手下那苗人如何了。”
屈從雲回答的很快,“你放心,他絕不會透露一個字。”他頓了頓,臉上有點黯然,“他不識字,告訴我來人是苗巫後就自己吃了啞藥。”
對屈從雲語氣中的難受李廷恩有點詫異。一個能讓貼身丫鬟有身孕又算計着讓正妻去将孩子打掉的人,居然會對外祖的手下心生憐憫。不過這是屈從雲的事情,他不想去管,此時他心中對一直以來被人諱莫如深的蠱蟲更有些興趣。
前世也有苗人,苗人也有蠱,蠱蟲也能治病,也能殺人。他曾經應買主要求,去苗人聚居的地方試圖收藏一些少數民族流傳下的古董,因此接觸過被一些人神話了的蠱蟲。在他看來,蠱蟲其實是利用蟲子體內的特殊生物激素施加影響,不同的蠱蟲,能夠在不同的環境中改變不同的生命體的細胞結構。用的适量,就是治病,用的不得法,就是毒藥,例如砒霜。說的直接一些,就像是上一世西醫裏面的青黴素,本身是病菌,一樣可以救人,但對青黴素過敏的人,可能會要命。至于人們所說的有的苗巫能用蠱蟲蠱惑人的神智,那或許是攜帶神經性毒素的蠱蟲配合上一定的催眠術所導致的效果。
李廷恩不畏懼蠱蟲,不害怕苗巫,但他清楚,至少自高宗以後,大燕上下對苗巫與蠱蟲畏之如虎。這件事,如屈從雲所說,若就此放過,誰也不清楚那苗巫何時會殺個回馬槍,不如徹底弄明白消失已久的苗巫會重新現世,盯上屈家給鄭家種藥的那片藥田又是為了什麽。有所準備總是好得多。
他很快拿定主意,沉聲道:“老師那裏我會去說,屈家的藥田,你要看牢。”
屈從雲逼于無奈算計李廷恩這麽一回,行的是險棋。他心裏明白的很,這一回他能如願以償,一個是因李廷恩的确根基淺,手上不足夠的勢力讓李廷恩做出了誤判,以為這只是一樁屈家兄弟争産的事情。另一個是李廷恩看重名聲,不願為李翠翠被休的事情害李家受牽連。
可也只能有這麽一次,以後,更加小心和勢力發展飛快的李廷恩,是絕不會再被他當刀用了。他不願與李廷恩撕破臉,語氣十分誠懇,“你放心,屈家上下靠的就是藥田活口。藥田四周晝夜都有人帶着獵狗巡守。那苗巫只身一人,除了蠱蟲,他并沒有比別人厲害的地方,想要看住藥田,不算難事。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出十五萬兩銀子來讓屈家松口。”
看屈從雲十分有把握,李廷恩就暫時沒多言。這件事關礙太重,他無法完全信任屈從雲,打定主意去石家的時候再想法子讓自己的老師安排幾個好手在屈家周圍。
不過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屈家幫鄭家種的那些藥,到底有什麽古怪的地方。”見屈從雲猶豫不決,李廷恩漠然道:“事到如今,還有何不能說的。”
屈從雲聞言苦笑,“沒錯,事到如今還有何不可說。”作為只能在河南府薄有家底,近兩年才随着鄭家打出去點名頭的屈家人,屈從雲從未想過有一日會與朝廷禁令中的苗巫扯上關系。連事關抄家滅族的苗巫都招惹了,還有什麽其他的不能說?
“鄭家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鄭家雖不再是太醫,鄭家炮制的藥依舊有許多達官貴人喜歡。我聽姑姑說過,鄭家的茯苓與天麻常被一些人買去後送給宮中貴人服用。天麻不能種植,鄭家将一片盛産天麻的地都給買了下來。而屈家,種茯苓的松林就在烏頭藥田不遠。不過那苗巫指定的藥田并不包含松林。”也是因此,屈從雲才覺得自己一直拿不定主意。
李廷恩聽完後默了片刻,“也許鄭家并不只有茯苓與天麻被人看重。”不過屈從雲的揣測,李廷恩也有些同意。屈家能被苗巫選中,應該是為了鄭家。而鄭家會牽連進來,最大的可能就是關于宮中了。畢竟苗巫最恨的,就是皇室中人。
事關重大,李廷恩也不敢貿然下決斷,他囑咐屈從雲先安分在牢中呆幾日,待他從石家回來再說。
屈從雲原本就打定主意在牢裏關一段時日避過這段災禍,自不會反對。只是他想了想,還是提起了李翠翠。
“你先想法子将人拘起來罷,她不是屈大太太的對手。等惠民所司庫的事了了,我就将她接回屈家。你放心,我以後會看住她,不會再叫她給你添一絲一毫的麻煩。”對于當初權宜之計娶的這個妻子,屈從雲感覺頗有些複雜。只是雖無夫妻情深,到底是原配發妻,屈從雲并不希望李翠翠一再觸怒李廷恩從而丢了性命。既然這個妻子陰差陽錯被老天配給了他,他還是希望能就此生兒育女,将日子過下去。
李廷恩聞言睃了一眼屈從雲,想到李翠翠誤會屈從雲寫休書的用意後整日在家泣涕不止,以淚洗面,他唇角挂上嘲諷的笑意,“你放心,她終究姓李。”
看着李廷恩轉身而去的利落,屈從雲眼中泛起淡淡的憂愁。
連夜快馬加鞭趕到永溪的李廷恩事無巨細的将事情告訴石定生後,以石定生這樣歷經三朝,坐看風雲起落的人物,也在一瞬間變了顏色。
“苗巫,苗巫又出現了。”石定生喃喃幾聲,扶着桌案身子晃了兩下。李廷恩見狀,急忙上去扶着石定生坐下。
“唉,老了。”石定生拍拍李廷恩的手臂,慢慢坐了回去,他的臉色逐漸平靜,語氣頗為沉重,“廷恩,你是我最後一個弟子,也是家世最差的一個弟子,有些事,你并不清楚。”
李廷恩立時就明白過來石定生是在告訴自己,苗巫這件事還有內情,他不由道:“高宗時,老師是在中書省罷。”
“不錯。”石定生贊賞的看了一眼弟子,眼中隐隐夾雜着一絲懷念,“大燕立國以來,便是中書出诏令,門下掌封駁。昭和四年為師考中會元,殿試之時,高宗聞及為師出自永溪石氏,便欽點為師做了狀元,當堂賜以正六品中書省承旨一職。為師便在高宗皇帝身邊寫了三年的聖旨,一直到昭和七年,宮中出了一樁大事。”
李廷恩臉色凝重的看着石定生。
想到年輕時候那件往事,石定生依舊克制不住流露出一絲恐懼的神色,“昭和七年,康妃所出的五皇子病重垂危,五皇子天性聰慧,乃高宗最寵愛的皇子。太醫院數十名太醫對五皇子的病情毫無辦法,高宗大怒,七日連斬十名太醫,無奈之下,有人向高宗舉薦了太宗年間便被貶谪的太醫令鄭濟民。”
聽到此處,李廷恩心中一跳,他仿佛覺得有些事情快要連接起來,答案呼之欲出。
“五十年過去,鄭濟民自然早就死了,可鄭濟民的後人還在世。高宗下旨讓掌管天子親軍麒麟衛的沈聞香帶領三十個麒麟精兵,連夜趕到河南道,将鄭濟民的獨子,得到鄭濟民所有真傳的鄭南生帶入宮中。鄭南生給五皇子診斷後告訴高宗,五皇子乃是被苗人蠱蟲所害。而且,他還告訴了高宗一件事。”說到這裏,石定生長長的嘆了口氣,“鄭南生對高宗說,高宗生母,孝惠皇後以及高宗同胞兄長,太宗追封的安王都是被蠱蟲所害。”
李廷恩大吃一驚,身為一個想要考科舉的人,宮闱秘史自然不須知曉,但歷代天子的出身是必要記清楚的。根據朝廷給出的文字記載,孝惠皇後的确是高宗生母,可太宗所封的安王,仁和十五年死去的三皇子,應該是太宗的桃妃所出。
見到李廷恩的模樣,石定生臉上的沉重之色反倒消散不少,他笑道:“仁和初年,孝惠皇後并非元後,她是定妃。太宗寵愛桃妃,桃妃進宮五年未育有皇子,看重孝惠皇後所生的三皇子,太宗便将三皇子在玉牒上記名為桃妃之子。三皇子十歲夭折,孝惠皇後大病一場,纏綿病榻,桃妃卻在那時發現有了身孕。後來太宗将孝惠皇後從定妃晉為貴妃。十五年後,孝惠皇後年過四十意外又生下了高宗。太宗自知不起時,下诏高宗繼位,孝惠皇後正位中宮。誰知孝惠皇後因晝夜侍奉病重的高宗,突發暴疾,三日便藥石無效崩逝而去。高宗為此事一直耿耿于懷。誰想鄭南生竟告訴高宗孝惠皇後不是重病而亡,乃是中了苗人蠱毒。高宗頭一個懷疑的自然是桃妃,可桃妃早就在三年前病逝了。龍威震怒的高宗下旨清查後宮,卻意外查出在桃妃死前一個月病逝的文嘉皇後與懿明太子都是被蠱蟲所害。此事一出,高宗暴怒,下旨将宮中所有苗女賜死,又讓麒麟衛在民間大肆搜捕苗巫。太祖年間,有許多開國功臣都與苗人聯姻,因此事,數十家世襲國公被連根拔起。為師還記得,朝廷上曾有人進言,讓高宗不要如此牽連,以免人心惶惶,結果這些人全都丢了性命。為師當時随在高宗身邊,每日光是寫抄家的诏令,便要耗費數個時辰。”
事情的來龍去脈,石定生似乎都隐晦的說明白了。甚至就連苗巫盯上鄭家,也有了合理的解釋,不過有一點,李廷恩百思不得其解,“老師,鄭南生當年為何要這麽做。若是鄭太醫在太宗時就看出病情有異,卻隐而不報,這一樣是大罪。他就不怕高宗遷怒鄭家?”
石定生其實也曾疑惑過這件事,不過後來他從高宗口中聽到了答案,“你又怎知鄭濟民沒有告知太宗。唉,一切皆因美色之禍。”
“老師的意思是太宗……”李廷恩也不知心中此時是和滋味了。
石定生點了點頭,“高宗并非嗜殺之人,對苗人大開殺戒,未嘗不是因此之故。鄭南生那時已六十多歲,他跪在高宗面前泣涕連連,說他父親鄭濟民當年為了他這個獨子接受太宗皇帝的恩典,回老家開起藥鋪。可只要一想到過世的安王,身為醫者,明知有異卻隐瞞真相,簡直沒有一夜能夠安寧入夢。後來聽到孝惠皇後暴疾去世,鄭濟民偷偷趕到京城,找到幾個以前在太醫院的故友并翻看了孝惠皇後的病情記載,發現真相後更加郁郁,回到家便一病不起,臨死之前,将所有事情以及如何治療蠱蟲之毒的方法都告訴了他。要他有朝一日一定要将真相給告知天子,鄭家世代行醫,決不能為了生死而埋沒醫者之心。看鄭南生滿頭白發,還跪在地上哭的連個孩子都不如,高宗心中戚戚,就将鄭南生放了回去。可鄭南生興許是了解了一樁心事,到底也只過了三個月便去了。”
“而如今,消失五十年的苗巫,又出現了。”弄清楚苗巫與鄭家之間的關系,卻依舊有無數迷霧在中間。苗巫盯上鄭家的藥材,絕不僅僅是為了報複鄭家,按屈從雲所言,應該是與宮中有關。可不管是根據自己所知,還是根據老師所言,苗人,的确是自高宗後就在宮中絕跡了。那麽苗巫是選中了後宮的誰,還是意圖随便扼殺幾個皇室中人洩憤?
想到這些,李廷恩只覺心頭發沉。
“這是大事兒。”石定生也覺得此事十分棘手,他疲憊的按了按眉心,倦怠道:“這事也急不來,你讓屈從雲看緊藥田是對的。只要他們一日找不到機會下手,我們就還要時間順藤摸瓜将人抓出來。但願此事無關前朝……”不知想到什麽,石定生的臉色分外凝重。
被石定生最後一句話提醒,李廷恩忽如醍醐灌頂,他試探的道:“老師,您是不是懷疑此事與太後有關。”這個想法其實頗有幾分天馬行空,偏偏李廷恩直覺其中有些關聯。
石定生震驚的看着李廷恩,半晌他笑着搖了搖頭,“你啊,真是比你師兄他們機警多了。”說完這一句,他卻不肯再給李廷恩提示,淡淡吩咐道:“這些事還不是你管的時候,此事為師接手了,你回去好好念書就是。原本為師打算讓你歇個兩年再去考會試,你年歲太小,很容易就站在風口浪尖上。可看如今的情勢,也罷,明年太後六十千秋,皇上過不久就會下旨在明年開一恩科,你就去給為師中個狀元回來。”
李廷恩隐隐然已經猜到石定生不肯再往下說的原因,他躬身應了是。
看着面前眉目清俊一派君子之風的關門弟子,石定生目中滿是疼惜之色,卻又有些惋惜,“為師已是古稀之年,護不了你幾年。奈何如今的大燕,面上錦繡繁華,內裏卻已腐空。為師只願多與老天掙幾年命,無論如何,要将你扶上去。”
雖說當初拜石定生為師的确是另有盤算,可李廷恩能感覺到,石定生對自己的确是如兒孫一般看待,甚至猶有勝之。秦先生收自己為弟子,或許中間還夾雜着旁的考慮,但面前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真的就只是拳拳愛才之心。
“老師,世人多有過百歲猶體健者,您如今尚無痼疾,定能再将徒孫都教養成才。”李廷恩語氣有些凝滞。
石定生哈哈一笑,朗聲道:“廷恩,你是個睿智冷靜的孩子,何必做此癡兒之态。天下人都說吾皇萬歲,可大燕除太宗做了六十年的皇帝,自高宗以下,都是壯年駕崩。為師能活到這個歲數,已是上天眷顧。唉,若非皇室男兒不振,怎會有陰月淩日之事。”
李廷恩很明白石定生所說的陰月淩日是指的何事。他其實對太後攝政并無何特殊感覺。誰主政誰做皇帝,天下的士子都是一樣的做官,只因他們都需要士子幫忙治理天下。不過似石定生這些人,是很難接受一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