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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1)

“老師。”

“好,好。”石定生捋着胡須仔仔細細打量過愛徒,心裏一直懸着的心也放下了,他放下手中正在驗看的佛經卷集,關切的問,“家中的事可都解決了?”

李廷恩點頭道:“都安置妥當了。”

“你爹的傷勢如何,若是不行,就接到京裏來,為師請兩名太醫來瞧瞧。”石定生對李二柱的傷勢一直頗為上心,最擔憂的就是因李二柱影響到李廷恩的科舉。

李廷恩很明白石定生的顧慮,他面色坦然,“此次流匪之患,多有縣城雞犬不留,我爹能保住性命,已是上天憐憫。斷腿之傷,非人力所能治愈。我已從鄭家延請數名大夫在家中精心給家人調理,慢慢養着便是了。”

石定生贊許的點了點頭,虛指着李廷恩道:“你呀,就是倔,難得在這事上倒是看得通透。”說罷嘆了一口氣,“為師給郎威寫信,原本是想叫他将你帶去永溪,郎威的本事,為師是知道的,還以為事情必是萬無一失,沒想郎威最後竟被你說服了,與你一起留下來守城。唉,為師收到消息,在永溪一直提心吊膽,好在最後縣城被你守住了,郎威手下的兵馬也為并未如何折損。否則只怕即便守住了城,你與郎威也有性命之憂。”

一說起這事,李廷恩便從椅上起身,徑直跪到了書案前。

“老師,您一片擔憂弟子之心,弟子最後卻給您添了煩憂。”

“快起來。”石定生親自從書桌後繞出來将李廷恩扶起。看着面前的得意弟子,石定生蒼老的面容上既有欣慰又有擔憂,“廷恩,你不願獨自逃命,為全縣百姓甘冒風險,最後以智剿滅流匪,為師心中自然歡喜。可你做事太過行險,你要明白,仕途詭谲,尤其如今的朝政,翻雲覆雨只在頃刻。你若不能謹慎行事護着自己,又如何能留下有用之身為家國盡忠,為百姓謀福?為了擊殺流匪救人性命,你不惜淹沒宗祠。你可知若是尋常人,單憑此事就能将前程毀滅殆盡。你若不是我石定生的關門弟子,有諸位師兄在士人中為你張目,你如今只怕連會試都不能考了。”

面對石定生的諄諄教導,李廷恩很難告訴他自己的真實想法。有些事情,即便是一心為公的大儒,跟自己的看法也是不一樣的。此情此景,李廷恩只能沉默。

石定生似乎也看出來李廷恩不太願意談及此事。對李廷恩,石定生一貫偏愛。單憑李廷恩此次僅憑郎威兩千兵馬和一些捕快鄉勇就能擊退數萬流匪,成功守住一座縣城這一點,石定生就對自己的眼光十分驕傲。他不願再多說此事,也相信李廷恩在經歷了起伏後會明白輕重,當即回到位上坐下,換了口風道:“秦家的事情你可有打理妥當?”

一說到秦先生,李廷恩眼底黯了黯,低聲道:“流匪被剿滅後,我去秦先生家中看過,沒有還活着的人了。秦先生的屍身……”李廷恩頓了頓,隐忍的道:“秦家被流匪一把大火燒了一半,秦家有半數的人只怕都在裏面。我問過文峰文秀的意思,将還能找到的骨灰一起埋入了秦家的祖墳,在邊上為秦先生單立了一個衣冠冢。”

聽到這樣的答案,石定生頗有些感同身受。同是李廷恩的恩師,石定生早前還有些不自在秦先生成了最先發掘李廷恩這顆璞玉的人。如今一想,秦先生為了李廷恩的前程,明明看出李廷恩遲早會振翅九天,卻能毫無私念的自覺再也無法教導李廷恩後,讓李廷恩來拜自己這個大學士做老師,并且從中多方轉圜,費盡心思,哪怕最後秦先生依仗教出一個解元弟子而成功在文人中擴大聲名,在府城中開起了書院。可說到底,一片關懷之意是不假的。

這樣一位文人,卻死在了一群粗莽的流匪手下,着實可惜。

他搖頭嘆息了兩聲,叮囑李廷恩,“既有許多人的屍身尋不着,也就不能斷定秦家其餘的人都遭此橫禍。你要盡心尋找秦家的人,哪怕是旁支。還有那兩個孩子,如今是秦家唯一的血脈,若秦家真的就剩下他們兩個孩子,他們就是秦家傳承下去的希望,決不能有任何閃失,否則你必會被千夫所指。”石定生說完端起茶喝了一口,想到李廷恩家中的情況,眉頭皺緊道:“你進了京,家中誰照顧兩個孩子,別讓人慢待了。”

說來說去,石定生時時刻刻都不放心愛徒家中的情景。在他眼中,這群家人若不能套上缰繩,遲早會把李廷恩一手建立的一切都沖撞的四分五裂。好在李廷恩并不是個愚孝的人,手腕靈活,倒叫他放心了不少。

“我師兄向尚是秦先生的親外甥,我要入京考科舉,師兄就将人接到了向家。”

石定生凝眉思索了一會兒,囑咐道:“秦先生生前将人托付給你卻不肯給向家,自有其用意。這兩個孩子,你人在京城向家接過去照料幾日就罷了,待你科舉完畢,還是将兩個孩子帶在身邊罷。向家你也給我提過,行的多是商賈之事,嫡庶失當,若無秦先生生前的話,孩子給向家倒是應當,有了秦先生的托孤,向家插手便不妥了。這兩個孩子,不能給向家。”

秦文峰秦文秀的事情,李廷恩自然也是考慮過的。正如石定生所說,人既然被托付給了自己,就說明秦先生對啊向家并不放心,自己責無旁貸要将這兩個孩子好好照顧長大。

李廷恩就道:“老師放心,先生對我恩重如山,他膝下僅剩的血脈我必會好好照拂。待這場會試過後,若一切順當,我還打算拜托先生再幫我尋兩個妥當的教養嬷嬷。”

“嗯。”對石定生而言,這都是小事。他很滿意李廷恩尊師記恩的态度,擺了擺手道:“這都是小節。”他猶豫了一下,撫須問,“我聽下人說,路上你們碰到明慧郡主了?”

聽到石定生的問話,李廷恩有些奇怪。

自己這位老師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同時出身世家。永溪石氏在大燕建立之前便已名傳天下。區區一個明慧郡主,就算是當朝長公主的掌上明珠,也不過就是一個貴女罷了,怎麽被老師放在眼裏,還一見自己特意提出此事?

李廷恩想了想,試探道:“老師的意思,明慧郡主有不妥當的地方?”

石定生看着李廷恩那張面如冠玉中又透出幾分英挺的臉,語氣有些矛盾,“朝廷開科取士,雖說看重文才,對相貌也并未強求,可照舊例,相貌出衆者,前程必然走的更順當,走的更高。為師以往頗欣慰收了你這麽一個樣樣皆佳的關門弟子,你文才出衆,心智過人,少年解元,又有君子之儀,真是上天眷顧。如今為師倒是覺着你這張臉麽,平淡一些也無妨,橫豎為師還能活幾年。”

李廷恩越聽這話越糊塗,怎麽就像是有人看中了自己似的。他坐直身子,正色道:“有人在老師面前提起了我的親事?”

沒想到李廷恩如此直截了當就說了出來,石定生不由失笑,“你啊,尚未束冠,說起自己的親事倒坦然的很。”他捋着胡須微笑道:“不錯,看中你的人正是壽章長公主。”

“壽章長公主。”其實自石定生先提明慧郡主,再隐晦的提起親事,李廷恩就隐隐猜到人選是誰,不過真從石定生口中證實,他還是覺得意外,“老師,從平告訴我,明慧郡主是壽章長公主唯一的愛女,就連太後也頗為溺寵。如今太後攝政,明慧郡主的親事自可随意挑選,京中多少勳貴世家,長公主愛女為何會瞧中一個區區河南道的解元?”

見李廷恩雖吃驚卻容色鎮定,石定生欣慰的笑了笑,給李廷恩釋疑,同時也是趁機将京中的形勢告訴李廷恩。他喝了一口茶緩緩道:“廷恩,你也會在太後攝政前面加以如今二字,京中多少傳承數代的勳貴,他們又豈會如此看不清形勢?女子主政,終究名不正言不順。太後攝政十餘年,以前還能以皇上年紀尚幼阻攔。可皇上已過束冠禮,太後借皇上尚未大婚,遲遲不肯還政于天子。不過即便前後沒了三位皇後人選,世家望族礙于太後顏面,輕易不肯讓族中女子入宮為後。但皇後之位乃是國母,遲早總有人會動心。這天下,終歸是男人的天下。太後今年便是六十的千秋,皇上卻未到而立。加之如今永王謀逆,天下流匪四起,近日朝堂上接連有數位禦史上書,要太後盡快還政,宗室親貴也頗有怨言,認為一切皆是太後戀棧權位,以日淩月觸怒上天之故。朝臣們越是攻殲,太後越發緊握手中權柄,重用外戚。天下人見此情景,只會對太後攝政加重不滿。這朝政,看似渾濁不清,實則分明的很。眼下還有許多人不願意投效皇上,不過是摸不清太後還能支撐幾年罷了。說到底,太後終究是皇上的生母,攝政也是奉先帝遺命。一日太後在世,皇上是絕不敢逼迫太後還政的。”

石定生說完這一段話,輕輕笑了笑,贊許的道:“壽章長公主身為太後愛女,眼力見識自然不凡。她所以看中你,是在為誠侯府留一條後路。”

李廷恩就明白石定生的意思了。壽章長公主不是看中自己這個人,而是看中自己身為石定生關門弟子的身份,也許壽章長公主還聽到石定生用私恩讓郎威帶兵到三泉縣救自己的事情,所以才會不惜以愛女下嫁。畢竟石定生是名門天下的大儒,文人之首,自高到如今的三朝元老,更是出自永溪石氏。不管是太後還是皇上,只怕輕易都不敢對石定生這樣的朝廷柱石動手。

只是他還有點奇怪的地方,“老師,外戚也許會有重重顧慮,可壽章長公主她是皇上嫡親的胞姐。”大燕對公主一向厚待,再說畢竟是親姐弟,皇上遲遲不能主政并非壽章長公主之過,将來皇上登基也不會為難自己的胞姐白白留下惡名。壽章長公主何必将愛女如此委屈的下嫁自己這樣出身農家,根基淺薄的解元?

說到這個,石定生嘆息道:“明慧郡主年已十四,卻至今無人有與誠侯府聯姻之意。兩年前,壽章長公主曾看中姚太師的嫡長孫,被姚太師在衆人面前當場推拒。一年前,太後親自出面,有意為明慧郡主與平國公世子岑子健指婚。岑子健乃瑞安大長公主的嫡孫,瑞安大長公主得知消息,親自入宮拒絕了婚事,并言她違逆太後,甘願去太祖陵前自盡謝罪,只求太後收回成命。經此二事,明慧郡主在名門望族中名聲徹底敗壞了。”說起這個,石定生也為明慧郡主頗感惋惜。

聽完這一切,李廷恩悚然動容,吃驚道:“朝臣宗室,清流權貴為何都如此行事?”這是因壽章長公主而拒絕還是對明慧郡主有不滿。

“老師,這其中必定另有緣故罷。即便明慧郡主嬌縱,壽章長公主行事跋扈,終歸是皇上的胞姐。姚太師與瑞安大長公主如此不給壽章長公主顏面,皇上心中未必不會存下芥蒂。”

石定生笑着看李廷恩,“你這孩子。”說着他眼底浮現一層淡淡的悵惘,沉聲道:“廷恩,你還記得罷,你曾問過我洛水宋氏的事情。”

這與洛水宋氏有何幹系?

李廷恩敏銳的覺着早前籠罩在洛水宋氏身上的迷霧即将揭開,他不由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石定生。

“壽章長公主并非誠侯杜如歸的原配發妻,礙于太後威勢,如今雖無人提起,可杜如歸的原配出身洛水宋氏,這一點當年京中無人不知。”石定生沉默了一會兒,給出了一個李廷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忽然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竄上他心頭,他挑眉道:“老師,洛水宋氏是因壽章長公主之故才……”他沒有将話說完,不過話中含義昭然若揭。

“唉……”石定生臉上頗有幾分憤憤不平的神色,他怒聲道:“此事朝中無人不為宋氏鳴不平。洛水宋氏也是傳承上百年的望族,太宗皇帝曾欽賜牌坊盛贊宋氏子孫仁義之風。太後卻為一己私欲,用語焉不詳的罪名将宋氏全族誅殺,真是荒謬。”他說完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震的梅瓷茶盅哐當一聲脆響。

居然真是如此,難怪當年游學至洛水時,就連當地百姓說起宋氏也是贊不絕口,問他們宋氏為何會被滅門,卻無人能清楚明白的說出來,每一個說出的真相都不同。及至後來為了打探李桃兒三個女兒的消息,重查宋氏之事,翻閱朝廷給出的文書記載,上面也說是有宋氏子孫徇私舞弊,禍亂朝綱,至于到底如何徇私舞弊,如何禍亂朝綱,朝廷公告天下的文書卻一字都沒記錄。

不過在心裏對了對宋氏被除族的日子,再算算明慧郡主的年紀,李廷恩疑惑道:“老師,明慧郡主已然十四,更別提誠侯世子已年過二十,洛水宋氏被落罪卻不過數年,這裏頭……”

“壽章長公主看中杜如歸時,先帝尚在。先帝是個性情溫和仁義的君主,只可惜身體虛弱,纏綿病榻,太後那時已開始代先帝處理部分朝政。壽章長公主将她看中杜如歸的事情告訴太後,太後得知杜如歸已有妻室,原本有意拒絕,誰知壽章長公主非杜如歸不嫁,太後寵溺長女,便下懿旨要杜如歸休妻。洛水宋氏從無被休之女,杜如歸之妻宋玉梳寧肯自盡也不願被休。杜如歸與宋玉梳夫妻情深,便冒着觸怒太後的危險進宮求見先帝,先帝得知此事後大怒,責令太後對壽章長公主嚴加管教,并賜青雀珠冠給宋玉梳。事情到此本該了斷,誰知壽章長公主當晚竟自盡了。”石定生說着又是一聲嘆息,他話中頗有幾分惋惜的道:“先帝再仁厚,壽章長公主畢竟是他膝下唯一嫡出的愛女,眼看壽章長公主如此,先帝便對此事不再插手,默許了太後的手段。”

這種事情即便與朝政相關,也有關男女之情,李廷恩對此既無經驗,更無法感同身受。他唯一所想的,便是杜如歸為情太過沖動,壽章長公主依仗身份,強求感情叫人不齒。

沉默片刻後李廷恩問,“先帝罷手,誠侯是否便答應了太後休妻?”

石定生搖頭,十分扼腕的道:“沒有。杜如歸若此時休妻,只怕日後宋氏不會有如此下場。得知壽章長公主自盡,杜如歸便知先帝不會再為他們夫妻做主。誠侯府後人世代軍功,杜如歸當初惦記愛妻,一直未上戰場,為了避過賜婚,杜如歸自請去西疆戍守,太後見到杜如歸的奏折勃然大怒,并未準許。去西疆的折子被駁回來,第二日杜如歸便約了幾個勳貴子弟去山中狩獵,回來時杜如歸臉上便受了傷,左腿也被猛獸拍碎了筋骨。壽章長公主聽到消息,得知杜如歸臉上的傷可以治好後,求太後用宮中聖藥給杜如歸治好了臉,并再次懇求太後賜婚,即便杜如歸後半生都是個瘸子,壽章長公主也執意如此。太後再次将杜如歸的父母傳入宮中,回來後,當時的誠侯夫人,杜如歸之母黃氏便以死相逼,讓杜如歸寫了休書給宋玉梳。宋玉梳帶着休書回了洛水,杜如歸在三個月奉旨迎娶了壽康長公主。”

對杜如歸的行事,李廷恩說不上是贊同還是如何,他沉默片刻道:“老師,宋玉梳回到洛水之後可有再嫁?”照理來說,雖說宋氏沒有再嫁之女,可宋玉梳的情形與別人不同。宋玉梳再嫁,是解決一切争端的好棋,也是化解因杜如歸行事為宋氏所帶來的危機的鑰匙。宋氏族人若是明智,便該盡快讓宋玉梳再嫁。

“沒有。”石定生一面欣慰弟子的聰慧,一面為宋氏惋惜,“洛水宋氏代代書香,對太後依仗強權将族中女兒休回家中本就不滿。哪怕多次被相交之人提醒,也執意将宋玉梳留在家中。誰知杜如歸被迫與壽章長公主成親後并未忘情,在杜玉樓出生後,杜如歸借口遠游暗中來到洛水,與宋玉梳重溫了舊情。”

聽石定生說到此處,李廷恩也不由感慨一聲何苦。

“杜如歸身邊有壽章長公主的侍衛跟随,此事沒能瞞多久,很快傳到壽章長公主耳中,太後便也得知了,誰知此次太後一反常态不管壽章長公主哭求,竟未降罪。反倒提拔了幾名在朝為官的宋氏族人,并且答應宋玉梳做杜如歸的妾室,還為宋玉梳賜了一個四品的诰命。宋氏騎虎難下,只得答應讓宋玉梳回到誠侯府,只是由妻變成了有诰命的貴妾。”石定生苦笑了兩聲,“自宋玉梳回到誠侯府,杜如歸便不再前往公主府與壽章長公主見面。你師母曾與我提及,宋玉梳為妾後先後有四次身孕都小産了。數年後先帝駕崩,太後攝政,宋氏在朝為官的族人開始一個個被罷官,壽章長公主便因此生下了明慧郡主。”

石定生雖未名言,但李廷恩已經明白其中深意。很明顯,明慧郡主更像是杜如歸為了保住宋玉梳,保住宋家而與壽章長公主做得一項交易。可李廷恩并不認為杜如歸這樣亡羊補牢的做法就能挽救的了宋氏與宋玉梳。

“明慧郡主出生頭兩年,宋氏在朝為官的族人逐漸自己上書致仕,只餘下寥寥數人。洛水宋氏蜷縮在洛水之旁,族中子孫亦不許科舉,為師與數位朝臣也曾與太後提及此事,暗中為宋氏求情。眼看四年平靜過去,所有人都以為太後罷手了,誰知宋玉梳又傳出有了身孕。杜如歸為了保住宋玉梳腹中的骨肉做出了一件大蠢事!”說到這個,石定生語氣恨恨,他攥了攥拳頭,怒聲道:“他将壽章長公主賜給宋玉梳的婢女全部杖斃,并且借口杜玉樓是誠侯府世子,要親自教養,将杜玉樓抱到了誠侯府。宋玉梳孕期十月,以前一直在壽章長公主膝下養育的杜玉樓就在誠侯府呆了十個月,直至宋玉梳平安産下一女,杜如歸才将杜玉樓送回公主府。這之後,洛水宋氏便被落罪除族。”

李廷恩聽石定生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心中有些複雜,更多的,卻是對太後如此癫狂行事的詫異。

能夠得到先帝信任,在先帝還在位時便代為處理部分政事,先帝駕崩前還親自下旨讓太後攝政。即便先帝也留下了數位輔政大臣,本意是想讓太後為繼位者看住江山,防止朝臣篡權。可由此也能看出,太後是個手段非凡的女子。

可這位太後,行事太跋扈狠辣了,半點都不肯給自己和別人留下後路。這樣為了公主的婚事對待士人望族,難免不會讓其它大族有兔死狐悲之感。

想到石定生說的話,李廷恩有些不贊同的搖了搖頭,”老師,在我看來,即便杜如歸不下最後那一步棋,以太後行事看來,也不會放過宋氏。”

石定生聞言一愣,半晌後他悵然道:“的确如此,太後最初留下宋氏,是先帝尚在。後來放過宋氏,只因權勢不穩,不過那時網便撒了出去,只等最後撈魚罷了。”

洛水宋氏的事情弄了個清楚明白,李廷恩也有些明白為何朝臣宗室都不肯迎娶壽章長公主的女兒了,想必當年太後與壽章長公主的行事,不管是朝臣還是宗室都頗為不齒。只是事不關己,李廷恩并不相信若有足夠大的利益,這些人會清高自持至此。

“如今人人不願與壽章長公主聯姻。”李廷恩手指不着痕跡的交叉搓了搓,笑道:“老師,不僅是因此事之故罷。”

見到李廷恩臉上戲谑的神情,石定生丢掉了臉上沉重的神色,失笑道:“你啊。”笑過後,他一臉正色,“不錯,其中還有緣故。五年前,朝中就有朝臣提出讓太後還政天子,退居後宮,這些朝臣既有文臣,亦有武将,其中便有當時的左衛軍都督種燃。左衛軍乃護衛皇宮的禁軍,太後得知種燃出面,又驚又怒,下令将種燃打入天牢。只是在重新挑選左衛軍都督時,太後犯了難,蓋因武将勳貴無一人願意擔此重任。最後壽章長公主為年僅十五的杜玉樓出面請纓,太後大喜之下,還賞了一個輕車都尉給杜玉樓。也是因此事,壽章長公主至今進宮都不曾得見皇上。”說到此處,石定生笑了笑,看着李廷恩道:“廷恩,如今你可明白了。”

當然明白。只是李廷恩更有些不解,壽章長公主如今知曉提前為兒女留下一條後路,以愛女聯姻石定生這樣的大儒。當初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她的身份超然獨特,既是太後愛女,又是天子胞姐,無論如何總有一席之地。為何最後竟自斷後路,非要選擇站在太後一邊,甚至不惜為此斷絕與皇上的姐弟之情,還将兒子拉下了渾水之中。

這個困惑,顯然石定生也有,并且石定生一直想不明白。不過此事不礙大局,石定生與李廷恩都沒有在上面糾纏。

石定生将這些往事都告訴李廷恩後,最後叮囑道:“這門親事,壽章長公主并未當面向為師提及,只是托人來露了幾句口風。想必壽章長公主終究有些擔心你此次會試不中,因而尚且拿不定主意。不過明慧郡主絕非良配,她的身份,除非太後這能有千秋高壽,或是皇上回轉心意,否則注定是要吃苦頭的。既然壽章長公主尚在猶豫,為師便順勢做主給回拒了。以壽章長公主的性情,她不會輕易揭過此事。當年姚太師與瑞安大長公主拒絕婚事後,都将兒孫遠遠的送了出去躲避此事。你要考會試,避無可避,壽章長公主拿為師沒法子,只會對你下手。為師之所以将事情始末都告訴你,就是想讓你多加小心。”

看到石定生面容慈和的諄諄囑咐,李廷恩恭敬的起身應了是。

也許是怕李廷恩心中存下壓力,石定生又說了幾句寬慰他,“你也不必太過擔憂。壽章長公主雖說性情跋扈,到底是個聰明人,以前她就對為師多有顧忌,如今這情勢,她更不敢太過張狂。科舉是士人清流們的地方,就是太後也不敢在掄才大典上動手腳。只要你自己不出差錯,她就拿你沒法子。待你過了會試,殿試之上,為師另有法子。”

其實李廷恩一點都不擔心。若壽章長公主真的手能遮天,又何必如此費盡心機将愛女下嫁給自己這個毫無根基的人。就是太後,只怕對朝政掌控的也吃力的很,掣肘頗多,否則怎會對永王毫無辦法,對皇上妥協。

自李廷恩進入京中,對這位攝政太後便有了更多的了解。在許多人看來,太後如今行事是掌權經年後的自大昏庸,是女子無力治理朝綱的顯現。在李廷恩眼中,一切的一切卻都說明太後是為聰明的女人,也許正是因看到無論如何努力都不被天下所接納,前路都是黑暗,這位太後才會在晚年行事張狂無度。

不過這些揣測李廷恩知道石定生這樣的人是不會認同,因此他只是在心中将這個推測牢牢記住。

将該說的事情都說完後,石定生便讓李廷恩去早就安置好的院落歇息,自己繼續查驗佛經。

石定生讓自己的心腹從總管親自帶李廷恩去歇息。

從管家一面帶路一面給李廷恩說話。

“李公子,從平這小子使着還順手罷?”

看着從管家笑呵呵的臉上透出一股自豪的味道,李廷恩和氣的笑了笑,“從平在我身邊幫了不少的忙。”

從管家聞言立刻收起笑容,惶恐道:“這小子就是老爺給您使喚的,為主子分憂才是本分,哪能用幫忙二字。”

見從管家是真覺得不自在,李廷恩就換了說辭,他點頭稱贊道:“從平機靈懂事,我如今身邊倒是離不開他了。”

“您用的順手就好,用的順手就好。”李廷恩這樣說,從管家心就靜了。他笑的一臉褶皺,很歡喜的在前面帶路。

行到逐水亭時,兩人碰到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這孩子穿着一身紅衣,明眸皓齒,明明是個男娃,卻比女孩子更玲珑俏美。他在亭中看到從管家,趴在欄上大喊,“從管家,你帶的是誰?”孩子的眼珠轉了轉,不等從管家答話,就蹭蹭蹭跑過來,瞪着李廷恩道:“他是不是李廷恩!大伯的關門弟子。”

從管家看着這個男孩額上就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他彎腰拱了拱手求饒道:“十五少爺,老爺有命,讓從管家帶李公子去好好歇息,您快讓開道罷。”

男孩并不理會從管家,反而用一雙又圓又黑的大眼睛沖從管家翻了個白眼,将雙手背在身後,一臉鄭重的圍着李廷恩饒了幾個圈。

李廷恩堂弟親弟都有好幾個,這些年還陸續有族人的孩子常常上門。對付這樣的孩子,李廷恩早就有心得。他雙目含笑,同樣束手靜靜的站在那裏任憑對方打量,頗有幾分你不動我不動的意思。

男孩轉了幾圈,腦子直發暈的撐不住了,看到李廷恩既不說話也不動彈,他跺了跺腳,兩腮氣的鼓了起來,跺了跺腳指着李廷恩大聲道:“李廷恩,我要與你比鬥!”

“比鬥?”李廷恩好笑的看着面前不到自己腰高的男孩,俯視他道:“你要文鬥還是武鬥?你在族中排行十五,我也聽說過你,你是文哥兒罷。”

“不許叫我文哥兒,我是石晖徵。”男孩又一次在地上蹦了蹦。

“好,晖徵。”李廷恩從善如流的叫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自小聰慧,三歲便由老師親自啓蒙,一直跟在老師身邊,算起來我該是你的師兄。”

石晖徵聞言輕輕地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李廷恩的話,一臉傲然的将小腦袋擡了起來朝天看。

“不過你雖是三歲啓蒙,我這個師兄也有過目不忘之名。晖徵,你才六歲,只讀了三年書,你确定要與我文鬥?”李廷恩笑了笑,伸手在石晖徵頭上摸了摸,将手掌平移到自己腰下,戲谑道:“若要武鬥,你這個子……”他啧啧搖頭感嘆了一聲,半彎着腰對氣的臉色漲紅的石晖徵笑道:“晖徵,還是等兩年罷。”

石晖徵氣的跳腳,尤其在聽到身後跟随的丫鬟笑出聲後,他更是一蹦三尺高,憤憤不平的指着李廷恩揚聲道:“李廷恩,你敢小瞧我。”

看到石晖徵大張的嘴,李廷恩啊了一聲,臉上滿是詫異的神色,“晖徵,你這牙……”

“啊。”石晖徵聞言急忙收回手捂住嘴,沒有再說一句話,蹭蹭蹭的跑遠了。

看着石晖徵遠去的小身影,李廷恩嘴角情不自禁的露出一絲笑容。

在李家的時候,解決過煩心的事情,他就喜歡去逗逗弟弟妹妹,原本以為在恩師那裏聽了一篇朝廷過往,宋氏覆滅的緣由,心中會沉悶些時候,沒想到就送上一個早聞大名的石晖徵。

一直站在邊上從頭到尾看了這一切的從管家忍不住給李廷恩豎了大拇指,“李公子,還是您厲害,咱們這位十五少爺,可不是誰都能有法子的。原本我已打算将老爺搬出來。”

李廷恩撣了撣衣袖,笑道:“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他是老師庶弟的幼子罷。”

“是。”從管家一面引路一面道:“十五少爺是七老爺的妾室所出,原本連到老爺跟前露個面都沒機會。只是十五少爺與老爺有緣,他的生辰與老爺恰好是同一天。老爺那時候已經致仕在家,聽說了這事兒,便叫七老爺将十五少爺抱去瞧了瞧,過後也常常問起。老爺發現十五少爺天性聰慧,族中同輩中無人能及,這才破例将十五少爺帶在了身邊。”從管家說完這話,想了想又接了一句,“不過自從老爺打定主意為十五少爺親自開蒙後,七老爺那位妾室便早早給打發出去登州那邊另外許了人。如今十五少爺回去七老爺那邊時,也是七太太在帶着。”

李廷恩明白從管家暗示的意思,聞言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好奇的是石晖徵為何會要來挑戰自己。

聽見李廷恩的疑問,從管家先是愕然,爾後笑了兩聲,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解釋道:“李公子不知罷。咱們老爺有一個至交好友膝下有個孫女。一次老爺與好友閑談,老爺提起您這個得意門生贊不絕口,那好友便說要将孫女許給您。十五少爺打小便與那位孫小姐常常一道玩的,一口一個姐姐叫的順溜。聽說了這消息,十五少爺便一直吵着要見您,說要将媳婦搶回來。”

無論如何李廷恩也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他還以為是石晖徵在石定生面前聽多了對自己的稱贊,小孩子心性發作不服氣罷了。原來是争風吃醋。

性情冷清如李廷恩一瞬間也不知該作何表情了,到最後他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就此将事情丢到腦後。

誰知,他願意放下此事,石晖徵卻不願意,并特意為此找了幫手。

第二日,當李廷恩聽到從平一臉赧然的來回報說石晖徵尋了幾個好友做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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