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1)
也許是在這件事上,石定生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關門弟子最缺乏的東西,他想了想,決定給李廷恩兩個人。
“這是從平,從中的小兒子。”石定生手指點了點從平,笑呵呵道,“你別看這小子憨頭憨腦的,當年為師在京裏,門片子全是他給接的,年頭年尾,為師見誰不見誰,都是他做主。”
從平摸着腦門傻笑,方方正正的臉上厚嘴唇豁的大開。
石定生掃了他一眼,又指着站在從平身邊一個身材瘦小,有些駝背,尖嘴小眼看上去十分懦弱的中年男子,“他叫趙安,十三歲就去去了西北軍中,幹了十五年的夜不收。”他說着,目光掠過趙安右手斷掉的尾指,神色有些複雜,“以後就讓他們兩跟着你。”
從中是石家的總管家,宰相門前三品官,這些年不知見過多少達官貴人。從平作為從中的兒子,能在石府門口做主那些上門送拜帖的人誰能進去拜見,必然也是對官場情況十分了解的人。至于趙安,能在軍營中做了十五年的前鋒探哨卻活着回來,手段豈能簡單。
李廷恩很明白石定生為何要送自己這麽兩個人,可這樣兩個手下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來的,就算是一品大學士,又能從家仆中挖出幾個這樣的人才?
他張了張嘴,想要拒絕,被石定生擺擺手堵了回去。
“你帶他們回去。為師老了,這些年想過些清閑日子,上門來往的人不多。再說為師一把老骨頭,能有多少人惦記着,就算有人起了黑心,永溪石氏百年名望,老夫叫他們來的去不得!”石定生目中爆出一抹精光,冷笑道:“區區一個商家子弟,竟敢算計我石定生的弟子。這筆帳,老夫必要讨回來!”
石定生說罷,見李廷恩臉上發沉,淡淡道:“廷恩,這事兒你就別管了。你年歲太小,中個解元,外頭已有人不舒坦。你的路還長着呢,別為這種事壞了名聲,說到底,他也是你的堂姐夫。唉,為師真是後悔,若早些收了你做弟子,還能與你那幾個姐姐挑幾個合适的人,如今,親事不做也做了。自古以來,這家事,最是叫人投鼠忌器。那屈從雲若非在這上頭捏着你,以你的才智,不會着了他算計。”
這種叫人不得不低頭的滋味的确難受。石定生做老師的心裏不舒坦,李廷恩更不會痛快到哪兒去。原本他打算自己來做這事兒,但石定生一片愛護之心,說的話也都是道理,李廷恩只得默認了。一日他沒有走上頂端,一日他就會被束縛。石定生可以無所顧忌出手教訓屈從雲,只因石定生已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他不行,只因他還是一個區區解元。
李廷恩應了聲是。
石定生嗯了一聲,點着趙安道:“往後你就叫他趙叔罷。你趙叔跟了我十幾年,我也是想給他找個下半輩子有靠的地方。他為大燕撒過熱血,你要将他當做正經的長輩。”
李廷恩有些詫異。照理來說,從平是家生子,理應更親近的,為何要單單将一個趙安挑出來,還特意要求以長輩之禮待之。只是他相信石定生不會害他,這種小事石定生不說他也不問,見趙安一直一臉迷糊縮手縮腳的站在那裏,當即應下了。
“有他們跟着你,為師也放心了。”石定生捋了捋雪白整齊的長須,默了片刻又問,“蔡媽媽用着可還順手?”
李廷恩立時道:“師母給的蔡媽媽,讓我娘清淨了不少。”
石定生呵呵笑了笑,“你呀。為師有時候想想,真弄不明白你家如何出了你一個異類。說起來,你們那位做到二品致仕的老祖宗在官府的檔書我也翻閱過,論見解,他可比不上你。你家中尚未分家,家業有了卻沒有立起規矩來。你師母給的蔡媽媽原本是她陪房過來的二等丫鬟,叫她尊規矩辦事還使得,叫她立規矩就不成了。這樣罷,琅嬛身邊有個崔嬷嬷,以前是宮裏做尚宮,司教養之職。眼下她也用不着了。我明日叫她把人送來,你這趟回家就把人帶回去,讓她先暫且幫你料理內院的事情,待過兩年你成了家,自有人接手中饋。總不能讓你天天跟一群婦人攙和,這樣下去成何體統。”
想到家裏一個王管家管管外頭的事情還行,內院出了事,就算王管家再有能耐,也是毫無辦法。叫一個宮中出來的嬷嬷去料理內院,是十分能鎮得住跟腳的,這一次李廷恩就沒有推辭,“多謝老師。”
石定生哈哈大笑,“你往後多給你師姐送些好東西就是,像那玻璃寶瓶,你師母和師姐都稀罕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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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廷恩就帶着石定生給的人趕路回了三泉縣,中途分開讓長福帶着石定生的親筆手書去将屈家人接出來。吳縣令看到石定生的手書,片刻不敢耽擱,當即就将屈家的人都放了出來,只是少了一個屈從安。
長福帶着屈家人趕回家的時候,屈大太太幾個女眷還在小曹氏的院子裏,一聽李廷恩将人都給弄出牢獄,急忙出來。看到相公兒子的狼狽相,幾個女人上去哭成一團。屈家幾個一起被關進去的下人則跪在地上拼命磕頭,太太奶奶的直叫。尤其是見了李翠翠,下人們分外恭敬。
屈大太太哭過丈夫,在人群中梭巡了好幾回都沒發現屈從安,她立時覺着不對勁,抓着屈大老爺的手追問道:“從安呢,從安是不是先回家去了?”
見着屈大太太急躁憤恨的模樣,屈大老爺眼神躲閃中着夾雜着一絲厭惡,“家還貼着封條,回哪個家?幾個藥鋪的掌櫃把從安給認出來了,說他就是出面賣藥的人,吳縣令說了,得等案子結了再說。”
“案子結了?”屈大太太喃喃重複了一遍,忽抓住屈大老爺胳膊滿懷期望的道:“那案子多久能結,是不是結了從安就能回來?”
面對屈大太太的逼問,屈大老爺尴尬的移開了視線。屈大太太心直往下沉,她又去看女婿他們,誰知除了屈二奶奶,連親閨女屈蓮月都扶着夫婿站到一邊側過身子不說話。屈大太太只覺心頭有人猛不丁的給了一下,扯着屈大老爺不停晃蕩,嘶聲道:“你說呀,是不是案子結了從安就能回來?”
“嚷啥嚷!”屈大老爺被屈大太太問煩了,一把甩開她的手,罵道:“你還有臉在這兒叫喚。都是你養的好兒子,動那歪心眼,屈家祖上傳下來的名聲和家業,這回都敗在他手裏了。一大家子人還沒個住的地方呢,你就惦記着這個畜生。他把壞了的藥賣出去吃死了人,少說也得判個充軍邊塞,你就當沒生這個兒子罷。”
“你說什麽?”屈大太太沒空理會屈大老爺的責罵,她耳朵裏嗡嗡的響,像是有許多小蟲子在飛,她怔怔的望着屈大老爺,呆呆道:“你說從安要充軍?”
屈大老爺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屈大太太,氣咻咻走到邊上去給李家人獻殷勤,看到李火旺與李大柱都黑着一張臉,他也不以為意,一個勁兒的賠笑臉。
李火旺與李大柱從心裏不願搭理屈大老爺。尤其是李火旺,他覺着嫁出去個孫女,沒說給娘家掙點榮耀,到頭來處處拉後腿,三天兩頭回娘家叫喚。不僅如此,婆家出了事兒,就該自己離娘家遠些,還要帶着婆家人回來給兄弟找事兒。好在孫子還撐得住,拜了個做大官的當師父,要屈家惹的人是連大孫子的師父都得罪不起的,那不把李家上下都給坑了!
本身李火旺就比屈大老爺輩分高,他出來招呼屈家人幾句是給面子,省的外頭人說屈家落了難自家就不認親家了。不過眼看屈大太太就站廳堂裏使勁嚎,李火旺打心眼兒裏覺得晦氣,他這一段時日對着的都是範氏一臉病容,更不想再繼續呆這兒看屈家人的愁眉苦臉,敷衍了屈大老爺幾句,就提着煙杆子回去了。留下李大柱幾兄弟在那兒陪着屈大老爺說話。
屈大老爺坐在靠背椅上訴苦,“就那麽一小間黑屋子,分成幾個栅口關着,地上都是血和泥,耗子到處爬,滿屋都是跳蚤,還不透氣,跟在蒸籠裏一樣,就讓我們在地上睡。牢頭一天讓人送一碗水和兩個黑面饅頭,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中間兒還有人過來把老大給單獨帶走了,我們爺幾個就在那兒提心吊膽的,生怕老大有個閃失。那可怎麽跟老大媳婦交待。”他說着擦擦眼角的淚,見沒人搭話,兀自唉聲嘆氣個不停,“這家裏的鋪子也給封了,不知道啥時候才能讓我們重新做生意。家裏老老少少的,還有一幹下人,總不能就這麽吃手裏那點老本,老二那裏還得疏通疏通呢。”
他在那裏說他的,李大柱三兄弟就哼哼哈哈幾聲。李二柱與李光宗還時不時插幾句嘴,李大柱從頭到尾就一張黑臉,根本不搭理屈大老爺。
見此情景,屈大老爺睃了眼坐在下首正低聲安慰李翠翠的屈從雲,看兒子一副目不斜視的樣子,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也停住嘴不說話了。
屈大太太和屈二奶奶卻在那裏傻了眼。婆媳兩失神的對望了一會兒,一起撲到屈從雲跟前,将李翠翠給擠開,一個喊老大,一個喊大伯,要屈從雲想想法子一定把屈從安給救出來。
“老大啊,我曉得你怨我偏心眼。可這五根手指頭它還不一樣齊呢。你跟從安是親兄弟,你不能自個兒出來了就把兄弟丢在腦後頭啊。”屈大太太拉着屈從雲的手,哭的搖搖欲墜。
屈二奶奶就更委屈了,“大伯,家裏頭的生意一貫都是您做主,我相公都是聽您的,您不能就這麽把他一個人撂下,他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大郎才過周歲,您叫我們孤兒寡母怎麽活?”
屈從雲着急的站起身,臉色蒼白的想要辯解兩句,誰知還沒等他說完,身子晃了晃,人就軟了。
李翠翠一見急壞了,忙揚聲喊人端參湯來,看屈從雲喝了兩口回複了些血色,扭腰就沖屈大太太和屈二奶奶嚷嚷起來,“婆婆,我相公就不是您兒子?您也沒這麽偏心眼的道理。您來李家的時候跟我說的啥?您說烏頭是相公讓種的,生蟲的藥材是相公讓賣的,哦,您欺負我這個沒管家的人,一推二五六把啥髒水都往我相公頭上潑。我就是個傻的,真聽了您的話就去找兄弟出頭,到頭來咋的,合着全是小叔做得好事。眼下相公才從牢裏放出來,吃了這麽大苦頭,您這親娘問都沒問一句,就惦記着小叔。小叔黑了心肝把壞了的藥材賣給別人,吃死人連累全家,一家老小受了罪,生意也沒了,還不曉得下頓上哪兒吃呢。您還吵着要讓相公把小叔弄出來,您是恨不得這會兒在牢裏的是相公,把小叔放出來是不是?”
自打屈從雲娶了李翠翠,因怕別人說自個兒是鄉下出身的野丫頭,李翠翠在屈家一直過的謹小慎微。而且她嫁過去沒多久就與屈從雲關系不睦,沒有男人撐腰,說話自然要少幾分底氣。如今屈家靠着李廷恩才能脫罪,屈從雲又為她着想不惜要給休書,眼下還踩在李家的地上,李翠翠對屈大太太說話就不那麽客氣了。
屈大太太在李翠翠跟前一直是處處占上風的,她沒想到有朝一日李翠翠這個傻頭傻腦的大兒媳婦居然敢跟自己掰腕子,她氣的渾身直打哆嗦,真想一口唾沫吐在李翠翠臉上,大聲告訴她屈從雲就不是她生的,屈從雲只是個土匪婆子生的野種,她李翠翠嫁的就是個下賤種子。
可屈大太太到底最後忍下了。黑石山的響馬朝廷一直沒派兵去剿滅不假,然而響馬依舊是響馬,屈從雲身世被揭穿,屈家一樣要受連累,再說,自己兒子的性命還在別人一念之間。
迫于無奈要對最瞧不起的兒媳婦退讓,屈大太太憋得眼珠子都紅了。
屈二奶奶扶着屈大太太,一面給她擦汗一面在邊上憤憤不平道:“大嫂,你一個做兒媳婦的,怎麽這樣跟婆婆說話。你瞧瞧把娘氣成啥樣了,你還不趕緊給娘磕頭賠罪。”說罷就上來拽住了李翠翠的手。
“呸!”李翠翠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屈二奶奶的臉上,怒目道:“我跟婆婆讨個公道,要你這個做弟媳的來插嘴,你男人把全家都給坑到牢裏去了,你還有臉在這兒站着。你別忘了,這可不是你娘家!”
屈二奶奶木愣愣的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回過神來哇的大哭出聲,站到邊上一個勁兒的幹嘔。
見她扶着腰的樣子,李翠翠氣結,“咱是鄉下人,您是地主家的閨秀,咱跟您說個話您都嫌棄臭是不是?”
屈二奶奶委屈的兩眼直掉淚。她以前在家是沒少挑唆着屈大太太這個做婆婆的收拾李翠翠,可正如李翠翠所說,這會兒屈家上下都還站在李家的屋子裏,她哪敢嫌棄李翠翠。她方才也不過是想巴結下屈大太太,順道借機壓壓李翠翠的脾氣,讓她想法子去跟李廷恩說把自個兒相公給弄出來罷了。誰曉得李翠翠今兒性子這麽古怪。她一面幹嘔一面眼中泛着水光的喊了聲大嫂。
“娘,二弟妹。”屈從雲起身走到李翠翠邊上,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你們放心,二弟那裏我不會不管。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将咱們家的宅子和鋪子拿回來,手裏有了銀子,才能談得上疏通的事情。”
屈大太太狐疑的看着屈從雲。
屈從雲心知肚明屈大太太在想什麽,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他的目的已經實現,他是不會對屈從安再多做任何事情的。只是先前他沒想到石大學士對李廷恩居然如此看重,他算計了李廷恩一把,石大學士為給弟子出氣,便讓吳縣令徹底壓住了屈家的生意。吳縣令雖沒說是要将屈家的産業收歸官府,可一直這樣停着,到時候還回來,也只會剩一個空殼子。而吳縣令得一個查案嚴謹的名聲,屈家只能吃啞巴虧還要被不明就裏的百姓唾罵。
石大學士這一招,着實厲害,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看樣子,原先他打算在事後将屈家的藥材生意分出三成給李廷恩的主意是行不通了。
“娘,您放心,無論如何,從安總做了我十幾年的兄弟。”
面對屈從雲的保證,屈大太太盡管心中狐疑,但她更明白,這個時候除了相信屈從雲,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連那個小姑子都不露面,屈家還能指望誰?唯有一個李廷恩,李廷恩能将屈家老小放出來,就有辦法把自己的兒子弄出來。而李廷恩,是李翠翠的親堂弟。
此時屈大太太真是有些後悔。以前她一直以為平日精明的要死的庶長子娶李翠翠是走了招臭棋,原本她都手下留情怕惹相公不滿意想給他說個官家千金了。最後他自個兒選了李翠翠,平白讓自己在外頭受了不少人白眼。不過也不是沒慶幸過,選了這麽個鄉下野丫頭,哪擔得起當家主母的職責,還是個一點就着的,實在是省心不少。誰曉得李廷恩這個解元居然這麽厲害!早知如此,當初拼着容忍李翠翠這蠢貨,也把人搶了給自己兒子。
心思翻來覆去又擔心兒子的屈大太太精氣神兒全沒了,疲憊的按了按額頭,虛弱道:“從雲啊,你弟弟的命,就捏在你手裏了。”
屈從雲垂下眼眸,“娘放心,從安總能看到侄兒長大成親的。”
聽他當着衆人的面這麽說,屈大太太心裏安穩了不少,拉着還在抽噎的屈二奶奶回了房。
雖說如今不滿意這門親家的很,看在李翠翠的面子上,李大柱與小曹氏還是掏了銀子讓人在自個兒院子裏擺了兩桌酒。
不管男人還是女眷,這頓酒宴吃的都有些沒精神,頗有些死氣沉沉的味道。李大柱與小曹氏覺得更晦氣了,跟吃了蒼蠅似的。
酒宴散後,小曹氏特意将李翠翠留下來囑咐了幾句。
“女婿廷恩是幫忙給弄出來了。不過你別以為這是簡單的事兒,就為了你婆家這事兒,廷恩到處跑了十來天,你親眼瞧見了的,他在女婿他們前頭回來,眼圈底下都是黑的。我可告訴你,這畢竟是人命大事,人家在京裏還有個做官的親戚,廷恩這趟是求了他師父才能把女婿一家給弄出來,但死了人總要有個人把責任給擔下,你可別糊塗的為了讨好你婆婆,聽人家哭幾句就又跑去鬧廷恩。就是這事兒,你爺都把你爹叫去罵了好幾回。說你出嫁女還回來找娘家的事兒,要不是顧忌着家裏幾個沒嫁的姐妹,你瞧有人給你出頭不?”
李翠翠惦記着屈從雲,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對這個大女兒,小曹氏花費的心思比小女兒多得多。可惜不知怎麽回事兒,無論她怎麽教,李翠翠的性子就是沒得變,小曹氏心裏擔心又有點喪氣,嘆息道:“唉,老話說的話,半瓢水叮當響,滿罐水沒聲音。你這點小心眼兒還不如沒有呢,你要趕得上你妹妹一半通透,我不能天天為你這麽提心吊膽的。”
李翠翠這下不耐煩了,嘟嘴道:“娘,你說啥呢。我是沒草兒她們命好,人家有個能讀書的親弟弟。我呢,天賜再聰明,他還是個小娃娃。我以後都記着不跟人争了還不成,您也別說我連珍珠都比不上啊。她就曉得胳膊肘往外拐,拼命往二嬸那頭貼,您還說她好。”
聽李翠翠這樣說,小曹氏就覺得不用再跟她講道理了,橫豎是怨天怨地就不會怨自己。她擺了擺手打發人走,“趕緊的走罷,看着你來氣兒。對了,你三嬸四嬸她們問過女婿家的事兒幾回,女婿既然出來了,你也得去給人家說一聲道個謝,好歹惦記了這麽久。”
“就她們,誰不曉得一個個都是想瞧熱鬧,在邊上說風涼話的。”李翠翠滿臉怒火,見小曹氏拉了臉,不甘不願的點頭,“我記得了,待會兒就挑揀點東西給人送過去,二嬸那頭必然是最厚的一份。”
別的不說,看在李翠翠終于明白最需要讨好誰,最靠得住誰的份上,小曹氏對她也緩和了些,“你明白這個就好,趕緊去罷。你得告訴女婿一聲,在咱們家住着畢竟不是長久的事兒,早些找個宅子罷。”
不用小曹氏說,李翠翠也不願意一直住在娘家。她以前愛回娘家,是因屈從雲對她不太理會,屈大太太與屈二奶奶又合起來排遣她。眼下嘛,屈大太太和屈二奶奶都指望着屈從雲能将屈從安弄回來,自然不敢得罪。再說屈家只是關了鋪子,又不是存在錢莊的銀子都沒了,再買個宅子只是小事,何必住在娘家天天被別人說風涼話?
所以李翠翠答應的很痛快,“您放心,相公梳洗的時候就說了,吳縣令放人的時候應承過,再過個十天半個月的風頭沒那麽緊就把宅子先還回來。到時候我們就搬回去住,一準兒不給您和爹在家裏頭丢臉。”
小曹氏聞言沒好氣的白了李翠翠一眼,看着李翠翠滿臉是笑的回去了。
一直住在範氏院子裏照顧範氏的李桃兒這時被丫鬟領到李廷恩的書房。李廷恩請她坐在對面,親自給端了茶。
不知為什麽,李桃兒心底有些不安,她勉強笑了笑道:“廷恩,我聽說大侄女婿一家從牢裏出來了?”
李廷恩喝了口茶,“這種事情,本就沒有牽累全家的道理。”說完,他将這事兒撇開苗巫那一節的都講給了李桃兒聽。
“一個家裏頭,但凡有個不争氣的,就得将全家人都拖下水。”想到胡威,李桃兒恨恨的磨了磨牙。
知曉她這是想到胡威,李廷恩沒再火上澆油。不過想到接下來要告訴李桃兒的事情,李廷恩心底生出絲憐憫,他喊了一聲姑姑。
李桃兒跟被驚到了一樣猛的擡頭看着他。
李廷恩沉默片刻,輕聲道:“姑姑,幾位表姐的事兒,有了些消息。”
李桃兒立時滿眼期盼的看着李廷恩。
對上李桃兒那種叫人心悸的眼神,李廷恩忽然覺得心底有點酸澀,他竭力婉轉一些,“自游學回來以後,我便叫人去江北道打聽您說的洛水宋氏,派出去的下人早前快馬回來報消息說洛水邊上沒有姓宋的家族定居。正巧這次為大姐夫的事情,我拜見了老師,老師家是高門望族,對這些事情比較熟悉,他告訴我,在大燕,早前的确有個洛水宋氏,可幾年前,已經被下旨抄家夷族了。”
心口被這個消息猛敲一下,李桃兒眼前一黑,一個踉跄差點栽倒撞上案幾。幸好李廷恩眼明手快的扶住了人。
李桃兒回過神抓着李廷恩的手腕,嘴角翕動兩下,艱難的擠出了一句話,“全死了?”
明白李桃兒是誤會了,李廷恩忙給她解釋,“朝廷抄家夷族只會殺宋氏的人。若表姐她們真的是賣到宋氏嫡枝,宋氏被夷族,表姐她們身為奴籍,應該會被官府充為官奴發賣。”
聽說女兒沒死,只是被賣了,李桃兒臉色好看了許多,她低聲道:“就是被再賣了一次,好歹還活着。”不過是換了主子罷了,想必做了幾年的奴才,三個女兒應該能适應了。
以前顧忌李桃兒才有希望,身子又虛弱,事情更還沒查證,李廷恩即使心存懷疑也等事情證實了才告訴李桃兒。可這回,李廷恩不願意再讓李桃兒抱着一個巨大的虛幻的希望了。他以為,有些話一定要先跟李桃兒說清楚。
“姑姑,官奴是賤籍,按律例不可贖身。”李廷恩頓了頓話,後面的實在有些殘忍,看着眼前已然面白如紙的李桃兒,他停了片刻才道:“大燕境內,模樣清秀的官奴,有許多會被發入軍營之中。”
李桃兒下意識的問了一句,“女人去軍營做啥?”
“營妓。”李廷恩目光幽沉,緩緩的吐出了兩個字。
“營妓。”李桃兒低喃了一聲,面無表情的往後仰倒,頭重重磕在椅背上暈了過去。
“姑姑。”李廷恩站起身探視了一眼,揚聲喊人進來,“去請大夫。再找兩個婆子,把大姑太太擡到二太太院裏。”
丫鬟慌慌張張要出門,又被李廷恩叫住。
李廷恩臉色陰沉的囑咐道:“讓王管家悄悄把大夫帶回來,別驚動旁人。”
看李廷恩神情難看,丫鬟大氣都不敢吭一聲,轉身就走,連向尚來了的事兒都忘記告訴李廷恩。
王管家動作很快,很快就将大夫從不起眼的小角門帶了進來。大夫給李桃兒看過後,給開了兩副安神的湯藥。
聽說李桃兒只是悲憤過度,聞言來守着李桃兒的林氏與李二柱才放了心。不過三個外甥女的事情,還是叫林氏與李二柱放不下。
李二柱急的在屋裏頭團團轉,“唉,這可咋好。這賣出去做了官奴,要上哪兒找。”
林氏拿了帕子抹淚,“可不是,三個如花似玉的閨女,要是草兒她們當初被賣出去,我……”
李草兒她們差點被賣的事情,不僅是林氏的心結,也是李二柱的心結。至今兩人晚上還常常被噩夢驚醒,夢中看到三個女兒被人如豬狗一樣的打罵。看着外頭有插了草标自賣自身的,都忍不住要給幾個銅板。王管家新買回來的丫鬟,要年紀太小,都不敢弄去伺候林氏,總要等幾年人長大些,規矩也懂了,不會随便被人問幾句就把以前在家過的苦日子都倒騰出來,這才敢往林氏與李二柱院子裏送。
李廷恩見李二柱與林氏都是這副樣子,就給崔嬷嬷使了個眼色。
崔嬷嬷以前是從宮裏出來的人,後來到石琅嬛身邊做教養嬷嬷,永溪石氏是傳承五百年的望族,人口繁多,事情不比宮中少多少。然而李家就不同了,才發跡這麽幾年,主子下人加起來都不到百個。崔嬷嬷不過兩天就摸清了李家內院的事情,把丫鬟婆子媽媽小厮們的底兒都弄了個一清二楚,很快就從王管家手中接過內院的事兒。
這回李桃兒這個大姑太太暈倒,內院要請大夫,李廷恩就叫了崔嬷嬷過來料理。
心知肚明這是李廷恩存心要考較自己的崔嬷嬷上前對林氏福了福身道:“二老爺二太太別着急。按着律例,大燕買賣官奴在官府都存有文書,以防有人私下給官奴轉換戶籍。老奴覺着,尋到大姑太太所出的幾位表姑娘并不難,難的是後頭的事情。”
因崔嬷嬷是宮中出來的教養嬷嬷,林氏李二柱對崔嬷嬷尊敬的很。崔嬷嬷說的話,他們兩人就覺得有道理。
聽崔嬷嬷說人好找,李二柱忙追問,“嬷嬷說說難的是啥?”
崔嬷嬷朝李廷恩那邊看了一眼,見到李廷恩沖她點頭,這才吐出實言,“老奴以前在宮裏頭聽說過一件事兒,京裏有位姓左的少府監,因罪被抄了家。家裏頭的男丁被充軍發配,女眷被沒為官奴。幾年後,這家的男丁在邊關立了大功,皇上下旨削去罪名賜了個官做。左家将女眷們陸陸續續的都找了回來。不過沒幾日,這些女眷都自己在家上了吊,左家在祖墳極遠的地方買了塊地,把女眷們都埋在了裏頭。”
李二柱與林氏聽完就明白過來了。想到鄉下抓到偷漢子的婦人會有的下場,再想想李廷恩先前告訴的官奴會送去做營妓,他們哪裏還能不明白崔嬷嬷暗示的意思。
“這,這可咋辦。”李二柱急的一頭一臉的汗。
林氏将手裏的帕子攥了又攥,呆呆道:“怪不得他大姑要厥過去了。”三個閨女就算找回來也是沒命,那還不能厥過去。
李廷恩看李二柱與林氏臉上都是難過,才想開口,誰知李二柱說了一番教他十分意外的話。
“廷恩啊,你大姑這事兒你也盡了心,你幾個表姐,你依舊讓人去找,要是,要是……”李二柱支支吾吾半天,最後還是咬牙道:“要是她們真給人送到軍營裏頭,你就告訴你大姑,她們在路上沒了罷。總好過接回家來看了幾天又在眼皮底下沒了性命。”話還沒說完李二柱眼睛就紅了。
林氏也抹了抹淚道:“可不是。這落到那種地方,就是再接回來,也是被人戳脊梁骨,不如死了。要不為這個,當初我不能一心想着你姐她們要被賣了就自個兒悄悄跟着去,母女幾個尋個地方一道去見閻王。唉,只能怨你表姐她們命苦,要咱們早些找着她們,不能遭這罪。”
作為出身清白的人家,家中出了幾個妓,的确會讓所有人都背上無法承擔的痛苦。可李廷恩原本以為,李二柱與林氏這樣的人,是會讓自己将李桃兒三個女兒救出來,然後找個地方給改名換姓生活的。他沒想到,李二柱與林氏居然意見一致的認為不如就此當人死了,而且,當初林氏作為一個母親,情願跟李草兒她們一起去死,也不敢反抗李火旺與範氏。這一刻,他說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經歷過笑貧不笑娼的時代,再回到這個古老的時空,冷清如李廷恩,也感到了一絲窒悶。
他沉默片刻,壓抑住心底翻騰的情緒,神情漠然,“先将人找到再說罷。”
李二柱與林氏還沉浸在悲痛中,兩人胡亂的點了點頭。崔嬷嬷卻察覺到了李廷恩異常的情緒,她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李廷恩離開的時候,崔嬷嬷趁機也退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曲折的廊道上。正是晌午的時候,主子們都用過飯,下人們抓緊這少有的歇息時間,廊道上清淨的只能聽見蟬鳴聲。
“崔嬷嬷在李家可還習慣?”本來一直漠然無聲走在前頭的李廷恩忽開口問了一句。
崔嬷嬷笑道:“大少爺,恕老奴說句大話,家裏頭內院這點事兒,在老奴看來實在不算什麽,老奴月錢不必之前少,活卻少了。”
李廷恩停在一株牧童吹笛瓷盆景松面前,微笑着彈了彈松樹上一點可見的塵埃,“崔嬷嬷放心,總會有叫您大展身手的一日。”
這話說的頗有些意思。崔嬷嬷當然明白李廷恩話中的含義,她也不懷疑李廷恩是否能做到,只是很恭敬的垂了頭。
“嬷嬷覺得家裏的人如何?”李廷恩收回手交在身後,語氣淡淡的問了一句。
崔嬷嬷沒有一絲猶豫,張口就來,“大太太出身鄉間,行事卻極有套路,心思明亮。二太太生性純善,生就是該做清清閑閑的老封君。三太太麽,老奴說句大實話,除開是個快嘴人,還真沒有旁的。倒是四太太,老奴到李家這幾日,就只見過四太太兩回,兩回都讓老奴覺着四太太像是在深門大戶長大的。”
聽完崔嬷嬷的話,李廷恩唇角笑意深了些,“崔嬷嬷可真會說話。”他并未對崔嬷嬷的話做出評判,又問,“家裏的幾位姑奶奶和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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