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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1)

初春的山林中樹木依舊枝葉凋零,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從積雪中掙紮出來大片大片的糾纏在一起,讓本就因被雪水浸濕而分量加重的鹿皮靴走起來分外吃力。

經過一日一晚的跋涉趕路,手中還抱着孩子,就是趙安,都有些吃不上勁兒了。他颠了颠懷裏的文秀,發現小女娃在寒夜中凍得雙唇發烏。

“少爺,找個地方歇一會兒罷。兩孩子受不了了。”

李廷恩扭頭看了看昏昏沉沉的文秀,再擡起伏在自己肩頭上文峰的小腦袋仔細打量,心裏有些後悔。他固然心急如焚,但秦家就剩這兩個孩子,他無論如何不能辜負秦先生的一番信任,想了想他道:“找個山洞休息。”

兩人就近找了個小小的山洞。山洞并不大,勉強能擠得進一個大人,四面都是光禿禿的石壁,洞中興許是有獵人曾經住過,淩亂鋪着厚厚一層的幹草,李廷恩伸手摸了摸,幹草被洞外化開的雪水浸的有點潤意,可也比直接坐在雪上好得多。他将文秀與文峰兄妹兩放到山洞中,自己坐在洞外點燃了一堆小小的柴火,不敢放太多柴,只怕火光太盛将山腳下的流匪引來。

火堆一燃起來,文峰感覺到暖意,本來凍得昏昏沉沉的腦袋清醒了些,他下意識的往火堆那邊爬,沖李廷恩裂開嘴有氣無力的抽泣道:“我餓。”

李廷恩伸手摸了摸文峰的頭,他知道這個孩子餓了。能發現他們姐弟兩,就是因文峰餓了,這會兒又過了幾個時辰。可一路上他們根本沒法找到任何吃的東西。他目光在周圍黑漆漆的視野中梭巡,心裏覺得十分無力。

趙安看着兩個孩子眼巴巴的樣子,沉默片刻道:“少爺,咱們也得吃點東西,要不只怕到不了礦洞那頭人就走不動了。您在這裏守着他們,我去獵點東西。”

“我去罷。”李廷恩一站起身就察覺到腿部一陣酸痛襲來,還有腳底那種血肉都黏在鞋底的鑽心。他蹙了蹙眉,握住劍柄對還要争辯的趙安道:“李家村附近幾座山我都熟悉,以前我每日都要上山采藥。玉峰山沒有猛獸,旁的我都能應付。”

趙安聞言就不開口了,他看着李廷恩的身影一步步沒入黑夜之中。

走了一段路,李廷恩竭力搜尋隐藏在路邊草叢的一切動物痕跡,結果一無所獲。萬般無奈下,他只得從空間中抓了兩只野雞出來,順便取出幾截早就摘下的幹參須揣在懷中。

趙安此時已經做好一個簡單的樹碗,将一捧積雪放在樹碗中,在火上燒開之後,給兩個孩子一人分了幾口。

看到李廷恩真的抓到兩只野雞,趙安有些意外,起身迎上去,将兩只野雞拿在手裏開始打理。山野之地沒有調料,趙安懷裏倒有一小包鹽,即使這樣粗糙的烤制,當野雞烤的油漬發亮時,文峰和文秀兩個平日食不厭精的孩子也望着野雞咕嚕咕嚕直咽唾沫。

分吃掉兩只野雞後,李廷恩從懷中套出三根參須,讓三人分別嚼碎了咽下去。

文峰吃飽了肚子,再叫他吃泛着苦味的山參,他皺着眉頭想要吐出來。

“文峰,吞下去。”李廷恩在他背上拍了兩下,強迫文峰将山參都咽到肚子裏。

吃過野雞,補過元氣,等所有人面色都好看了些,李廷恩與趙安抱着文峰文秀又開始趕路。

山林裏一如既往的幽靜,除了鹿皮靴行走在雪地上的沙沙聲,就只能聽見李廷恩與趙安粗重的喘息。望着前方不見一絲光亮的黑暗,李廷恩麻木的不停往前走,察覺到心跳越來越快,他覺得自己宛如在走向一個張開猙獰大嘴的巨獸。

快到五更的時候,兩人終于走到李廷恩在山腰修建的那個院子。

四四方方的院子并不大,修的十分簡單,全是土磚,分成幾間大屋子,院牆也只是用山中常見的青石壘起來。當初李廷恩是為了讓在山上挖礦的礦工免于頻繁的上下山奔波,又不願讓礦工們只住在随意開鑿的山洞中,這才起意請匠人建了這麽一座院子,在裏面定期叫人放上糧食,供應礦工們一月的食用。

如今滿懷期望來到這裏,親眼看到院子四周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都快将院牆給沒過,一眼就能望盡的環境中既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人聲,李廷恩身子一個踉跄,只覺有大石砸在頭頂,讓他所有的信念都在這一擊之下轟然坍塌。

“少爺。”看見李廷恩半跪在地,趙安上前扶了一把,将人攙扶到裏屋後,在屋中梭巡一圈,提醒道:“少爺,這屋子有人來過。”

李廷恩猛的擡頭,黯然的眸光被趙安這一句話點亮了。

“少爺,您瞧瞧這屋子。”趙安沖他笑着揚了揚眉梢。

李廷恩近乎貪婪的将一眼見底的屋子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在見到屋中的一應用具都不見了之後他着急的起身,追到廚房,确認鍋碗瓢盆這些起居物事和原本剩下的一些存糧都不見了,他臉上終于又煥發了鬥志。

“是我爹他們。”李廷恩此時已經冷靜下來,理智全都回籠,“若是流匪,他們不會不動礦洞管事那間主屋裏的一對鎏銀銅雀燭臺,只拿些破鍋爛碗。這裏我爹比族裏人更熟悉,應該是他帶着人來将所有的糧食都拿走了。”

“少爺,這裏有血跡。”

李廷恩神色一厲,抱着文峰來到趙安所在的地方,看到屋裏炕上殘留的黑紅色血跡,李廷恩面目冷凝,“去礦洞。”

兩人轉身才要走,忽聽到外面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李廷恩沖趙安使了個眼色,兩人極有默契的分別躲到了門後。

一雙手顫抖着拿了個火折子先伸了進來,接着是個圓圓胖胖的腦袋。就着微弱的火光,李廷恩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張臉。

“三平!”

被李廷恩一聲喊,李三平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手撐在身後拼命想要後頭挪。

“三平,是我。”李廷恩急忙出去走到李三平面前。

“五叔!”李三平将火折子舉高,仔細确認面前的人。發現确實是李廷恩,李三平先是一愣,接着就撲到李廷恩跟前,拽着李廷恩褲腳哇哇大哭,“五叔,我爹死了,我爹死了。”

李廷恩眼睛一酸,急切的抓着他問,“我爹他們在哪兒,族裏的人是不是都在礦洞?”

“在在在。”李三平急忙點頭,“族裏的人都在礦洞那頭,村子裏的陳阿牛在鎮上看到流匪殺人,他回來跟咱們一說,族長就叫大夥兒全往山上跑,我爹和族裏幾家長輩舍不得家裏頭的東西想要都帶上,結果落在後頭被流匪瞧見了,全都沒能上來。”李三平哭的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

李廷恩不想去問到底是哪一家的人死了,又死了多少。他拍拍李三平的肩,沉聲道:“帶我去見我爹他們。”

李三平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此時才想起來他到這兒來是為了什麽,“五叔,七叔公受了傷,我是過來給他找藥的。”

“我爹出什麽事了?”李廷恩額上青筋直蹦。

李三平吸了吸鼻涕,哽咽道:“七叔公摔了腿。上山的時候七叔公說他經常上山砍木頭,路熟得很。誰知山裏的路都被雪遮了,七叔公沒留神就從坡上滾了下來,腿上老長的血口子。他硬撐着把咱們帶到這兒拿了吃的,後頭族裏人又擔心這兒會被流匪找着,七叔公就又把咱們帶去了礦洞。沒過兩時辰,七叔公就開始發熱。四叔公說這院子裏有給以前礦工們備的傷藥,叫我來取一些回去。”

聽到李二柱受傷的消息,李廷恩匆忙在屋中翻出幾盒子傷藥拽上李三平就往礦洞趕。

等見到躺在幾床破棉絮上,臉色比雪還要白的李二柱時,李廷恩喉頭一梗,“爹。”

李二柱迷迷糊糊的卻依舊還有神智,察覺到是李廷恩來了,怒氣撐起身子擠出個笑,“廷恩,你咋來了。”說完就看到李廷恩領口已經凝固的淡淡的血跡,他一下就慌了,哆嗦着唇罵道:“你這孩子,你這孩子,到處都是流匪,你咋還跑回鄉下來,要有個啥,你說咱家可咋辦。你爺他們還能指着誰去。”

“爹,我沒事。”李廷恩看他急的渾身直哆嗦,忙伸手按住他,從懷裏掏出傷藥要給李二柱上藥。

“廷恩,讓他們給你爹上藥,你随我出來。”太叔公得知李廷恩從縣城攆來的消息,匆忙從另一個挨着的礦洞中趕過來。

李廷恩明白太叔公是有事要商量,就将藥給了在邊上的李大柱,随着太叔公一起出了礦洞。礦洞外一片四周都是樹木的空地上,族中四五個長輩正在等着

“糊塗!”方一站定的太叔公就氣的用拐棍在地上戳了幾下,頭一回對着李廷恩破口大罵,“外面到處是流匪,你就帶了個護衛跑到山上,全族在你身上花費了多少心力,今年就是考會試的時候,你在這時出了事,就是把所有人的心血往地上踩!我知道你是擔心你爹,擔心族裏,可我早就跟你說過,一個宗族裏頭,最要緊的就只有那麽三兩個人,你就正好是咱們族裏最不能出事兒的。你在,族裏人都有指望,你沒了,就是別的人都還活着,又有何用!”

李廷恩一聲不吭的聽着太叔公罵完。

罵了一氣,看李廷恩不說話,太叔公自己也沒精神了,他擺擺手就勢坐在一塊青石上,“不來也來了,說說罷,縣裏如何了,朝廷何時會派兵來剿滅流匪。”

“對對,廷恩,你快說說,朝廷的兵馬啥時候能來。”李長發急忙追問。

邊上站着的幾個族老爺紛紛跟在後面七嘴八舌的問李廷恩外頭的情況。

李廷恩看了眼太叔公,低聲将真相說了出來,說完他自嘲一笑,“太叔公,如今的情形,我連京師都去不了,還談什麽中狀元。”

聽到縣城已經被流匪包圍成了一座孤城,蘇縣令親口說朝廷一直到太後千秋之前都不會派兵馬來剿匪,族老們一下炸開了窩。

“這,這可咋辦。”

“糧食沒多少了,咱們不能一直困在山裏,遲早那些流匪會殺上山來。”

“族裏上下有那麽多張嘴要吃飯,好些個還受了重傷,得緊着瞧大夫。”

“閉嘴!”看着惶惶不安的族老們,太叔公将拐杖用力在地上戳了幾下,沉聲道:“廷恩,依你看,流匪們能不能打下縣城?”

“按蘇縣令的意思,縣中去年冬收的稅糧還未送到州府去,尚能支撐縣中百姓三月的吃喝。不過三月一過,就算縣中城牆堅固,流匪們都是烏合之衆,怕也擋不了。何況,流匪是被永王兵馬強行逼至河南府內,永王一旦将已占據的州府掌控在手中,下一個,就該是河南府,到時只怕……”李廷恩對三泉縣能抵擋住永王與塔塔人的合兵實在沒有任何把握。

太叔公冷哼一聲道:“可眼下縣城還是比附近的村鎮安全。”想到柳條鎮,他側過頭問李廷恩,“你去過鎮上了?”

李廷恩面色難看的點了點頭。

“秦先生家裏……”太叔公見李廷恩雙眼赤紅,後面的話便不再問了,“唉,這世道,要吃人了……廷恩,你可惜了啊,是我李氏福氣太薄。若生在太平盛世,你必能讓李氏成為百年望族!可如今……”太叔公長嘆了口一口氣,用拐杖支撐着身體,決然道:“先保住族裏的血脈傳承!”

“長發!”太叔公将正和幾個族老竊竊私語的李長發叫過來,見他一臉惶恐,不由怒道:“瞧瞧你這副樣子,你是族長,一把年紀,死就死了,你怕什麽!”

李長發既怕又委屈,含淚道:“太叔公,我死了不打緊,可我那幾個孫子,他們才多大,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住口!”太叔公毫不留情的斥道:“族中所有兒孫,都是我李氏的血脈,不是你的孫子才死不得!”

李長發諾諾垂頭不敢再說話了。

“你去安排幾個人,弄清楚都有哪些受了傷的,傷在腿上的有多少,傷在其他地方不能自個兒走動的又有幾個?要不能走,是不是家裏的獨苗,是男還是女,是要外嫁出去的閨女還是聘回來的兒媳婦,全都去弄清楚,弄明白後就給報上來。”

李長發不明所以,還是聽了太叔公的話去辦事。

聽見太叔公吩咐的李廷恩,心裏卻一個咯噔,他上前一步,沉聲道:“太叔公,不能這麽做。”

被李廷恩這麽一問,看着李長發背影出神的太叔公半截身子都軟了,他借李廷恩的胳膊和手裏的拐杖勉強站住,對上李廷恩的眼睛,無奈道:“廷恩,這是沒法子的事。我看你和那趙安身上好幾道傷,衣裳到處都是血點,這趟回來不容易罷。”

李廷恩沉默的避開太叔公了然的目光。

太叔公拍拍他的胳膊,“廷恩,咱們村裏一共有六十多戶,合起來四百多人,旁姓人不到一百。你可知最後随我們一道上山的有多少?”

“只有兩百個,旁姓人只剩三個!他們比族裏更窮更沒人幫手,舍不得這個放不下那個,到頭來全家老下都死在流匪手上。三平他爹娘他們,就是一心想要回去跟那些人一道收拾東西,才會丢了性命”太叔公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沒了一半啊。舍得舍得,廷恩,要想把族裏的血脈傳下去,就得舍!”

一陣刺骨的寒意順着脊椎骨侵襲到心尖,讓李廷恩凍的打了一個哆嗦,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太叔公,“只剩兩百人了。”

一到礦洞,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李二柱身上,他看着跟李二柱在一起的只有二三十個人,他以為剩下的人都在別的礦洞裏,原來已經沒了一多半。那些曾經在村頭村尾叫過他天河的人,大多已死在流匪刀下。

而剩下的這一半,眼看也快保不住了,最後能活着的到底有多少?

李廷恩回頭望着遠處坐在礦洞中蜷縮成一團烤火的族人,殺人時候那種血腥的暴烈重新湧上來,他攥緊拳頭轉身對太叔公堅定的道:“就算放下受傷的人,放下女人,族中都是種地出身,照樣不是餓紅眼的流匪對手。我上山的時候,只有兩人,趙安能帶着避開流匪們的哨探,人太多,必然會驚動流匪,我們走不了。”

太叔公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苦笑道:“所以要挑些年輕力壯的走,下山的時候分開。你身手不錯,還有個石大學士給的護衛,老頭子不擔心你。到時候你能帶幾個人就帶幾個,把走掉的人都帶去縣城,縣裏還能支撐幾個月,說不定能拖到朝廷派兵來。”

李廷恩明白太叔公的意思了。不僅受了傷的不是獨苗的男丁留下,女人留下,就是他們這些輩分高體力不濟的長輩也留下。這是打算留下的人在山上吸引流匪注意,要把一切生的希望都留給年輕人。

可這個方法,李廷恩實在無法接受。就算李二柱沒有受傷,李廷恩也做不到。

在以前,他一直認為宗族就是他利用的工具,是他可以拿來對付範氏的武器,是他在這個時空發展所需要的盟友。到了這個生死關頭,他才明白,宗族的每一個人面目鮮活,他們與自己血脈相連。

他擡頭望了望遠處,神情幽暗的道:“太叔公,我會想別的方法,我一定要帶大家下山!”

若在以往,太叔公會誇贊李廷恩重情重義,可此時他心裏只有怒火。

“還想個屁!”太叔公指着李廷恩連聲大罵,“就聽我的,你這就給我立個誓,你一定活着回去。再說一回,族裏誰都能死,你不能死。不管這天下是不是要亂了,族裏只有你能撐得起來,你在,咱們總有起來的一天,你不在,管他亂世還是天下太平,活下來的遲早也被別人磋磨死,你不要忘了,這幾年族裏發跡,早就把周圍的人都給得罪透了。沒了你,那些人必會落井下石,你要全族都給別人踩在腳底下是不是!”

看太叔公動怒,李廷恩幹脆利落的跪到了地上。他這個動作,把本就虛弱的太叔公氣的一個踉跄暈了過去。李廷恩趁機給太叔公扶了扶脈,發現只是氣急暈倒,松了一口氣,把太叔公送去歇息,自己叫了趙安出來。

“礦洞裏的糧食頂多能吃三天。”趙安一過來就告訴了李廷恩這件最重要的事情。

李廷恩漠然的搖了搖頭,“不用三天,天一亮還找不到方法平安下山,就再也下不了山了。”

李家村的情況李廷恩再清楚不過。本就是數一數二的富庶村落,所有人安居樂業已久。加上出了自己這麽一個解元,種上了金銀花,李家村的人比柳條鎮的人有錢的多。平日居于安,背靠大樹,請長工的不在少數,過的完全是富家老爺的日子。長久以來的安逸生活讓李家村的人心性早就不如以前堅韌。

他們能撐着跑上山一路躲到礦洞挨這麽兩日,已是十分不易。讓他們堅持住信念的,無非是大燕承平已久,他們不明真相,以為流匪很快就會被朝廷剿滅,正如先前那些族老一樣,一聽說朝廷不會派兵,原本還頗能自控的族老們就全都人色全無。另一條,則是他們對自己這棵大樹抱有希望。

想到看見自己到來時原本坐在礦洞中瑟瑟發抖的族人目中一瞬間迸發出的希望,李廷恩心口狠狠的縮了一下。若自己不能盡早想到辦法将他們帶走,不等糧食吃完,族人就會失去鬥志,受了傷的人會幹脆選擇放棄。

失去信念,是比一時餓肚子更加可怕的事情。尤其這是山裏,沒糧食可以打獵,打不到獵自己還有空間,但若人自己放棄了生命,還有什麽能拯救。

趙安神色凝重的看着李廷恩,“少爺,你想要把人都帶走?”以山腳下那群流匪的架勢,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沒錯!”想到成為鬼鎮的柳條鎮,想到死去的秦先生,想到少了一半的族人,李廷恩眼底瘋狂的燃燒起熊熊火焰,“我李廷恩不是聖人,卻絕不做丢棄族人的事情。”

趙安很佩服李廷恩的選擇,但他不得不堅定的搖了搖頭,“少爺,我方才瞧過了,半數人都受了傷,剩下的還有一半是老弱婦孺。若那群流匪是才來的時候,一個個餓的手腳無力只有一股狠勁,咱們想想法子還有幾分把握能沖出去。如今他們在山腳吃飽喝足,我們這些人卻在山上凍着傷着,就算勉強把所有人都帶上沖下去,到頭來也是一起送命的份。”

李廷恩面目猙獰的冷笑,他扶着腰間長劍憎惡的望着山腳,冷冷道:“誰說我要帶着人沖出去!”

聞言趙安愕然,“少爺的意思?”

“我要他們全都去死!”李廷恩右手猛然用勁,狠狠按住劍柄,語調比地上的冰雪更讓人覺得森冷。

趙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山下五百多亡命流匪以逸待勞的等着,結果面前這位解元卻說他不僅要逃命,還要讓這群流匪全都送命!

李廷恩沒有理會趙安臉上震驚的神色,他擡頭朝不遠處一座圓頂山峰望了望,靜默片刻後倏然轉身。

礦洞裏太叔公已清醒過來,正在聽李長發回報族裏人傷病的消息,看見李廷恩走進來二話不說就跪下,他的臉一下陰沉了下來。

“你不用說了,就按我的法子做。”太叔公不給李廷恩說話的機會,不容置疑的道。

對太叔公的話,李廷恩充耳不聞,他低頭垂眸淡淡的說了一句話,“我要炸了碧波湖。”

“你說什麽!”

不僅是太叔公,邊上幾個族老聽見李廷恩的話,都紛紛跳腳。

一個族老指着李廷恩唾沫橫飛的大罵,“廷恩,你一貫是個懂事的孩子,這回是咋了。你不曉得那碧波湖是咋來的,那是咱祖上做官的老祖宗致仕後寫文集的地方,老祖宗為這麽一個湖,花了十五年。當初你說要把玉峰山買下來,玉峰山原本是族産,咱們都做主給了你。族裏不是沒人說道,大夥兒都說族産就是族産,就是要給誰,那也該給長發那一脈。可咱們還是給你了。你那時可說的好好的,絕不動碧波湖。”

李長發跟在後面勸,“廷恩啊,碧波湖就不是老祖宗挖的,咱們也不能碰。這玉峰山上的泉水,可都流到碧波湖裏頭去了,你想想碧波湖有多大,那要一挖開,能把咱們山腳底下整個村子都給淹了。還有那麽多田地,那可是咱族裏的根,這……”

“等等。”李長發的話沒能說完被太叔公給打斷了,太叔公被一提醒,看着李廷恩問,“廷恩,你是不是想用碧波湖裏的水對付山下的流匪?”

“是。”李廷恩沒有猶豫的點了點頭。

周圍的族老們一聽李廷恩是這個意思,紛紛沉默了。太叔公閉目凝神想了想,搖頭道:“不成。這會兒碧波湖面上全都結着冰。再說當年老祖宗圈碧波湖,周圍是用糯米澆築黑青石,不是田間土砌的坎,要想挖開,至少得三五個月。”

李廷恩淡淡道:“太叔公,我說過,是要炸了碧波湖。”他看太叔公臉上并沒有怒色,就解釋道:“為了挖硝石,我在礦洞裏備了些黑火藥。這些火藥足夠炸開碧波湖的湖坎和冰面。”

族老們聽說李廷恩手裏有黑火藥,彼此對視了幾眼,最後都望向太叔公。

畢竟這是老祖宗曾經結廬寫文集的居所,每年年尾族裏還要派人來在碧波湖前上貢臺。往回數幾十年的大旱時節,就是地裏幹的到處都是口子,族裏人都不敢去打碧波湖的主意。如今要将碧波湖炸開去對付山底下的流匪,族老們也不敢做主。

太叔公閉目沉思良久,依舊搖了頭,他看着李廷恩語重心長的道:“廷恩,我明白你的心思。可碧波湖畢竟是祖宗留下來的,咱們這些後輩子孫若為了保住就給炸了,往後如何去見祖宗。”他擡手阻止張口欲言的李廷恩,“就算不管碧波湖,你有沒有想過,祖宗祠堂就在碧波湖正下方,碧波湖一炸,祠堂頭一個被淹。碧波湖只是祖宗寫文集的地方就算了,可若祠堂被淹,祖宗靈位不保,我們便都是不肖子孫!”

被太叔公這麽一提醒,族老們這才想起祠堂的方位,一個個駭然失色,比先前聽說這場流匪不會被朝廷剿滅還要害怕。

李長發連連擺手,“不成不成,死就死了,要為活命讓祖宗的靈位都給淹了,那不是還比不上畜生。”

幾個族老也紛紛附和李長發的話。

他們的意思都很一致,寧肯冒險讓族裏人分散拼一拼,哪怕最後只剩一個男丁,也好過為了全族活命讓祠堂被淹,讓祖宗靈位受辱。

“人活着,可以再為祖宗重立靈位供奉香火,人都沒了,祖宗的牌位遲早也會被那些流匪那些做柴火!”李廷恩忿然從地上站起,揚聲道:“祠堂是死,人才是活。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李氏香火就此斷絕,才是真正的不孝。”

“太叔公。”李廷恩身姿筆直如長劍對太叔公道:“廷恩今日在此立誓,今日迫于無奈炸碧波湖,毀祖宗祠堂,來日必叫我李氏名傳天下人耳,勢淩他族之上,以耀宗族!”

太叔公坐直身子,望着李廷恩長久不發一言,半晌後他道:“去辦罷。”

李廷恩按捺住心頭的欣喜,向太叔公深施一禮,轉身出去布置。

看着李廷恩的背影,李長發跺了跺腳,“二叔公,您咋就答應了。廷恩讀書是厲害,可他才十六歲,他哪分得清輕重,這宗祠是能淹的?這傳出去要叫天下人都戳咱的脊梁骨啊!”

“他比你分得清輕重。”太叔公捋了捋胡須瞪着李長發慢騰騰道:“他說得對。宗祠宗祠,咱們立宗祠是為了啥,就是為了讓祖宗們在地底下能享受後人香火供奉。都跑到地底下去伺候祖宗了,祖宗還吃誰的香火?”見李長發幾人都不吭聲,太叔公又道:“再說了,你沒聽見廷恩的話,祠堂倒了,只有人還在,他還在,遲早還能再建起來。一百多年前,咱們老祖宗手裏連個家譜都沒有。他也是從地底刨食的人家考出去的進士,代代繁衍生息這才有了李家村,咱們才有了族田有了族産有了宗祠。老祖宗能成,廷恩也能行。到時候,咱們的宗祠,可就不一樣了。”

“這,這要是廷恩最後成不了……”看着太叔公的臉色,族老沒敢往下說。不過心裏依舊在嘀咕,若是最後成不了,宗祠又被淹了,那祖宗們連塊寄身的靈位都沒有,就成孤鬼了。

太叔公嘿嘿笑了一聲,“成不了,成不了廷恩說得也沒錯,成不了咱們都死在這山上,祠堂指不定就被那群流匪拆了做柴火。到時候咱們就全都去給老祖宗請罪罷。”

一席話說的人人噤若寒蟬,由先前對李廷恩的方法心存抵觸變為紛紛在心中期望李廷恩的法子能成功把族人都救到縣城去。至于救到縣城之後面對圍城的流匪又是否能平安活下去一直等到朝廷派兵馬,衆人已經不敢再繼續想了。

李廷恩先找到趙安,告訴了他自己的打算。

趙安跑到高處借着月光大致觀察了一番李家村附近的地形,回來時面色有些凝重,“少爺,李家村四面是山,玉峰山在左,就算炸開碧波湖,響動聲會立刻将村中的流匪引來。村中一共有五百多流匪,他們絕不會全都一擁而上,必然只會派少數人先行查探。一旦碧波湖水往山腳傾瀉,留在村中的流匪大可往其餘三座山上躲藏。待碧波湖水一入村中河道,此時我們若尚不能全部下山,流匪回過神,必然會對我們大開殺戒。”

李廷恩想了想李家村的地形,也回過神來了,他覺得有些無力,除了碧波湖,他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能對付五百多的流匪。

趙安凝眉想了一會兒問,“少爺手中有多少黑火藥?”

“不夠。”李廷恩明白趙安的意思,“黑火藥受朝廷管制,我手中的黑火藥乃是托老師從軍械所購來用以開鑿礦洞。以老師之尊,一共也不過五桶,已用去兩通。還剩三桶,即便要炸碧波湖的冰層亦有些勉強,還需人力。”此刻李廷恩頗為後悔自己前世在空間中所放置的不是古董藏品就是藏書,收集的全是植物動物。前世的火藥巴掌大一塊能将整個李家村的流匪轟上天,此時的黑火藥即便三桶,能把人力鑿出縫隙的冰層徹底炸開就算不錯。

不能用黑火藥,趙安搓了搓下巴,最後道:“少爺,用誘餌罷。”

李廷恩霍然扭身望着趙安,目色如刀般鋒寒迫人。

趙安毫不退縮,“少爺,您不願只帶走家中長輩,想将族人一起救走,我趙安佩服您。不過您此時也該想明白了,您救不了所有人。若能舍下一部分誘餌,将流匪設法引入一地困住片刻,再炸開碧波湖,咱們便有把握将所有流匪除掉,才能将剩下的人平安帶回縣城。”

“少爺,大夥兒的命,全在您手裏捏着。”看到李廷恩臉上神色變幻不住,趙安嘆了口氣默默走到一邊閉目養神。

兩頭巨獸在心中左右拉扯,李廷恩覺得身體的每一寸地方都在經歷着撕裂的痛楚,任憑冰雪化露落在肩頭,寒意沁涼入骨,他自屹立山石之上巋然不動。

直到籠罩在山林中的薄霧逐漸散去,眼前的景象因清晰而變得越發蕭索,李廷恩終于做出了決定。

“按你說的做。”李廷恩心裏很清楚他此時做得這個決定是在救了許多人的命同時也扼殺了許多人生存的希望。

趙安早就是看破生死的人,對李廷恩些微顫抖的嗓音有些不以為然,他道:“少爺拿定主意了?”

李廷恩喉頭滾了兩下,“我去跟太叔公他們商量留下的人。”他的眼底一片幽深,頓了頓話繼續道:“你去找大伯,他知道黑火藥在哪兒。”

趙安立時離開去找李大柱,李廷恩艱難的挪動着腿去找李長發他們。

聽到李廷恩的來意後,族老們都沉默了下來。留下誰去引流匪,這可是必死的活計。都是同族人,血脈相連。就算平日難免罅隙,此時又怎能從自己口中吐出叫人去送死的話。

李長發猶豫了一會兒,出了個主意,“跟咱們一起上山的王阿根還有趙寶柱陳牌九家裏都剩着好幾個男丁,要不……”

有人先開了口,其他的族老便附和,“對對對,說起來他們三家都不是咱們族裏的人。當初逃荒到咱們這兒,咱們收留了人還幫忙給辦戶籍,給租地租田的。這麽幾十年咱族裏人也沒虧待過他們。就連這回往山上躲,咱也把人都給帶上來了,總不能這時候還叫咱們族裏的人去送死,讓他們三家外姓人跟着咱們一起躲到縣城裏讓廷恩給吃給喝罷。”

太叔公卻不肯答應,“你叫人家斷子絕孫的去送死,咱們躲到縣城裏,到時候傳出去,咱們沒臉見人。再說這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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