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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1)

商議用誰去做誘餌後,唯恐太叔公與李廷恩變卦的四叔公主動提出由他去跟這三戶外姓人家商量。

看到族老們一個個走的飛快,太叔公只能苦笑。

“唉,老了老了,終究要做兩件昧良心的事兒。”太叔公站起身往外頭走,李廷恩跟在身後,朝不遠處傳來激烈的争執聲和女子凄厲的哭喊聲的方向而去。

太叔公站在十幾步開外看了一眼,除了嘆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咱胖丫才十二啊,你們行行好,幫咱說幾句。”趙寶柱家的摟着女兒,朝身邊聽到動靜圍過來的人哭訴,“都是鄉裏鄉親的,大夥兒幫忙說兩句話啊。”

雖說趙家是外姓人,趙寶柱家的卻是出自李家村不遠的趙禮村。加上趙寶柱家的是個爽直人,平素李家村哪家有點大大小小的事兒,趙寶柱家的都會去幫忙,她在村子裏人緣十分不錯。她前頭生了三個兒子,最後才盼來個閨女取名叫胖丫,胖丫人如取名,生的白白胖胖,不過很勤快老實,打小李家村的女人們就愛逗胖丫,說将來把她娶回家做兒媳婦。

只是這一回,當人們弄明白趙寶柱家的是為何與族老們起争執在這裏哭訴時,所有人都沉默了。平日與趙寶柱家裏交好的幾家,都紛紛垂了頭。

趙寶柱家的摟住還有些懵懂的女兒,上前拽着一個婦人的胳膊,“秀英,你是四叔公的兒媳婦,你幫我跟四叔公說一說,我死了不打緊,只要能讓我家大牛他們逃命,可胖丫她才十二啊,你不是最心疼胖丫的,你說要給你家大郎把胖丫定下來,我應了,我應了。”趙寶柱家的拼命将懷裏的女兒往叫秀英的婦人懷中推,“秀英,胖丫是你們家的兒媳婦,她不是外姓人,不是外姓人了啊,你快告訴四叔公他們。”

胖丫被親娘朝別人懷裏推的舉動吓得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她拽緊趙寶柱家的衣裳要回去,卻被趙寶柱家的狠狠推開。

秀英尴尬的把胖丫推出來,硬着頭皮道:“茶花,這孩子的親事就是我與你說着玩的,哪能就這麽簡單就把婚事給定了。”她說完,将胖丫重重一推,飛快的以手遮臉進了礦洞。

趙寶柱家的神色茫然的接住女兒,朝周圍梭巡了一圈,看到人們都避開視線,滿臉淚水的一個個上去追問,“你們誰要我家胖丫,誰要我家胖丫,我把胖丫給你們兒子做妾,做丫鬟。”

李氏族人們紛紛低了頭不看趙寶柱家的。

“好了好了,你家有三個兒子。你曉得咱們要把你這三個兒子都給帶出去要冒多大的風險?”四叔公不耐煩的沖坐在地上摟着胖丫的趙寶柱家的翻了個白眼,大聲道:“事兒就是這麽回事兒,咱們也只能想出這麽個法子了。阿根,寶柱,牌九,你們自己掂量着辦。是要保全家裏的香火,還是要保全家裏的女娃子。說起來,阿根,你們當時上山的時候就受了傷,還是咱族裏頭幾個壯小夥掉頭去把你們給背上山的。”

王阿根趙寶柱與陳牌九三個男人面面相觑,紛紛抱了頭在地上哭。三家的男丁都站在一邊,王阿根的兒子王猛子滿臉憤然想要站出來說話,卻被親娘拉住了。

“兒啊,你可是獨苗苗,妹妹不打緊,你要稀罕女娃,等你将來跑出去自個兒生閨女罷。”王阿根家的含淚為兒子理了理衣襟,“就是娘不能給你帶閨女了,你将來娶媳婦眼睛睜大些,別娶厲害的,我和你爹都沒了,厲害的能欺負死你。還有你幾個堂兄弟,你甭管那麽多,自個兒活着才是正經,別聽你爹的。”

“娘,他們要你和爹還有妹妹去送死!”王猛子氣的揮起拳頭大聲咆哮。

看到李氏族人聽見聲音後投過來不贊同的目光,王阿根家的吓得立馬捂住兒子的嘴,朝周圍的人連連賠笑,她小聲罵道:“都啥時候了你這孩子還犯倔勁兒,你以為是在家跟你爹鬧呢,這山上都是人姓李的,待會兒他們連你都給丢下,那咱們不是白死了。”

王猛子缽大的拳頭在空中揮了揮,最後在王阿根家哀求的目光中慢慢放了下來。眼睜睜看着王阿根三個開始和族老們讨價還價一樣的商量是否能多帶一個受傷的兒子走。

十四歲的王杜鵑突然從一截木樁子上站起來,她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落定在一個方向,沉默片刻後,她直直走了過去。

王阿根家的吓了一跳,順着閨女走的方向看了看,更害怕了,她三步并作兩步追上王杜鵑,眼底都是哀求,“杜鵑,杜鵑,娘曉得委屈你了,娘也不樂意,可你哥是咱家的獨苗苗,娘就生了他一個兒子,到了地底下還指望能吃上兩口你哥給貢的飯呢。你別怕,娘陪着你,到時候娘就抱着你。”她說着泣不成聲。若有的選,自個兒無論如何舍不得聽話肯幹的閨女去送死,可眼下這不是沒法子了。閨女兒子只能保住一個,好在自個兒也是要去送死的,不會活在這世上天天惦記閨女遭活罪。

“娘,我不惹事兒,我就想找他說兩句話。”王杜鵑平靜的掰開王阿根家的拽在她胳膊上的兩只手,繼續朝前走。

見拉不住人,王阿根家的只能提心吊膽的望着閨女的背影抹淚。

“李大哥,我想,想跟你說幾句話。”等走到李廷恩面前的時候,王杜鵑先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都飛到九霄雲外。她眼睛閃閃發亮的看着李廷恩,手心一片汗濕,腳尖在地上點着轉了兩圈,她雙手在褲腿上搓了搓,終于把這一句短短的話給說了出來。

看着面前皮膚黝黑,容貌平凡的少女,李廷恩說不出心裏的滋味。他有些能猜到王杜鵑想要說什麽,他輕輕地喊了一聲杜鵑,語調柔和的仿佛怕驚動了什麽一樣。

聽見李廷恩喊出自己的名字,王杜鵑被巨大的喜悅擊中了,她激動的望着李廷恩,嘴唇直發顫,她吸了好幾口氣,嗫嚅道:“李大哥,你,你還記得我?”

李廷恩勾了勾唇角,緩聲道:“我記得,你是杜鵑,王杜鵑。”看王杜鵑眼眶濕潤,平凡的五官瞬間被點亮燃燒散發出奪目光彩,李廷恩心底一片酸軟,他柔聲道:“去年珏寧回鄉下,你帶她上山摘的梅子是不是,珏寧叫你杜鵑花姐姐。”

王杜鵑拼命點頭,“是,珏寧說要吃梅子,我,我……”她愣了愣,小心翼翼的問,“李大哥,你吃了我摘的梅子?”

李廷恩唇角笑意加深,“吃了,你摘的梅子味道比縣城裏賣的還好。”

“真的?”王杜鵑厚厚的嘴唇咧的大大的,似乎覺得笑容有些粗野,她赧然的垂了頭,聲音輕若蚊蚋,不過努力側耳傾聽的李廷恩還是聽清楚了。

“李大哥,我帶着三個堂弟在路上打豬草的時候老見着你,你打小就跟咱村裏的人不一樣,我娘說,說咱村子裏都是沾你的光,自打你中了解元,再也沒人敢跟咱村裏争田坎争水了。他們說你遲早是要中狀元的人。有一回你騎馬從縣城裏頭回來,我弟往你馬上扔了一塊土疙瘩,你沒罵我,你還給我張帕子擦臉。帕子,我,我一直收着。”王杜鵑吭吭哧哧的說完這麽一段話,連氣都喘不勻了。她近乎虔誠的從懷中掏出一張百羅緞繡青竹的帕子,捏在手中不舍的給李廷恩遞了過去,“我洗過的。”

王杜鵑的手指粗短,指腹上有粗糙的老繭,指甲縫中是黑色的泥垢,如雪一樣白的帕子拿在她手中,一黑一白,宛若人生的兩極。李廷恩靜靜的看着這張早就被遺忘的羅帕,肺部的火焰不停灼燒着他的呼吸,讓他覺得喉管火辣辣的痛。他緩緩伸手接回羅帕,在王杜鵑期盼的目光中仔仔細細折疊收回懷中,聲音略微古怪的道:“我一直在找這個,原來是在你這裏,杜鵑,多謝你。”

“真的?”王杜鵑眼睛燦若星子,“我哥還說你跟咱不一樣,指定不能稀罕這麽一張帕子,我不信,這是你随身帶的東西,指定是放在心頭的,還好我一直好好收着,我娘說要拿去拆了繡幾朵花做鞋面,我一直都舍不得。”說完又有些讷讷的将頭垂下。

李廷恩神情專注的看着她說話,見她不說了,笑着再次肯定,“這的确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羅帕。往後我也會一直帶在身上。”

王杜鵑又使勁兒點了點頭,忽然她臉上的笑容消失,她兩手指尖互相搓揉了幾下,扭頭朝不遠處一直朝這邊觀望的王阿根家的和王猛子看了看。

“李大哥,我想求你件事兒。”

李廷恩溫和的道:“你說罷。”

“李大哥,我曉得你是個有大本事的人,你跟別人不一樣。以前娘說要給我許人家,我就說想找個你這樣的,我娘罵我青天白日做夢,就我哥誇我,說我啥人都能配得上。我,我曉得他是哄我的。”王杜鵑說的很快,“可他,他是個好大哥。村子裏跟我一樣大的女娃都要被哥哥弟弟欺負,就大哥回回都幫我,我爹要打我,我哥都攔在我身上。他是愛跟村子裏的人打架,可那都是別人招他的,他,他真是好人。”王杜鵑神情焦急,說話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李廷恩溫聲道:“我知道。”

“李大哥。”也許是李廷恩自始至終溫和的态度給了王杜鵑勇氣,她上前一步,含淚哀懇道:“李大哥,我把帕子還給你,我就不怕死了。我願意去把流匪引開,這樣大夥兒才能活命,可我求求你,你幫我照顧我哥。他性子沖,我娘常說爹給他取錯了名字,不該叫猛子,該叫傻子。這一趟我爹娘和我指定都活不着了,家裏三個弟弟別看年紀小,他們比我大哥精的多。我大哥以後要帶着他們指定被欺負,我家也沒別的親戚了。”王杜鵑說着眼淚拼命往地上掉,“我真的不怕死,我,我就是擔心我大哥。我曉得他不姓李,可他是我大哥。”

“好。”

王杜鵑越說腦子裏越跟漿糊一樣,她其實并不抱多大的希望,她很清楚,不是一個祖宗的,是不會多大情分非管不可的,她只是想試試罷了。當乍然聽到李廷恩的允諾時,她簡直有些回不過神,木愣愣的望着李廷恩發呆,片刻後她很快明白過來,朝王猛子招了招手,把人叫了過來。

王猛子在王阿根家的催促下和王杜鵑怒氣騰騰的眼神中不甘不願挪動步子,到了李廷恩跟前。看着李廷恩,他眼中再也沒有以前的敬佩。

“哥,你以後就跟着李大哥,他會照應你,他答應我了。”王杜鵑臉上都是淚,卻笑嘻嘻的拉住王猛子的手,眼底是從內而外的喜悅。

王阿根家的聽見女兒的話大喜過望,她在兒子背後推了一把,罵道:“還不快給李公子道謝。”看王猛子倔着勁兒不說話,王阿根家的急壞了,哭道:“你要娘的命啊,杜鵑給你求來的,這是咱們用命換來的,你聽話啊猛子,你聽話。”

“哥。”王杜鵑拉着王猛子的袖口含悲帶怯的望着他。

對上母女兩滿含期盼的眼睛,王猛子鼻頭一酸,甕聲甕氣道:“謝謝李公子。”

王阿根家的這才松了一口氣,扭臉使勁兒擠出笑容對李廷恩允諾,“李公子,您放心,咱們一定把流匪全都給引出來,別看咱們是女人,咱們拼了命也能殺那麽幾個,就求您看顧看顧猛子,以後他的命就給您了,賞他一碗飯吃就成。”

面對王杜鵑和王阿根家的感激,李廷恩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絮。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他對人吝與信任,前世今生,他信奉利益至上,他以為自己已經鐵石心腸。可如今他才明白,太平盛世中你所以為的一切在亂世中都将颠覆,而他的人性與底線,在這個時候開始掙紮着占據心底更多的角落。只是他骨子裏透出的依舊是自私,哪怕面前的王杜鵑對他抱有青澀而純摯的愛戀,哪怕面前這個母親對兒子的愛讓他也有一瞬間的動容,但他沒有能力改變族老們的選擇,不想讓親爹去死,無能為力救全部的人,他的選擇,依舊是讓這些外姓人和女人去死。

“你們放心,今後有我一碗飯吃就不會餓着他。”李廷恩覺得此時自己也只能給出這麽一句話。

不過這句話讓母女兩已經十分滿足,她們甚至面帶笑容的扭身回去聽族老們繼續商量她們該如何去死。凝望他們背影良久,李廷恩默然無聲的走回太叔公身邊,只聽到太叔公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

最後族老們三家說定,王阿根受了傷,他就帶着妻子女兒,趙寶柱家則是妻子還有女兒胖丫加一個妹妹。

至于陳牌九,陳牌九本人雖說也受了傷,可他是有點家底的人,他正妻生了九個閨女,外頭跟他一起耍錢的人嘲諷他說他将來九個閨女做寡婦正好能掙九座牌坊,恰好迎合他牌九的名字,為這個,陳牌九才買了個啞巴回來生了個兒子。陳牌九和兒子都受了傷,陳家才三歲的獨苗苗當然不能出事,陳牌九自個兒也不想死,所以他與族老們商量定了,王家和趙家都出的是三個人,他樂意将九個閨女和妻子小妾都送出來,不過離開的時候要找個人背着他,還要找個人抱着他兒子,族老們商議了一回,原本都答應了。只是陳牌九的正妻曉得消息後大吵大鬧,說她生的閨女都沒了,她就去告訴流匪們大夥兒的打算,讓小妾生的兒子一起去見閻王。無奈之下,族老們只得應允把陳牌九的小閨女,六歲的陳槐花一道留下。

陳牌九的正妻帶着小女兒去找了李大柱,說要把閨女賣給李大柱做丫鬟,還要族老們做見證。小曹氏以前跟陳牌九的正妻交情好得很,就是小曹氏搬到城裏頭住,還時常托人給陳牌九一家稍東西。李大柱是個明白人,他明白陳牌九的正妻這樣做的意思。陳槐花也算是李大柱看着長大的,因而不管陳牌九在邊上如何跳腳,李大柱還是答應了。陳牌九的正妻親眼見着李大柱點了頭,将小女兒留在李二柱養傷的礦洞裏,自個兒面無表情的出去坐下,一直不肯再說一句話。

要去做誘餌的人選商量定,李廷恩去了碧波湖,趙安則去選定一塊地方作為到時暫時圈住流匪們的地方。

趙安很快選定山腳下一處凹字形的小山溝。那裏正在碧波湖以下,三面都是有些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條被打獵的人踩出來的小道能夠進入。若在平時,這種三人高的山壁只要是鄉下長大的孩子都能輕而易舉的攀爬上去,不過此時山壁上山溝底都有一層薄冰,想要離開必然要費一番功夫,只要在來路上玩點小把戲,流匪一時片刻就跑不出來。他們的打算并不是想将人一直困在裏頭,只需短短的時間就行,待碧波湖水滾滾而下,流匪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送命。

可李廷恩那裏的情況卻并不順利。碧波湖湖面太大,湖水太深,以致冰層厚度遠遠超過先前的預計。無奈之下,李廷恩決定叫族中尚餘能力的人都到碧波湖上用礦洞以前留下的工具開鑿冰面。

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族人們也差不多忘了以前養尊處優的日子,顧不得渾身上下冷的直哆嗦,拼命幹活。終于在半個時辰內集中将碧波湖立坎的冰層上鑿出一個小洞,洞口裂紋延伸出去,形成一個蜘蛛網。

“行了。”李廷恩仔細觀察了一番冰層,确定手中剩下的黑火藥能炸開坎邊後,将族人都叫了回去,只留下一個以前曾經幫手工匠炸過礦洞的李多寶。

李多寶在李廷恩的目光下小心翼翼的布置火藥線,生怕哪裏出了差錯。他炸過礦洞,卻沒有炸過冰層。若火藥到時候燃不起來,那就是将全族的命都給丢了。李多寶在寒氣中幹着活手心裏額頭上卻都是濕膩膩的汗珠。

“少爺,都安排好了,保準兒那群流匪一炷香的功夫出不來,選定的人這就跟我走罷。”趙安裝作沒看見李廷恩陰沉沉的臉色,淡淡道:“那群流匪是知道村裏人都上了山的。先前是不熟悉山上的情況,餓着肚子,天色不好還怕被後來回來的人給包了餃子。這會兒吃飽喝足歇了整整一天,村子裏啥情況他們也摸清楚了,哨探們肯定還打探過消息,沒多會兒指定就要派人來搜山了。他們上山分開一搜,咱們再想把人引到一處可不容易。”

就像是沒有聽見趙安的話,李廷恩目不斜視的看着李多寶将黑火藥布置好,這才冷冷道:“你去山溝那守着,我去叫人。”

趙安嘿嘿應了一聲,搓手道:“老子要開殺戒了今兒,多少年了,老趙都忘了啥時候幹過這麽大買賣了。”他嘻嘻哈哈的拿着匕首往先前布置好的山溝走。

李多寶聽他說開殺戒,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他看着李廷恩顫聲道:“廷恩,我,我就在這兒等着?”

“等着罷,我安排好人,會上來的。”李廷恩看了他一眼,安撫的拍了拍他肩膀。他知道李多寶很怕,可此時的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再去安慰別人了。

看見李廷恩從碧波湖峰上走下來,原本一直坐在青石上靠着樹樁抽剩下的旱煙的王阿根手抖了兩下,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問,“到時候了?”

李廷恩掃了一眼他在空中忽上忽下的煙袋,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王阿根大張的嘴吸了一口冷氣,他咳嗽了兩聲,擠出個笑道:“好,我這就把人都叫來。”

看着他瘸着條腿挨個去叫人,李廷恩眼底一片幽深,他使勁按了按劍柄,唯有飲過血的長劍在此時能讓他冰透的身心都暖和幾分。

“廷恩啊,人都來了。”聽說到時候了,太叔公親自領着一群族老還有族裏十來個沒有受傷的男丁将選定的人都送了過來。

李廷恩看了看呈圓形在三家外姓人身邊散開的族人,目光從族老們身上掠過,低頭斂眸輕輕的冷笑了一聲。

“趙安已經将地方布置好,就在月牙溝。月牙溝離山腳不遠,流匪們在那裏沒有哨探,不過他們能發現月牙溝的響動。 我會讓人将你們都送到山腳指定的地方,你們要分散吸引流匪注意,那個方位的流匪一旦發現你們,你們就往月牙溝跑。山路你們比流匪更熟,若拼盡全力,在到月牙溝之前,流匪不會追上你們。走正中的人,腿腳要更快,正中是大道,從那裏上來的流匪會更多,若慢了一步,你們會在到月牙溝前就沒命。誰沒有成功引來流匪,你們的家人,我們走時,絕不會照管!”李廷恩面無表情的說完這段話,目光飛快的在這群即将赴死的人身上掃過。每一張,都是熟悉的臉,臉上都是害怕絕望。

披頭散發摟住胖丫的趙寶柱家的忽然擡頭看着李廷恩,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脖頸上還有一道明顯的血瘀,“李公子,您說話算話是不是?”

李廷恩看着這個眼底猶存瘋狂的女人,目光冰冷的點了點頭。

“好!”趙寶柱家的霍然擡頭,右手迅速一擡拔下了頭上的銀簪子。在衆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銀簪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銀光,經過純白雪地的折射,讓所有人都晃了晃眼。就在這時,寂靜的山林中響起一聲凄厲的慘叫。

“娘……”

等衆人的目光再度投向趙寶柱家的時,除了李廷恩,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形吓得倒退了兩步,跟見了鬼一樣的看着神情麻木的趙寶柱家的。

原本面如銀盤白白胖胖的胖丫已經不複存在,她的左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自眉骨而下,擦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鮮血不停的留出來,血肉翻飛,胖丫捂着臉痛的在地上打滾。她臉上的血慢慢滲透進積雪中,盛開出一朵朵鮮豔妖嬈的紅花。她想不明白,為何自己疼愛自己的親娘會突然劃爛她的臉。

“他娘,你,你做啥呢?”趙寶柱和幾個兒子駭然的望着面前手裏還緊緊捏着滴血銀簪的趙寶柱家的。

趙寶柱家的一聲不吭,似乎根本沒聽到周圍的聲音,她眼睛直直的看向前方,伸手在地上摩挲了幾下,終于抓到了胖丫的手。她濺上胖丫血跡的眼尾抽動了兩下,手再度舉起銀簪。

李廷恩瞳孔縮了縮,他下意識的往前走了一步,随後卻移開視線,親眼看着趙寶柱家的将簪子前面一小截插入了胖丫的胸口,暴露在外頭的梅花雨滴墜在風中輕輕的顫抖了幾下,發出哽咽的嗚鳴。

胖丫徹底暈了過去。趙寶柱雖說已經打算好讓妻子女兒去送死以保住三個兒子,可親眼見到女兒被妻子毀容還插了一簪子在心口上,他依舊憤怒了。他從喉嚨口發出一聲吼叫,箭步上前推開趙寶柱家的,将胖丫抱在了懷裏。

趙寶柱家的被推倒在雪地上卻一聲不吭默默的撐起身子,她沒有去看受傷的女兒,披散着半邊散亂的發髻望着李廷恩,“李公子,您說了,走正中最險,那我去走正中,添上胖丫留下來成不成?”似乎怕李廷恩反對,她飛快的接了兩句,“胖丫臉都毀了,還受了傷,流匪見着也不會追這麽一個醜丫頭。我幹慣夥計,還跟男人一起在山上運過礦,我一定能行!”

“這不成啊,她把閨女戳了一簪子劃了一道,就要把閨女留下來,原本咱們引流匪的人就不夠。這……”

“好。”李廷恩定定的看着趙寶柱家的點了點頭。

“廷恩!”四叔公憤怒的叫了一聲。

李廷恩轉過身望着四叔公,四叔公被他眼底的冰冷和肅殺驚住了,惶惶的住口不敢再說話。

李廷恩嘲諷的彎了彎唇,擡頭望着不染一絲塵埃的天空,淡淡道:“剩下的人,有再自傷者,我李廷恩手中的劍絕不留情,他的家人,我會先扔到碧波湖鑿開的洞口!”

陳牌九家幾個蠢蠢欲動的女兒聞言無聲的垂了頭,互相抱在一起抽泣。周圍漸漸響起此起彼伏壓抑的哭聲,猶如一塊塊水錐尖銳的刺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時辰差不多了,都跟我安排的人走。”對周圍的哭聲,李廷恩恍若未聞,他雲淡風輕的将族中沉穩的青壯點出來幾個,告訴他們選定的方位後,當着所有人的面添了一句話,“半途有要走的,就先送他們上路罷。”話裏毫不掩飾的殺意讓所有人都渾身一陣發冷。

選好的人終究哭哭啼啼卻毫無選擇的往死路走去。李廷恩站在碧波湖峰口,自高處看着下面的人如蝼蟻一樣移動,他們的性命也如蝼蟻一樣卑賤。明知是死,算不得義無反顧,他們卻終究還是心甘情願的去了。

“廷恩,樁子他們回來了。”李多寶手攏在袖口裏站在李廷恩邊上,眼尖的他比李廷恩先發現往回走的幾個芝麻粒那麽大的身影。

李廷恩掃了一眼以做确認,“等着。”

“好。”李多寶身子抖了兩下,回到火藥線邊上從袖口裏掏出火折子。

片刻後,李廷恩聽見了透過重重林木傳來的意料之中的叫聲,接着是流匪得意猖狂的大笑和呼哨聲。碧波湖所在的峰頂極高,自下看任何東西幾乎都毫無遮擋,同樣的,聲音沒有阻擋的東西,能夠傳的更遠更清晰,比在礦洞外處處有山壁回音阻隔要清楚的多。

聽着慘叫聲越來越盛,流匪的叫聲似乎越來越近,李多寶捏着火折子拼命發顫。他跑過來跟李廷恩一起朝下張望。

忽然月牙溝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李廷恩立時朝月牙溝望去,只見一塊巨石呼啦啦自月牙溝左邊的山壁上滾落,堵在了月牙溝的入口處。

“點火!”李廷恩扭頭對着李多寶咆哮。

李多寶應了一聲,搖搖晃晃的拿起火折子朝冰洞跑。太過害怕的他一個踉跄撲到在地上,手裏拿着的火折子摔進了面前的冰洞。他不由驚恐的喊了一聲廷恩。

“讓開。”李廷恩神色猙獰的一把将他推開,飛快掏出自己袖口中的火折子,最後朝月牙溝的方向遙望了一眼,他目呲欲裂的将吹燃的火折子丢到了事先布置好的火藥線上。跳動着藍光的火藥在寒風中固執的往固定的方向一路行去。

“走!”李廷恩抓起李多寶,腳下一步不敢停,往左邊一跳。兩人在全是堅冰的陡坡上滾了兩圈,顧不得身上是否受傷。起身後李廷恩帶上李多寶拼命朝礦洞的方向跑。

碧波湖峰頂傳來一聲滔天巨響,儲存了百年的碧波湖水再也不複往日的清透安寧,它憤怒的咆哮着沿炸開的缺口滾滾而下,一路将阻擋在前面的一切東西都吞入口中。

李廷恩拖着李多寶終于艱難的順着事前的逃生路線抵達了礦洞和族人們彙合。此時趙安已從月牙溝跑回來,他一見着李廷恩,就道:“少爺,快走,有一路出了差錯,還有一群流匪沒上鈎。”

“什麽!”所有人一聽頓時惶惶,不約而同将目光投在李廷恩身上。

李廷恩被趙安帶來的消息重重撞擊了一下心口,此時他不敢有任何遲疑,當機立斷道:“将受傷的人背上,我與你斷後,立刻就走!”

這個時候,沒人敢耽擱,聽見李廷恩的話紛紛都跑去将自己受傷的人背上,年輕力壯的還在胸前挂兩個孩子,媳婦們就攙着老人。

李廷恩跑去礦洞要将李二柱背在身上,被李大柱阻止了。

“廷恩,眼下就你和趙安是練家子,不過大伯有一膀子力氣,你信大伯,大伯就是自個兒沒了命也會帶着你爹!”李大柱十分平靜的對李廷恩道。

哪怕心中的确對李大柱存疑,可此時此刻,李廷恩并沒有太多選擇,無奈之下,他将李二柱托付給了李大柱。

所有的東西都被丢下,族人們慌張的跟在李廷恩和趙安身後從東面下山,在半山腰上,他們親眼看見了曾經富庶的家園如今已變成一片汪洋,以前的宗祠也早已連一片瓦都見不着了。不遠處的水面上,飄蕩着一塊塊小小的木牌,它們随波逐流的左右搖擺,就像是一個個無所依從的孤魂在發出痛楚的哀嚎。

“列祖列宗啊……”許多族人見此情景停下腳步以頭怆地,痛哭不止。

山林中忽然響起飛鳥鴉雀驚乍後翅膀的撲騰聲,趙安朝前面望了望,猛然一聲大吼,“快走。”聲音未落,他人已經跳到人流之後。

利箭破空襲來,箭如流矢打在趙安揮舞的刀背上,發出震顫人心的悶響。

“走!”李廷恩伸手将身邊的李大柱推了一把,奔到趙安身邊,拔劍将從另一面來的兩根箭羽打落在地。不過仍有兩名族人慘叫一聲,中箭倒在了地上。李廷恩微微彎腰,将兩根箭羽拔出,不顧族人的哀嚎,把他們推向就近的人,“快走,他們拿了村裏的弓箭!”

“廷恩!”李大柱背着李二柱過來,一臉的急切擔憂。

“大伯,帶着我爹走,我會追上的。”

“廷恩……”李二柱看着李廷恩滿面都是焦急和眼淚,他真是恨自個兒,啥都做不了,就是個廢人,到這個時候,還要人背着。

“爹,你們先走,這些流匪不是我對手。”李廷恩急切的想要将李二柱他們說動。

他話音剛過,一個身影從幾步開外的樹上一躍而下揮刀往他頭上劈去。

“廷恩!”被李大柱背在背上的李二柱見到這情形,情急之下雙手發力在李大柱肩膀上一撐,竟生生跳了起來,他将面前的李廷恩撲到在地,自己擋在了刀光面前。

刀口森寒鋒銳,一刀之下,李二柱的雙腿被齊齊斬斷。

“爹!”

“二弟。”

“二哥。”

滿面血跡的李廷恩仰天一聲清嘯,反手一劍将在地上打了滾的流匪釘在了枯樹上。他看也不看那依舊在慘叫哀嚎的流匪,爬向李二柱。

看着李二柱已經痛暈過去,雙腿血流不止,李廷恩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掏出懷中的傷藥,撕下衣襟,暫且為李二柱包紮了傷口。

“大伯,你們帶上我爹快走,我會追上你們。”李廷恩望着臉上迅速失去血色的李二柱,從懷中掏出先前剩下的參須,“我爹路上要是撐不住,你們就給他吃一根。大伯,三叔,一定要讓我爹撐到縣城!”

李大柱接過參須,将李二柱重新背起來,鄭重道:“廷恩,你放心。”這一次,李大柱用衣裳将李二柱牢牢栓在了背上。李光宗一頭一臉的血和淚護在李二柱身後,哽咽着道:“廷恩,你放心,咱們拼了命也會護着你爹的。”

“少爺!”趙安一刀斬下另一名流匪的人頭,扭身大吼,“人越來越多了,快讓他們走,他們在這兒,我們也走不了。”

“走!”聽到逐漸奔近的腳步聲,李廷恩怒吼一聲,催促李大柱與李光宗追上趕路的族人。直到看見李大柱與李光宗護着李二柱離開,他猛一轉身,望着由遠而近舉着各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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