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元慶八年的花朝,三泉縣上下過的分外簡單。為趕走流匪,全縣富戶将家中存糧盡數捐出,最後流匪固然走了,富戶們卻已損失慘重,更別提無數家破人亡的百姓。
這一場攻城戰,打得三泉縣元氣大傷,蘇縣令原本以為将戰果上報朝廷,朝廷會有合适的撫恤,誰知等了半個月,只等到吏部一紙誇贊他政績突出的文書。蘇縣令對着這薄薄的文書靜坐半晌,苦笑着起身去找了李廷恩。
李廷恩正在給郎威擺送行酒。
朝廷對三泉縣自解圍城之危沒有任何說辭,對郎威擅自帶兵到三泉縣一事倒是派人問過罪,不過最後功大于過,郎威被朝廷賞賜了一個雲騎尉的勳位。
郎威喝完送行酒,向李廷恩透露了一個消息,“我已接到調令,下月便要啓程前往寧州。”
“寧州?”李廷恩聞言挑了挑眉,笑道:“恭喜郎将軍。寧州乃是關內道要道所在,朝廷讓郎将軍調往寧州這京畿附近的重鎮,郎将軍升官可期。”
郎威哈哈一笑,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俯視着李廷恩,他靜靜的打量了李廷恩片刻,抱了抱拳,“李公子,來日再見。”說罷轉身即走,他的步子邁的很快,身上制式铠甲和腰間的長劍摩擦着發出沉悶的響聲。
“少爺,蘇縣令來了。”眼見李廷恩要起身,從平猶豫了一下,硬着頭皮道:“少爺,小姑太太回來了。”
李廷恩正在撣衣袖的手頓了一下,“讓崔嬷嬷過去。”
從平撮了撮牙花子,上前一步苦着臉道:“少爺,出大事了。”
李廷恩見蘇縣令有事,對李芍藥并不上心。不過此時他也有些疑惑,從平與趙安還有崔嬷嬷都是老師給他的人。家中其餘的下人都稱呼自己大少爺,他們三人只管叫自己少爺。對李家其餘的人,就是林氏與李二柱,都并非當做真正的主子一般恭敬。區區一個李芍藥,從平平時說起來都是會有分寸的嬉笑兩句,倒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出什麽事了?”
從平左右看了看,咬了咬牙,湊上去在李廷恩耳邊小聲講起了事情的始末,“流匪到了範家。範家人将小姑太太陪嫁的兩個丫鬟給送了出去保命,結果範家的女眷還是都被流匪給抓住了,好在最後保住了性命,只是清白……如今流匪已退,範家将幾個兒媳婦都給休了,小姑太太自然也……老太太得知消息,叫了人去将範家的人給打了一頓,範家村的人找上了門,說當初要不是小姑太太大吵大鬧,他們村子裏不會有那麽多女人被流匪發現,要老太太賠銀子給村裏的男丁重新娶媳婦。您幾位叔公如今都在前頭。”
李廷恩臉上瞬時陰雲密布。
他的确是厭惡李芍藥,可李芍藥只要一日是自己的親姑姑,他就不能不在外人面前給她撐住體面。何況這件事不僅僅牽涉到李芍藥,流匪之亂,早有先例。
太祖時期,大燕初定,百姓人口銳減,女子身為弱者,在亂世中更難求存,為了盡快恢複人口,太祖曾下令鼓勵寡婦再嫁,并讓官府給因在亂世中颠沛流離失去貞潔的女人準備一份簡薄的嫁妝,以便讓一些窮漢們看在嫁妝的份上将這些無人願迎娶的女人娶回家去繁衍子嗣,更明令禁止夫家因女子被暴民,流匪,亂軍所辱而休妻。
雖說如今太平盛世,對女子的貞潔比太祖時看重得多,但李芍藥是遭遇流匪,範家又不是高門大戶,對女子的貞潔不應如此計較。要李芍藥被休,例子一開,整個族裏嫁到周圍村鎮的外嫁女們,又有多少人失去貞潔,會被凄慘的休回家中。她們在繼續在夫家呆下去日子會不會難過李廷恩不清楚,可李廷恩很明白,這些女人失去貞潔,若能繼續呆在夫家還有一條生路,若被休回來,族裏那些叔公長輩是不會留她們活命的。
李廷恩改變行路方向,一面吩咐從平,“告訴王管家,請蘇縣令稍作片刻。”繼而有些不悅的道:“這件事,為何不早告訴我?”能讓範氏都派人去将範家人教訓了一頓,範家村的人又重新打上門。想也能知道,這其中已過去了不少時候。
“是老太爺的意思。”從平低着頭讪讪道。
李廷恩睃了他一眼,覺得這句話十分好笑,“從平,你何時對我祖父他們如此恭敬了?”
從平腰更彎了,他讷讷道:“少爺,從平是心疼您。這家裏上上下下都要您操心,沒一個能做幫手的。幾位姑爺看着好一些,偏偏只能算半個家裏人。有些事他們也插不上嘴。”他說着自個兒歪着脖子想了想,喃喃道:“也不是,前兒三姑爺四姑爺收拾那三家人就不壞。這些人就是欠收拾,他們敢在外頭敗壞少爺的名聲,早該将他們嘴給撕了。三姑爺還是心善了些,只叫人把他們攆出了縣城。”
“他們沒有敗壞我的名聲,說的不過是些實話罷了。既然人已經被攆出縣城,今後相見無期,不必再跟這些人計較。”李廷恩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看的從平更為不忿。
從平心中仍有不服,不過他也明白李廷恩的意思。這些人在姓李的人看來,的确是白眼狼。然而他們在外面說的都是實話,李廷恩的确是用他們的妻子女兒姐妹的性命把剩餘的人救回縣城,李廷恩也的确是炸了碧波湖,淹沒了祠堂,弄丢了所有祖宗牌位才将流匪除去。別人對李廷恩這個解元的指責并不在他用女人做誘餌,而是他為活命置宗祠不顧。這三家人頂多就是将事情說了出去,他們還全都是良民,并非寫了賣身契的下人。此時李廷恩好不容易憑借獻策解救全縣上下的人而恢複大半名望,同門師兄弟們奉石定生的師命還在四處想法為他弱化淹沒宗祠一事的壞名頭。此時再去跟三家失去妻女姐妹的愚民計較,只會壞事。
想到這些,從平不得不垂頭喪氣的低了頭道:“唉,看樣子少爺您只能等家裏幾位小少爺長大了。”
聞言李廷恩微微笑了笑,“的确如此。”家裏剩下的人年歲已大,要想給自己做幫手無論如何是不行了,只盼能盡量別拖在後頭。若非考慮到這一節,自己何必給李大柱幾兄弟都安排事情做,又用李桃兒來壓制範氏。
“以後家中的事情都要告訴我,該不該管,如何管,由我這個少爺來做決斷。”李廷恩臉上的笑意消失,神色端肅的看着從平。
從平心下一凜,當即垂頭正色的應了是。
李廷恩嗯了一聲,臉色重新緩和下來,問從平,“你是不是還有事情沒告訴我?”
“是。”從平漲紅了臉,聲若蚊蚋的道:“二姑太太,二姑太太像是有身孕了。”
“怎麽回事!”李廷恩頓住腳步,臉上一片陰雲,冷厲的喝問從平。不待從平答話,他先一步追問道:“胎兒的生父,大夫斷不了?”
從平心裏直叫苦,他就知道,這種事,換了別人家侄子聽了可能會以為是多個外甥,少爺麽,一聽就會明白事情出了大差錯。他語氣有點誠惶誠恐,“小姑太太的身孕只有月餘,正是流匪肆虐的時候。流匪前頭的兩天,小姑太太跟姑爺合過房。”
李廷恩壓抑住心底翻騰的怒氣,腳下步子驟然加快,“範鐵牛是如何從府城牢中出來的?”
“沒,沒有出來。”
聽見這個匪夷所思的回答,李廷恩再次停下腳步,他怒道:“沒從牢裏出來,他……”李廷恩聲音陡然一停,他震驚的望着從平,“李芍藥去了府城!”
面對李廷恩陰沉的能擰出水的臉色,又聽李廷恩連臉面功夫都不屑做,直接喊李芍藥了,從平縮了縮脖子,小聲道:“老太太鬧了好幾回,還上過吊。老太爺就找了小的和王管家過去商量,咱們做主拿了您的帖子送二姑太太去府城牢裏與二姑老爺見了一面。這,這二姑太太在裏頭呆了兩個多時辰,咱們,咱們也沒想着。”
從平看着李廷恩眼底越來越盛的冷意心中拼命叫苦。他是不願意将人放出來添麻煩的。不過探監這種小事就是舉手之勞,不用自家少爺的帖子,憑着他是石府總管的兒子,他也能讓李芍藥進去,總好過天天家裏鬧得雞犬不寧的。他哪能想到這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夫妻。男人關在牢裏,女人鬧死鬧活的去探監,結果到頭來是滾到了一塊兒。牢裏那種地方,也睡的下去。睡就睡了,偏運氣還不好,遇上流匪作亂。這要是能确定是流匪的孩子,二話不說肯定就給打了。要是範家的……人又是肯定不會讓範家休的,可這孩子确定不了生父,就是一樁大麻煩。
“荒謬!”李廷恩定定站了片刻,手背上上青筋凸凸直跳。他罵了一句,擡腳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