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1)
從充斥着哀嚎的噩夢中驚醒,李廷恩睜開眼睛,身上傳來的刺痛讓他忍不住蹙了蹙眉。看了一眼胸口上一圈圈纏繞的紗布,混沌不清的記憶開始慢慢理出了一條線。
幾十個流匪從四面八方湧來,他與趙安宛如木偶人一樣大開殺戒,也許是遍地殘肢和被他當胸中了一箭依舊還如殺神降世的狠戾給吓住了,剩下的二三十個流匪終于不再戀戰。記憶的最後,停留在流匪們遠去的背影上。也許,還要加上夢中那些血淋淋的骷髅和比寒鴉更凄切的女子哭聲。
右手撐在床板上,李廷恩嘗試着慢慢的坐起來,卻不小心碰到邊上放着的銅盆,靜谧的黑夜裏,發出咣當的一聲脆響。
“大哥!”
“大少爺?”
“表哥。”
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李珏寧與長福同時被驚醒,李珏寧與林翠翠奔過來撲在床邊,焦急的看着李廷恩,長福則又跑又跳的奔出去四處喊人。
“大哥,你醒了,你醒了。”
李廷恩伸手擦掉李珏寧眼角的淚珠,微笑道:“珏寧,大哥沒事,別哭了。”
李珏寧原本就精致的臉龐此時下巴削尖,貓兒眼中的淚珠大顆大顆拼命往下掉,“大哥,你還說沒事。你整整暈了五天,大夫說你再這麽睡下去,就是每天給你灌參湯都不行。”
林翠翠也抽抽噎噎的,“菩薩保佑,表哥你總算是醒了。”
“別哭了。”李廷恩在兩人幫助下坐起身子,靠在床頭上追問最擔心的事情,“爹怎麽樣了?”
一聽李廷恩問李二柱,李珏寧與林翠翠對視一眼,兩人的眼淚流的更快,李珏寧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林翠翠哽咽道:“姑父斷了腿,大夫用了許多法子才給保住性命,只是大夫說了,姑父早前就受過腿傷在床上躺了幾年,這回根基又損的太重。将來只怕一直得常年用藥材補氣延命了。”
李廷恩聞言,出乎意料的平靜,“能保住性命就是好事,至于藥材,不會缺的。”
李珏寧擦擦淚,點頭道:“爺和娘他們也是這樣說。”她話音才落,門忽然被推開,一群人湧了進來。
太叔公被人攙扶着走在最頭裏,一看到清醒過來倚在床頭的李廷恩,太叔公嘴唇抖了抖,連說了三個好字。
“廷恩啊,你可把太叔公給吓壞了。早知道,太叔公就不該答應你出的那主意。咱這些老骨頭死了有啥要緊,你能活下來才是大事。”太叔公一臉的後悔莫及,氣的用拐杖連戳了好幾下地上,“這些小王八羔子,背上人就跑的比天上的雲還快,連個你的消息都不肯給我露。”
看族裏好幾個人被太叔公罵的臉上通紅,李廷恩解釋道:“太叔公,是我讓他們把你們先帶走。當時流匪追來,我和趙安若不留下,大夥兒都有危險。我自己總有分寸的。”
“你有分寸,你的分寸就是将自己弄得在床上暈了五天!”太叔公氣哼哼的瞪了李廷恩一眼,轉身帶着看過李廷恩的族中人出去了。李火旺與林氏幾個這才敢上來和李廷恩說話,等到确定李廷恩真的沒事後,林氏雖心有不舍卻更不放心李二柱那邊,只得離開讓李廷恩安安靜靜的休息。
人都走了,李廷恩就吩咐長福将趙安叫進來。
“後來發生什麽事了?”
經過這一次,趙安對李廷恩的态度變了許多,他身子微彎,恭敬的道:“少爺那日胸口中了一箭,又與流匪激戰力竭暈了過去。幸好當時流匪已生退意,我趁機将一名流匪攔腰斬斷将他們吓走,爾後背上少爺在快到柳條鎮的時候追上其餘的人。秦家的小姑娘帶我找到了秦先生收藏在家中的一點宮中流出的傷藥,給少爺與二老爺用過之後,少爺傷勢頗重并無太大的氣色,二老爺倒是止住血沒事了。大老爺将手裏的參須給少爺服下,這才吊住了少爺的命。”
李廷恩一直默默聽着,視線中始終若有似無蒙着的一層紅霧讓他倍感疲倦,他閉上眼按了按鬓角,淡淡道:“你是怎麽将人都帶進城的?”
“我把所有人帶到秭歸林河道處,在那裏遇見了孟州駐軍衛所的郎将軍。”看出李廷恩的不解,趙安解釋道:“石大人得知三泉縣被圍城的消息後擔心少爺,便休書給郎将軍,請他率兵前來接應少爺一家前去永溪。”
李廷恩緊閉的眼睛霍然睜開,他死死盯着趙安道:“老師要我将家人都帶走?”
趙安猶豫了一下,“少爺,郎将軍之父當年被人攻讦,是石大人在先帝面前保住其性命。朝廷并未調派兵馬來平流匪之亂,郎将軍為還恩情私調麾下兵馬前來相助,已是冒着大風險。如今他肯等上這麽幾日,是因你昏迷不醒,待你醒過來的消息一傳到他耳中,他是絕不會再冒險留在縣中幫助守城的。”
對趙安的話,李廷恩不置可否,他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重新合上眼淡淡道:“他會留下的。”
“少爺!”作為一個在刀頭上舔血的人,趙安實在不明白為何如李廷恩這樣一個前程無限的人會屢屢犯糊塗。他忍不住怒道:“少爺,恕我直言,你昏睡在床的這幾日,城外的流匪越聚越多,如今只怕已過三萬。這些流匪在各縣各鎮肆虐,他們把能搶的都搶了,把能吃的都吃了。他們此時不僅殺紅了眼,還餓紅了眼,比數日前在李家村那些流匪更可怕!朝廷駐地衛所軍不必邊塞兵馬,就算郎将軍手下都是精兵強将,他手下一共也不過三千兵馬,這次過來接應你是私務,還留了一千在孟州。這兩千兵馬若是護送李氏族人,流匪們畏懼其威衡量輕重或許會放咱們走。可若要這兩千兵馬拿來守城,這些流匪為了活命,為了繼續去搶下一個縣城,他們絕對會像猛獸一樣拼命。郎将軍就是武曲星降世,也沒辦法阻擋。”
李廷恩繼續将他說的話當是一陣清風在耳邊吹走了,他沒有一絲動容,“你去叫從平來。”
“少爺!”趙安憤怒的吼了一聲。
“既然你知道我是少爺,就按着我說的去做!”李廷恩雙目睜開,刺人寒光凜凜而發,“趙叔,老師将你給了我,你就該聽我的話!”
清楚的看見李廷恩臉上不容人質疑的神色,趙安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身出去叫了從平。
從平正忙于和郎将軍手下的幾個校尉應酬,看趙安黑着臉來找自己,從平心中微微有些詫異,與幾個校尉說了一聲,急匆匆來見了李廷恩。
不過在聽說李廷恩執意打算将郎将軍留下幫忙對付流匪後,從平比趙安還跳腳的厲害。
“少爺,從平打小也是念過書的,明白些道理。可眼下這節骨眼,咱們得先顧着自己。要是您一個人就算了,您好歹想想,身後全族的人都在指望您。您連命都差點沒了才将族裏頭的人都平安給接到縣城。如今石大人幫忙請來了郎将軍,您正該趕緊帶着族人去永溪才是。說來說去,您是士人,不是朝廷的官,也不是武将,您何苦為了這全縣的百姓去惹郎将軍。武将手裏的兵馬就是他們的根基他們的命,郎将軍絕不會答應為了這本就不是他治下的縣城去拼光手裏的兵馬。說不定惱怒之下,他幹脆就帶着人馬離開,連石大人的臉面都不顧了。”
從平噼裏啪啦說了一串話,卻沒有得到李廷恩一句吝啬的回應,他有些喪氣,更覺得有股無名火沖上了頭頂。他挽了袖子,硬着頭皮把心底本來壓着的話都給說了出來。
“少爺,不是我從平心狠,您這麽冒着風險去救人半點都不值得。您可知道,您昏睡的這幾日,您從李家村帶回來的幾家外姓人都在說些啥屁話?”從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聲道:“他們到處跟人說您心狠手辣,把他們家裏的婆娘閨女都送給流匪換姓李的人活命!說您為了活下來,連祖宗都不管了,居然挖祖宗留下的東西去淹祠堂,害祖宗靈位都在水裏泡爛了。外頭的人聽了他們的胡話,都說姓李的老祖宗們的魂兒這會兒在陰曹地府裏指定也被水泡着受苦。他們說您是不肖子孫,還有臉去考進士,說您早前得的解元也該被撸了。”從平氣的雙眼通紅,狠狠用手在桌上錘了兩下,“要不是我和王管家用了法子,說他們再去外頭嚼舌根就将他們攆出去,縣裏頭這會兒又到處都買不到糧,這些人還不知要跟外頭那些人一起說些什麽難聽的出來!”
他說着說着撲到李廷恩床頭前噗通跪了下去,哽咽道:“少爺,您原本是半個大燕都在稱頌的文曲星降世。到頭來為了救這些不相幹的人,您命折騰進去半條,名聲毀了大半,您将來可是要走科舉的人,您已是仁至義盡。這些愚民全然不将您的恩情放在心上,您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何必如此……”一直閉目聽從平說話的李廷恩忽然輕聲笑了笑,他睜開眼目光平靜的望着床柱上精雕細刻的蓮花紋,從懷中掏出一張羅帕。雪白幹淨的羅帕很明顯被人清洗熏香過,可李廷恩将它湊近鼻端時依然能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一瞬間他覺得眼睛上蒙着的那層似有似無的血霧又濃重了許多,血霧中有個膚色黝黑五官平凡的鄉下小姑娘在望着他怯生生的笑,忽然小姑娘就被什麽東西撕裂成了兩半,叫他心頭痛的縮成了一團。
何必如此四字,其實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不是聖人,他明白人性的卑劣,他心知肚明就算這一次救了那些外姓人保全了他們的香火,這些人依舊不會感激他,他們會将自己妻女死亡的怒火都發洩到自己身上。一旦脫離危機,在這些人眼裏,他只有仇,沒有恩。他違背太叔公的提議不肯丢下這些也許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族人獨自逃生,反而一意炸開碧波湖淹沒宗祠以此對付流匪,他知道,事情一旦被那些滿心憤恨的外姓人傳出去,他辛苦維持建立的名聲會毀于一旦,他會面臨天下人的唾沫指責,在這個古老的時空,甚至有可能會斷絕他的仕途,但他還是做了。在最後他忍痛幾乎是放棄李二柱放棄性命留下阻擋流匪為他人争取一線生機。一切所求,不過問心無愧四字。
可如今名聲半毀,身受重傷,卻依舊日日噩夢纏身,愧疚如藤蔓,一寸一寸纏繞在他髒腑之中,讓他時時刻刻如巨石壓身,痛的難以呼吸。這一切,又值不值得?
既然想不明白,衡量不清,李廷恩決定遵從在聽見有援軍到來時那一瞬間占據心中的念頭,“從平,你去給郎将軍下封帖子,再讓王管家準備一桌水酒。”
“少爺。”從平沒想到自己說了這麽多,将那些人的惡行都悉數到來,李廷恩依舊不改初衷,他不由低了頭嘟哝,“難怪石大人要收了您做關門弟子,您比大人年輕時候還要倔。”
李廷恩微微笑了笑,輕聲道:“去罷。少爺我自有分寸,若最後我的法子無法說服郎将軍,我也不會勉強,自會帶着族人随郎将軍前往永溪,你放心就是。”
有了李廷恩這一句保證,從平才放了一半的心,不甘不願的按着李廷恩的吩咐去給郎将軍郎威下了帖子。
看到從平離開,李廷恩自己穿衣下床,去看了李二柱。
李二柱斷了一雙腿,身子虛弱,自然比不上李廷恩,大半時間都在昏昏沉沉的睡着,李廷恩自己給李二柱扶了扶脈,發現李二柱沒有大礙後,這才真正的放心。
回來的路上李廷恩遇到朱瑞成和王明壽各自扶着李草兒與李心兒在院子裏散步。
兩人都有身孕,原本應該圓潤許多,可這會兒分明氣色都不好,尤其是李草兒,臉色看上去有點蒼白。
四人見到李廷恩出來,都十分意外。
李草兒一臉着急,“廷恩,你傷的這麽重,咋就出屋了,趕緊回去躺着。”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一家老小都傷的傷病的病,你這會兒再要折騰,是要把咱都吓死是不是?”李心兒拉着臉一面說一面去推李廷恩回去。
李廷恩被李心兒推了兩把,笑道:“三姐四姐,我沒事。”他故意輕輕拍了拍胸口,忍住刺痛微笑道:“看上去傷得重,其實傷口不深。我那天就是脫了力,躺的久了,走動走動才好。”
看他神色飛揚的樣子,李心兒狐疑的看了兩眼,倒是沒再多說了。
朱瑞成與王明壽見李廷恩的确精氣神很足的樣子,對視一眼,叫來丫鬟将李草兒和李心兒送回屋歇息後,朱瑞成先開了口。
“廷恩,郎将軍那裏,你是如何打算的?”
“對對對,廷恩,咱們何時跟郎将軍走?”王明壽眼中滿是急切的望着李廷恩。
自流匪圍城開始,朱家與王家上下就一直惶惶不安。李廷恩瞞着李家人私下出城前往李家村,李家人急的一團亂,無奈之下,李草兒與李心兒叫人回去将朱瑞成和王明壽叫了過來商量。朱瑞成和王明壽倒是想叫人去将李廷恩和李二柱他們救回來。可朱家和王家不是高門望族,家中的下人稍有幾個強壯的還要留着安家中人的心,至于說跑出城去面對上千上萬的流匪,更是笑話。
朱瑞成和王明壽原本心懷愧疚,以為李廷恩多半會遭遇不測。沒想到李廷恩居然将族人都給救了回來,而且還帶回一個郎将軍。聽說石定生豁出老臉以恩人的身份讓郎威帶兵來接李廷恩全族前往永溪。朱瑞成與王明壽都深切的意識到李廷恩這個關門弟子在石定生心中的分量。
永溪在河北道腹地深處,挨着關內關西兩道,塔塔人與永王的兵馬數年之內都無可能打到那裏去。何況永溪石氏五百年望族,手底下豢養着的家丁自然不在少數,朝廷更替永溪石氏都存活下來了,最要緊,石定生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亦是帝師,永王就藩之前,也是石定生的弟子。天地君親師,朱瑞成與王明壽都以為,塔塔人打不下大燕,不多久就會退兵。而永王,若真想謀奪江山,永溪石氏是絕不敢碰的。因此兩人商量來商量去,哪怕明知李家此時已是人滿為患,依舊厚着臉皮帶了親近的幾房人與大量糧食財物前來李家住下。
只是五日以來,李廷恩一直昏睡在床,朱瑞成和王明壽都心急如焚,這會兒好不容易見李廷恩醒了,兩人再也忍不住了。這畢竟是關乎性命的大事。
李廷恩了然的看着兩人,背過身道:“我沒打算走。”
朱瑞成與王明壽大吃一驚,兩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沉默。
片刻後,朱瑞成道:“廷恩,你打算将郎将軍留下對付流匪?”
“沒錯。”李廷恩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三泉縣已成孤城,蘇縣令早就告訴過我,河南府衛所駐軍一共三萬駐軍,兩萬被朝廷調到京畿附近拱衛京師,剩下的一萬,要衛護整個河南府,絕不會為解三泉縣之危而冒全軍覆沒的風險,如今,只能靠我們自己。”
王明壽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急道:“廷恩,正因如此,咱們才該随郎将軍盡早離開,否則等那群流匪真的餓昏了頭,就是有郎将軍,只怕咱們也都會被生吞活剝了!”
李廷恩沒有接話。王明壽跺跺腳,心裏暗罵讀書人就是講究這些氣節仁義,他伸手拐了朱瑞成一肘,示意對方說幾句話勸勸李廷恩。
朱瑞成目光閃爍了兩下,輕聲問,“廷恩,你心裏是如何打算?”
李廷恩語氣舒緩,“郎将軍手下兵馬不多,與流匪相鬥,并無把握,事到如今,咱們只能等。”
“等,等什麽?”王明壽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越等那些流匪越紅眼,到時候攻城殺人更起勁。
“等他們吃光一切能吃的東西。”李廷恩伸手按了按傳來陣陣抽痛的胸口,眼角不着痕跡的抽動了兩下,随機飛快的放下手,一臉輕松的道:“我知道朱家和王家手上必然還有存糧,我想讓兩位姐夫暫時将糧食借給我退匪,待縣城危難解去,我會将損失的糧草雙倍奉還。”
聽見李廷恩說要聚集糧草,王明壽臉色青白喃喃道:“廷恩,你瘋了,要讓流匪得知縣城裏頭還有這麽多糧草,他們更會拼了命攻城。”
聞言李廷恩但笑不語。
朱瑞成定定看了李廷恩半晌,忽笑道:“廷恩,你是想用糧食讓他們內鬥?”
對朱瑞成能猜到自己的心思,李廷恩并不意外。若非實在沒有科舉上的天分,李廷恩以為朱瑞成必然能夠平步青雲。他笑了笑,對不明所以的王明壽解釋道:“四姐夫,我已大致打聽過,這夥流匪固然是散兵游勇,然而若無幾個約束的人,他們絕不能将所有人都聚集起來将一座座縣城肆虐徹底。我手底下的趙安告訴我,這幾日他去城牆上查探過,發現外面的流匪分為三路散在縣城外三個方向。其中兩路流匪布置頗為随意,有一路流匪安營紮寨頗有幾分軍中路數。若我沒猜錯,這與衆不同的一路,必然是永王手下。”
王明壽完全聽不懂,他恨恨道:“你管人家是誰領頭,誰是永王手下,永王手下就更不成了,這是領過兵的,帶着幾萬人攻城,咱們就幾千個人守,那不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不。”李廷恩搖了搖頭,目光灼灼道:“他們分屬不同,這就是我們的機會。能從上萬流匪之中殺出來做匪首,其人必有心計和野心。這些流匪原本是民,卻被永王逼迫成匪。就算如今已抛卻本性,他們依舊會憎恨永王。匪首之間本就為利益各自為營,一旦讓他們得知其中一路是永王手下,他們必會內鬥。我已叫趙安設法将消息放出去,等流匪開始自相殘殺,咱們就有生機了。”
王明壽聽得眼睛發亮,急急追問,“他們真能将自己人互相殺完了?”
聽到王明壽的話,朱瑞成失笑,“明壽,事情哪有這樣簡單。”
“沒錯。”李廷恩唇角露出一絲笑痕,眼神肅殺,“他們內鬥,一是損兵,二能延時。城外的流匪從兩日前就開始餓肚子,再內鬥個三兩日,他們就撐不下去了。此時若他們攻城,為了糧食,他們必會竭盡全力。我們只要能撐住幾個時辰,讓他們損失慘重。”李廷恩頓了頓話,側身溫和的問了一句足以讓王明壽毛骨悚然的話,“四姐夫,若此時我們将城中所有的糧食做成吃的從城牆上扔下去,對着一地為食物而丢掉性命的屍首,這些數日不曾食的人會做什麽?”
會做什麽?
王明壽心裏翻騰了幾下,額頭上很快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他駭然的望着李廷恩。
李廷恩恍如未覺,他聲音既低且沉的繼續道:“我們可以先給左面的流匪送點饅頭,讓右面的流匪聞聞香味。左面的搶完了,再給右面的送些肉幹,讓左面的流匪咽幾口唾沫。總之,有能耐的人,才能搶到吃的。”
望着此時臉色平靜好像真的就是在說食物香味的李廷恩,王明壽情不自禁畏懼的往後倒退了兩步。
朱瑞成臉上的神情卻與王明壽大相徑庭。他眼中跳動着瘋狂的火焰望着李廷恩,往前踏了一步,聲音因過度興奮而有些沙啞,“廷恩,你想清楚了,若事敗,這群流匪能控住手下的人,你不僅會丢掉性命,更會身敗名裂!”
李廷恩聞言輕輕地嗤笑了一聲,“命都沒了,名又如何。”他伸手按了按腰懷,靜靜躺在裏面的羅帕将一陣涼意傳遞到他指尖,凍得他胸前的傷口又爆發出猛烈的疼痛。他擡頭望了望天空,低聲喃喃,“人這一生,總要瘋狂的賭這麽一回。”
哪怕最後不盡如人意。可明知來了一個郎威,若他依舊選擇避走,這一生,他都會在抑郁中度過。這一次,他甚至不會安排林氏他們提前離開。若自己事敗,違背師命留下朝廷将官,擅自聚集縣城大戶以糧草對付流匪,加上之前炸碧波湖淹沒宗祠,就算留下姓名,也會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失去自己這個頂梁柱,所有族人即便平安離開,活在這世上,也可能會被朝廷追問罪責,會被郎家人恨之入骨,會被天下人鄙棄。既如此,何必茍活?
“好。”朱瑞成仰天大笑了幾聲,決然道:“李廷恩,我朱家随你賭這一回。成了我們是全縣救命恩人,名傳天下,敗了,我朱瑞成死後去見列祖列宗,告訴他們,我雖毀了朱家基業,卻不是懦夫!”
“多謝三姐夫。”李廷恩很明白朱瑞成這樣做所冒的風險,他對着朱瑞成心甘情願的深施一禮。
面對如此瘋狂的朱瑞成,王明壽瞬間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不答應給糧,李廷恩都不走,他也走不了,最後流匪攻進來,也是給別人送菜的份,而最後李廷恩的計謀成功了,他這個四姐夫,也無臉再登李家的門了。答應了,至少有幾分指望,到時候王家就能入朱瑞成所說的那樣,一夜之間名揚天下。
衡量一番輕重,王明壽跺跺腳咬牙道:“也罷,廷恩,我這四姐夫也随你拼這麽一回!”
“好。”李廷恩沒有多做客氣,直接道:“就有勞兩位姐夫立刻趕去蘇縣令處,将我們的打算告訴蘇縣令,請他以縣府名義,将縣城中所有大戶人家的糧食都收集起來,不過決不能洩露風聲。否則匪首事先查知我們的打算,必會提前攻城。至于郎将軍那裏,自有我來游說。”
“若蘇縣令不肯答應,這強行收集縣中富戶家的糧食,事後只怕有人對蘇縣令心存不滿會生報複之意,蘇縣令未必肯出頭得罪人啊。”王明壽憂慮的道。
李廷恩笑了笑,極有把握的道:“他會答應的。蘇縣令不是個清官,卻是個好官。”
朱瑞成與王明壽按着李廷恩的交待去找蘇縣令,李廷恩留在家裏說服郎威。
說服郎威并不是一件難事。
能冒着被罷官和手下兵馬受損的風險前來救人報恩的郎威,李廷恩以為,這必然是一個有幾分悍勇和耿直的武将。果然郎威聽完李廷恩的計策後,覺得有幾分把握,考慮片刻後,很容易就松了口。不過他提出一個條件——若計策最後失敗,李廷恩必須答應在最後關頭随他的兵馬一起離開前往永溪。
“我郎威一言九鼎,既答應石大學士将你平安帶往永溪,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決不食言!”
看着對面意态閑适的郎威,李廷恩将面前的酒一飲而盡,鄭重的點頭給出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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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這,是不是能按計行事了?”蘇縣令看着底下密密麻麻血紅了一雙眼神色癫狂的流匪們争先恐後的踩在同伴往城牆上攀爬,眼底寫滿懼意。
李廷恩手按劍柄,鎮定的看了眼城牆底下,搖頭道:“不行。這群流匪此時傷亡不大。一旦我們将吃的送出去,他們只會以為縣城裏有更多的山珍海味等着他們。我們要等,等到他們死的怕了,他們才會明白,去跟同夥搶吃的,遠比來啃我們這塊硬骨頭好得多!”
“可,可這……”蘇縣令看了看城牆上拼命守城,個個面無人色的百姓,再看看底下不要命餓紅眼的流匪,急道:“咱們守城的就是捕快和百姓,他們,他們就快撐不住了。要不讓郎将軍帶兵馬來罷”
李廷恩毫不動容,“撐不住也要撐!郎将軍的兵馬要養精蓄銳,留待最後将流匪一網打盡,否則給流匪以喘息之機,三泉縣必遭覆滅。”他揚聲喊了長福過來,冷冷道:“你找幾個人,挨個去告訴守城的人,他們若能守住城,全家老下便能活命。守不住,這幾日親眼所見在城外被流匪們烹食後留下的骸骨便是他們家人将來的下場!”
“少爺!”長福震驚的看着李廷恩,“少爺額,這些百姓許多以前頂多在家中殺過雞,他們撐了兩天,已經……”
“還不去。”
對上李廷恩不容置疑的神色,長福無奈帶着人去傳話。果然片刻之後,城牆上守城百姓的氣勢便為之一盛。
李廷恩立在城頭,漠然看着城牆下的流匪從長梯上不斷滾落。突然他手扶在城牆上,眼神冷厲的望着左面一隊流匪,見到這股流匪搬出的投石機,李廷恩面上顯出冷冷的笑意,“蘇縣令,找個打更的來。”
“打更的?”蘇縣令想不明白李廷恩的意思,不過他還是依照李廷恩的意思,很快就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瘦弱漢子叫上了城牆。
“李公子,別瞧他瘦,他打更喊夜聲音厲害的很。”
“好。”李廷恩掃了那漢子一眼,指着搬了投石機流匪的方向,吩咐道:“朝着那邊喊。”
“喊,喊啥?”那漢子結結巴巴的問。
李廷恩冷冷一笑,“你就喊,‘王逆,你為何不做永王府護衛統領,要來做匪首攻打縣城。’”
漢子聽了話,摸摸迷糊的腦門,卻很聽話的鼓足勁兒将李廷恩的話沖着李廷恩所指的方向喊了起來。
他連喊三聲,聽見下方有回應。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就是鄉下種地的,認識狗屁王爺。”
漢子茫然的回頭看着李廷恩。
“接着喊,你就說你去年與他在複州府城的天香樓喝過花酒,你不壞他的大事,只求他看在以前的交情上放你平安出城。”李廷恩一句話一句話的教那漢子。
漢子便又轉過身與城下那洪亮的嗓音對了兩句。
蘇縣令在一邊看着詫異道:“李公子,這真是永王府護衛統領,真叫王逆?”
李廷恩搖頭淡笑,“他是不是護衛統領不重要,別人認為他是就行。”伴随着這兩聲對罵,李廷恩看到了另外兩路流匪中傳來很明顯的騷動。他不由慶幸,這兩路匪首并不曾久經沙場,流匪們仍舊是烏合之衆。此時的戰場,還依舊是冷兵器時代,不似炮火齊鳴時候。種種老天助力,這樣漏洞百出的臨場挑撥之計才能奏效,否則對罵聲都傳不到人耳中,一切都是空談。
忽然一只利箭飛來,李廷恩瞳孔一縮,将喊話的打更人往後拉了一把,明顯與民間所有不同由精鐵打制而成的尖銳箭頭深深陷入城牆壁中。
李廷恩冷冷的笑了一聲,不顧趙安阻攔,眼看城牆長梯上已經全都是人,一個連着一個,先前的碎石等都已失效,他揚聲道:“上金汁。”
幾十個用濕透的布巾捂着鼻孔的捕快将一鍋鍋燒開的金汁擡上城頭,看準方向,用大勺子一勺勺的将金汁兜頭淋向下面的流匪。
“啊……”無數流匪被燙的皮開肉綻,傷口被金汁迅速感染腐蝕,慘叫着在地上打滾,很快失去聲息。
鼻尖是沖天的金汁臭氣和血肉被燙熟的詭異焦香,眼前是滿地橫屍,蘇縣令探頭看了一眼後,手扒着城牆一頓猛吐。
面對此情此情,李廷恩面不改色,他早已習慣這些味道,看慣這種場景。眼見金汁用盡,他再度下令,“灰彈。”
早就将石灰包起來捏在手心的百姓聽令立即起身,簡易包裝的石灰粉一旦砸在人身上便很快散開,進入人的眼睛,進一步腐蝕先前被金汁燙開的傷口。
“我的眼睛。”無數流匪捂着自己的雙眼痛苦哀嚎,有流匪情急之下,抓起地上殘留的積雪胡亂往眼睛上擦,結果導致雙眼被灼燒成兩個血洞。
“少爺。”親眼看見城牆底下的流匪在李廷恩兩次命令下折損大半,堆成幾層階梯,将繞成的曲江河都給填滿了,長福害怕的雙腿打顫。
李廷恩靜靜的看着底下慘叫不止的流匪,淡淡道:“時候到了,長福,叫人将糧食擡上來。”
“喔,好。”長福愣了愣神,随即立刻醒悟過來,他招呼着人将早就蒸好的白面饅頭還有雜面餅子肉幹等端了上來。哪怕空氣中依舊飄蕩着濃濃的血腥味與金汁的臭氣。食物的香味依舊被城牆底下餓了幾天的流匪本能的分辨了出來。本來攻勢停滞許多的流匪們此時再度在身後匪首派出的人鼓動下拼命爬上攻城梯。
“少,少爺……”看見爬在梯子上如狼似虎的流匪,長福害怕的渾身發抖。
“還不快倒!”趙安此時在長福背後拍了一巴掌,大聲道:“左面的,倒。”
左面早就準備好的百姓将一筐筐饅頭從城牆下傾倒出去。
“吃的。”
“饅頭。”
流匪們看見食物,雙眼血紅面目猙獰的折身返回,拼命往有食物的方向奔去。右面數十個枯瘦如柴的流匪為了在衆人前面搶到饅頭,從梯子中間縱身一躍,落在雪地上抱着折斷的雙腿嘶吼了兩聲,在看見地上的饅頭快被人搶光了後,趴在地上拖着斷腿一步步向饅頭的方向爬去。
“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