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已經替換 (1)
“世子。”公主府的門房看見杜玉樓,急忙殷勤的上前牽了馬。
杜玉樓盯着洞開的大門看了良久,翻身下馬,缰繩一甩扔給了門房,對聞訊出來的安長史道:“母親呢?”
對誠侯府與公主府唯一的繼承人杜玉樓,安長史的腰彎的不能再彎,“回世子爺的話,公主在秭歸亭。”
聽到秭歸亭三個字,杜玉樓的面容有一瞬間的凝滞,片刻後他嘆了口氣,不再理會身邊簇擁上來巴結的人,徑自進府往秭歸樓而去。
等站在壽章長公主面前時,杜玉樓滿腹的話忽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性情剛毅,周身氣韻華美,坐在如意玲珑塌上居高臨下能看的無數朝臣都膽顫心驚的母親,終究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成了如今這個眼神哀戚的弱質女流。記憶裏還有幾年是母親抱着他在屋中吃梨,丫鬟們一點一點用首烏膏給母親慢慢養發,母親總說父親喜歡她一頭如雲瀑布般的秀發。可眼下……
杜玉樓看着壽章長公主鬓角隐隐現出的斑白,喉頭有些哽咽,他唯恐打擾壽章長公主一般的輕聲道:“母親。”
壽章長公主收回朝西邊遠眺的目光,側身看了看面前的兒子,神色有些怔忡。
長得可真像!
一樣的潑墨濃眉,一樣的深廓高鼻,無論任何時候都微微彎起帶着淺淺笑意的薄唇。尤其是那雙眼睛,一笑起來,黑的不見底的瞳孔中在這個時候會蕩漾起一潭清泉,眼角的細紋層層疊疊的鋪展。那種感覺猶如在冰天雪地中看到一樹盛放的紅梅,讓人冰凍的心一瞬間就暖和了。
可自己到底有多久再沒看到過那個人笑了,或者該說自己到底有多久沒見過那個人了。雖是紅梅,卻到底是開在濃冬。遠看動人心神,近觀冷徹人心。
壽章長公主沉浸在回憶中,看到她眼神習慣性的放空,杜玉樓恻然的又喊了一聲母親。
“玉樓。”壽章長公主這次徹底回過神,收回心思,招招手示意兒子坐下,她親自給兒子斟了一杯涼茶後笑道:“近日京中舉子雲集,你是左衛軍都督,身擔護衛皇城之職,如何有空回來看母親?”說完她自嘲的輕笑了聲,“你都肯上這秭歸亭了。”
自從元慶元年,宋玉梳有孕,杜如歸便徹底定居在誠侯府,連到公主府敷衍兩日都不肯。元慶二年,宋玉梳病亡,杜如歸将在公主府一應用具俱都焚毀,自此帶着膝下的幼女在誠侯府中的詠院中居住,連誠侯府都不肯出後,壽章長公主便令人在公主府中最高處修建起這座秭歸亭。坐在秭歸亭中,就可以清楚的眺望到一牆之隔的誠侯府中的詠院。這裏是壽章長公主平日呆的最多的地方,卻也是杜玉樓兩兄妹最不願意踏足的地方。
聽見壽章長公主的問話,杜玉樓眼神暗沉,對着壽章長公主滿面關切的笑容,斟酌了一下,小聲道:“母親,我聽說了。”
壽章長公主笑了笑看着兒子,“沒頭沒腦的,玉樓,你聽說什麽了?這京中多少流言蜚語,我這長公主也不是什麽都清楚的。”
“母親,您有意招石大人關門弟子李廷恩為婿?”
“你聽誰說的?”壽章長公主問了杜玉樓一句,随即卻輕聲笑道:“我這公主府如今果然是四面漏風,話傳的也太快了些。”
察覺到壽章長公主話裏的意思,杜玉樓臉色有些難看,解釋道:“是石大人叫人露的消息。”
“哼!”壽章長公主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石桌上一扣,鳳眼微翹,眼底散發出譏诮的寒意,就似瞬間換了個人一樣周身氣勢凜然。她冷笑道:“石定生這個老東西,本宮看得起他一個區區農戶出身的關門弟子,他三言兩語給推了就罷,還要特意叫人到你耳邊說三道四,真當本宮這個壽章長公主是吃素的!”
“這事是真的!”杜玉樓原本只以為此事是誤傳,又唯恐壽章長公主真動了這個心思,這才親自趕到公主府想要防患于未然,沒想到壽章長公主居然已經找過石定生。他登時豁然站起,怒道:“母親!您明知石大人是為何回京,如何回京,您還要将玉華許給他的關門弟子!”
面對杜玉樓的怒氣,壽章長公主滿臉都是譏嘲,“石定生是聞名天下的大儒,門下徒子徒孫無數,就是區區一個弟子罷了,玉華乃是你外祖母封的郡主,名下尚有封地,大燕數一數二的貴女。我讓玉華下嫁,不過是擔心玉華的性子,嫁到高門大戶受了拘束。玉樓,你何必如此擔心!”
“母親!”杜玉樓失望的看着壽章長公主,“事到如今,您還要給我說這些話!”他向前逼了一步,沉聲道:“朝廷清流勳貴,除了外戚,如今有哪一家不在私底下太後不欲還政之事。皇上年近而立,太後卻遲遲不願皇上大婚封後。朝政之上,太後重用外戚,用宗室貴婿以遏制大臣。石定生兩任帝師,高宗心腹重臣,當年太後用計逼迫石定生心灰意冷,自請致仕。皇上為請石定生還朝,與太後你來我往,多方籌謀,不惜以後位相換,這才将石定生從永溪請回京中。太後遲遲不肯放權給石定生就罷了,如今您為了太後,還要将玉華拉進來,我這個兒子還不夠,玉華何辜,您為何要這麽對她?”
說到最後,杜玉樓近乎是咆哮了,他攥緊雙拳,啞聲道:“母親,您罷手罷,這天下,本就不該女人執政。先帝當年病弱,擔心宗室篡位,才讓太後輔政。可太後擅殺大臣,打壓宗室勳貴,以致永王叛亂,藩望不穩。您……”
“住口!”壽章長公主憤怒的随後擡起面前的殘茶,兜頭就給杜玉樓潑了過去,她猛的拍了拍石桌,指着杜玉樓大罵,“張口太後,閉口太後。太後是誰,不是宮中一尊泥菩薩,她是你嫡嫡親的外祖母。玉樓,你問問自己,若無你外祖母,你何以一出生就得封世子,十五歲就任左衛軍都督,你一出門,人人對你彎腰賠笑,你以為是憑借你自己,全都是你外祖母給的顏面!”她冷冷的笑了一聲道:“女人主政又如何,以月淩日又如何。你外祖母是你舅舅的生母,不過是代管幾年朝政,外頭那些男人,就恨不能在史書上将你外祖母置諸死地。玉樓,我告訴你,天下人人都能罵你外祖母,唯有你和玉華,卻罵不得!”
面對壽章長公主的暴怒,杜玉樓平靜的抹去臉上的殘茶,直直的看着壽章長公主。半晌,他忽然笑了。
“母親,我出生得封世子不是我所求,十五歲任左衛軍都督更不是我所願。”他苦笑一聲,啞聲道:“母親,當年我的左衛軍都督是如何來的,您心裏比我更明白。”
面對杜玉樓的質問,壽章長公主沒有接話。
杜玉樓複在壽章長公主對面坐下,輕聲問,“母親,您五年沒與皇上見過了罷。”
除了杜如歸,這件事就算是壽章長公主的一個心結了。從小在宮中互相庇護扶持的姐弟,如今卻數年不得一見。哪怕是在宮宴中,身為天子的弟弟也絕不會向自己這個姐姐多看一眼。無數人在背地裏幸災樂禍,壽章長公主面上毫不在乎,其實心中難受的數次想放聲痛哭。可她沒想到,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也會用這件事來戳她的心。
“玉樓!”壽章長公主豔紅的雙唇微微顫抖,紅了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兒子。
杜玉樓別過頭不為所動,“母親,我明白您的心思。您想将玉華許給李廷恩,外面的人,或許就算石定生也會以為您是在為我與玉華找一條安穩的退路。可我明白,您不是為了我們兄妹,您是為了父親。五年前您讓我任左衛軍都督,五年後您想讓玉華做棋子嫁給李廷恩。看起來都是您與太後母女情深,您一心一意的要追随太後,支持太後,說不定還要借此在石定生與皇上之間埋下根刺。只是誰能明白,您不願讓皇上親政,其實是擔心連誠侯夫人這個名號都保不住。”
壽章長公主滿臉憤怒都消失不見,臉色迅疾蒼白,她藏在層層堆金錦繡廣袖中的手顫抖了幾下,故作鎮靜的道:“玉樓,你在胡說什麽?”看到杜玉樓不假辭色,她急忙解釋道:“玉樓,我的确是想幫你外祖母一把。可就像你說的,皇上也是我親弟弟,當年的事情是我錯了,不該将你也拉進去,惹得你舅舅這些年連你都不待見。不過我與他終歸是親姐弟,只要玉華能嫁給李廷恩,也算是我這當姐姐向皇上賠罪了,怎麽可能心裏還因此生出根刺來。石定生是皇上千辛萬苦才請回來的,哪有這麽容易就輕易放棄,不過是一個關門弟子罷了。”
面對壽章長公主略顯語無倫次的辯解,杜玉樓擡了擡手阻止了她說下去,“母親,我已不是垂髫之年了。石定生門下徒子徒孫不少,關門弟子僅此一個。當年石定生大弟子秦瓊雲病重,石定生恪守規矩不肯為他逾越本分向先帝索要禦醫,秦瓊雲活活病死,石定生大病數月。李廷恩在三泉縣被流匪圍城,石定生不顧顏面,用舊日恩情請郎威率兵前去救援。這個關門弟子在石定生心中的分量,天下人都看的清楚。”他頓了一頓,嘆息道:“母親,別的我不想多言,我只問您,元慶元年,在宮中染天花而亡的馨妃是不是原本姓宋?”
一瞬間如驚雷炸響,壽章長公主面色全無驚慌失措的看着杜玉樓。
也許是早就預料到了壽章長公主的反應,杜玉樓沒有多言,站起身看着壽章長公主說了最後一句話,“母親,罷手罷。”說罷不待壽章長公主回話,轉身大步而去。
壽章長公主愣怔怔的看着杜玉樓的背影,扭頭又看了看西邊的誠侯府。
高高豎起的堅固院牆,生命力旺盛的青翠藤蔓,一圈又一圈,阻隔了人的視線,哪怕窮盡全身的力氣,目光也只能在一片蒼翠中尋找到一點可憐的縫隙。她看了這麽多年,守了這麽多年,從天真高傲的皇七女到如今心狠手辣,名聲敗壞的壽章長公主,那個人,卻連一個擡眼都不肯給她了。
而如今,連兒子都要她放手!
壽章長公主呆呆的坐在石桌上,感覺到四周的孤寂,忽然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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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恩小試身手将石晖徵帶來的人打發走後,就叫從平暗中去打聽打聽今日來的到底都是何方神聖。
半個時辰後,從平就滿臉帶笑的回來。
“少爺,都問過了,全是十五少爺進京後結實的各家公子。石大人将十五少爺送到瓊林幼學呆了幾日,十五少爺沒兩日就認識了一大堆好友。一聽說十五少爺受了委屈,就呼朋結伴的上門來找您讨個公道。”
讨公道倒是讨公道,就是文才實在不怎麽好。
李廷恩正理袖口,打算洗洗手,忽發現袖口上沾了一個巴掌印,看樣子像是幾歲孩子的手。他笑了笑,叫長福從衣箱裏拿身衣服出來替換。
長福一臉菜色的找了身幹淨衣裳來給李廷恩換上,嘴裏嘟嘟囔囔的抱怨,“少爺,您今兒就該狠狠給他們一通教訓,這些高門大戶的少爺們,吃撐了沒事幹。您可是來考狀元的,又不是陪着他們耍猴戲。”
聽見長福這麽說,李廷恩還沒如何,從平先讪讪然笑了兩聲,畢竟他出身石家,親爹還在石定生身邊做着總管。他拍了拍腦門,小聲解釋了兩句,“少爺,十五少爺打小跟在石大人身邊,他年紀小,又會讀書,被族中大大小小的人都給捧慣了,您才高八鬥,他一時心眼兒沒轉過來。您放心,我爹已經說了,就今兒胡鬧這一回,明日石大人就會将十五少爺給拘起來。”
李廷恩擦了擦手,笑道:“不過是件小事。”
說起來,李廷恩的确沒将一個石徵晖放在心上,就當是哄哄孩子罷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與他們對詩時,聽見晖徵稱呼其中一人為宋大哥,問過名字,是叫宋祁瀾。你方才說晖徵帶來的人都是京中大戶人家出身,這宋祁瀾是京中哪家的?”也許是才聽石定生說過洛水宋氏的原因,李廷恩隐隐總覺得宋祁瀾會與洛水宋氏有關聯。
從平是知道李桃兒三個女兒被賣到洛水宋氏後随着洛水宋氏被滅族下落不明的,他一聽李廷恩這樣問,當即也聯想了起來,想了想道:“小的叫人去打聽了,這個宋祁瀾據說是宮中宋容華的胞弟。”
“宋容華?”涉及到後宮的妃嫔,李廷恩腦海之中就是一片空白,石定生也不會跟他講這些事情。事實上,若無必要,後宮之事,即便是太後皇後與貴妃不睦,若不牽累到前朝,朝臣們是絕不會去注意的,更何況一個區區側四品容華。
後宮的消息,不可能從官員們口中打探。不過從平在京中呆過,自然有消息來源,他笑嘻嘻道:“小的就知道少爺您要問,特意在貓兒弄裏尋了個休值的太監。他告訴我宋容華是皇上的新寵,以前就是個掖庭出身的宮女,還是犯官之後,生父以前是滄州那邊一個縣令,起初是要送到滄州那邊的教坊去的,她娘當了三根金簪疏通了關系,她又才出生,就将她送到了掖庭養起來,八歲後便做了小宮女。沒想有運道,去年被皇上瞧見了,步步得寵,将全家人都帶挈了起來。皇上下旨赦免了她父兄的罪過。太後看在皇上寵愛,她又有了身孕的份上,不僅特意在京城給賜了棟宅子,還賞了宋容華父兄兩個閑職,又将宋容華全家都接到了京城。宋祁瀾是宋容華一母同胞的弟弟,以前跟着家裏人在西疆流放吃了許多苦頭,進京後宋容華十分溺愛這個幼弟,幾次三番求了皇上從宮裏給帶東西出來,京裏的少爺們便都給宋祁瀾幾分顏面。”
李廷恩靜靜的聽從平說完,對給顏面這三個字抱之一笑。看樣子,京中上上小小都以為宋祁瀾是靠着姐姐在龍床上伺候得好,肚子争氣才能成為一個纨绔,可宋祁瀾對人接物的反應,尤其是那眼底深藏的清傲,可并不是一個流放西疆,罪官後人所能養的出的。
只是這都是小節,李廷恩暫時不将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打聽,只是出于小心謹慎的習慣,也是唯恐石晖徵在京中交友有誤,石定生又事務纏身無暇管教反而壞事罷了。既然目前看起來宋祁瀾并無可疑之處,李廷恩就先将事情放下,開始一心一意的準備會試。
這中間,石晖徵又來過兩次。一次是被石定生教訓後過來賠禮,第二次卻是扭扭捏捏的想要李廷恩幫忙說服石定生讓他去考童子試。李廷恩委婉的拒絕了他,惹得石晖徵又一次在院中跳腳了半個時辰,最後被從管家叫人帶走了。
看了十來日的書後,得知京中各處對他這個總是閉門讀書的大儒關門弟子議論少了幾分,李廷恩決定出去走一走。
長福這些日子早就跟在從平身邊把京裏稍有名氣的地方都逛了個遍,跟在李廷恩身邊出來,他更是興致勃勃,主動在邊上給李廷恩講解起地方名勝。只是他腦子不靈活,記性不好,又只是跟着從平走馬觀花的看過一遍,說起來就結結巴巴的,弄到最後,李廷恩只好哭笑不得阻止了他。
重新來到春安坊,見到街道上林立的鋪子前依舊立着色彩斑斓的花樹,绫羅綢緞經由婦人巧手紮制,成為一朵朵可以亂真的各色花朵,隐隐然還能聞到一陣陣精心熏制過後殘留的幽香,再看看彩門下鋪子外熱情招攬生意的夥計,李廷恩忽就想起了三泉縣外為了一個帶着糞水石灰,混合血水人肉的饅頭而不惜斷腿丢命的流匪。
盛世與亂世,似乎簡簡單單的就被隔開了。
“少爺,您看鳴鶴樓又開了。”
聽見長福的話,李廷恩才恍然竟然又走到了鳴鶴樓的門口,他仰頭看了看,果然發現數日前還貼在鳴鶴樓門上的封條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想到從平那日說的話,李廷恩心下有些詫異。
從平見狀,很知己的上去小聲道:“少爺,鳴鶴樓三日前賣給王家了。”
李廷恩聞言神色不變,淡淡的點了點頭,“走了大半個時辰,進去歇歇腳。”
“好好,咱們進去進去。”長福搓着手滿眼放光。他一直聽人說鳴鶴樓是士子雲集的地方,早就想進去見識見識。只是鳴鶴樓雖說重新開了,他卻自覺自己是個粗人,都不敢怎麽邁腳。這會兒李廷恩說要進去,他便有了膽氣。
看李廷恩身上價值千金的織雲錦,再掂量掂量趙安随手給出的碎銀子,夥計滿臉帶笑的就将人直接給領到了二樓廂房裏。
鳴鶴樓的廂房十分不錯,對門就能看見外面迤逦而過的金水河。整套桌椅都是上等軟梨香木,無需熏香,屋中也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淡雅香氣。東面擺着一架巨大的檀木嵌玉石琺琅繪四季常青圖的屏風,南面牆上有一副氣勢铮然的狂草,乃是天德五年的狀元莫同卿所書,北面一架古琴,靜靜的擺放在剔紅桃枝紋四腳案上,琴上方牆壁挂着的女子霓裳舞衣圖宛若活人,顯然亦是大家手筆。
單是這件屋子的陳設,最少也超過三千兩。
李廷恩暗自在心中估算了一番鳴鶴樓的大小,随口問了從平一句,“這鳴鶴樓賣了多少銀子?”
從平一怔,他自诩包打聽。石定生将他給李廷恩本意也是想要他做李廷恩的耳朵,只是這會兒卻答不上這個問題了。
“少爺,鳴鶴樓賣給王家的事,京裏頭還沒幾個人知道呢。”賣了都沒幾個人知道,多少銀子賣的就更沒人知道了。
這樣一說,李廷恩也不需要從平回答了,他淡淡道:“罷了,我不過随口問問。”
從平心中卻覺得黯然,他在心裏賭咒發誓的下定決心一定要将這價錢打聽出來。
上菜的夥計推了門進來,口齒伶俐的一樣樣給報菜名
“八仙鴨子,燴蝦仁,桂花翅子,飛天擺尾,翡翠白玉。”
夥計一個個接着上菜,長福看的拼命咽口水,他笑嘻嘻勸李廷恩趕緊用菜,“少爺,您快吃。”一面說一面捂着肚子。
“渾似少爺将你餓過了頭。”李廷恩抽起筷子反手就給長福手背敲了一下,吩咐夥計,“照着菜再讓人在屋裏另外安置一桌。”他雖不介意與仆人同桌而食,但上下尊卑是這個時空的鐵律。勉強讓趙安他們同自己一起用飯,不過是讓三個人都吃的不痛快罷了,還會讓他們沾上不尊主的惡名,自己也落的成為別人口中不懂規矩的笑談,既如此,又是何必強要将前生的理念帶過來,不如讓他們單獨一桌痛痛快快的吃去。
夥計聽着李廷恩的話,先是愣了一愣,眼睛掃了下桌上滿滿當當的菜,替李廷恩肉疼的在心裏抽了一口氣,回過神立刻一臉笑的點頭哈腰奉承道:“公子您對下人可真是。”他豔羨的看了長福三個幾眼,退了幾步出了房門後就能聽見他在走廊裏揚聲喊着菜名。
“等等罷。”李廷恩囑咐了傻笑的長福一句,随手夾了一筷子面前的八仙鴨子。
還沒嘗到滋味,外面忽傳來一陣喧鬧聲。趙安與李廷恩對了個眼色,徑自推門出去,片刻後回來臉上頗有幾分少見的無奈之色。
“少爺,是明慧郡主。”
“又是明慧郡主!”長福與從平異口同聲的感嘆了起來。
長福看看滿桌子的菜,嘟哝道:“怎的又是這個明慧郡主,少爺,算上您來京城,一共才在外頭兩回,兩回都撞上明慧郡主惹事兒,您說您是不是和她有孽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趙安與從平都是隐約被石定生叮囑過的人,大略知道些壽章長公主想要将明慧郡主下嫁給李廷恩之事。聽到長福這麽說,不僅是兩人,就是李廷恩都噎了一下。
從平在心裏偷笑了兩聲,上前道:“少爺,要不咱們先回去。”好笑倒是好笑,可以明慧郡主的脾氣,若是沒有聽過壽章長公主有意許婚的事情還好,若是聽過又知道石大人給推拒了,再一看到自己和趙安,只怕就能将少爺的身份猜個大概。那時候明慧郡主發作起來,才是難以收場。畢竟少爺這會兒空挂了個石大人關門弟子的身份,連進士都不曾考上。
長福不明所以,憤憤道:“明慧郡主來就來了,管她在外面帶着女兵沖誰使鞭子,少爺坐在這裏吃自個兒的,她還能沖進來打人不成?”在京城跟着從平混了十來天,達官貴人見過無數,長福對一個郡主,也不像之前那般害怕了。
“你懂個屁。”趙安沒忍住,瞪了長福一眼。
長福不怕從平,對趙安卻打心眼裏畏懼,登時不敢再開口。
李廷恩慢條斯理放下手中的牙筷,淡淡道:“叫個人進來。”
他沒開口要走,就算從平與趙安滿心着急,兩人也不敢再多加勸說。從平無奈的開門叫了一個端着菜從門口經過的跑堂,跑堂才十二三歲,生的敦敦實實卻很機靈,一進門聽到李廷恩是想打聽明慧郡主的事情,眼珠一轉就噼裏啪啦說了起來。
“瑞安大長公主,平國公府世子爺從軍中回來了,約了姚太師的嫡孫在咱們鳴鶴樓小聚,這不明慧郡主聽到消息,就追了過來。明慧郡主要讓手下的女兵和岑世子在軍中的護衛比比身手,岑世子不肯,明慧郡主發脾氣堵了門,下頭正鬧着呢。”跑堂說完嘿嘿笑,臉上一點也沒有害怕的神色,像是見慣了一樣,還勸道:“公子,您是外地人罷。您放心,明慧郡主折騰不了多久,也不會傷着旁人。您盡管放心用菜,要不了半個時辰,京兆府尹朱大人一來,明慧郡主一準兒就走了。”
“平國公府世子,姚太師嫡孫?”從平一聽就喃喃道:“再加上咱們少爺,這樂子可大了。”他抓着跑堂有些不敢置信的問,“姚太師哪個嫡孫,是嫡長孫還是次孫?”
跑堂嘿嘿笑,“您才來京城,消息倒是通的很。”他小聲道:“您說是長孫還是次孫,要不是長孫,姚公子還能讓明慧郡主一起堵着,這不明慧郡主還在底下罵姚公子是個連把刀都扛不動的呢。”
從平這時候可沒心思去跟跑堂說笑了,他松開人蹿到李廷恩面前,急道:“少爺,咱們走罷,前門不走走後門,這會兒明慧郡主正在氣頭上,要讓她看見咱們,那可慘了。石大人吩咐了,叫您在會試前一定不能出差錯。”
李廷恩慢條斯理給自己斟了杯桂花酒,細細一品,口齒中滿是淡淡的清香。他掃了一眼恨不能跺腳的從平,悠然道:“從平,你說一樁國戚勳貴聯姻,為何最後會鬧得人盡皆知?”
為何?
勳貴宗室國戚望族聯姻,都是叫信得過的人暗地裏透透消息。不管成與不成,雙方臉面都會過得去,別的人家會看眼色,也不會将事情拿出來說嘴。依照壽章長公主與瑞安大長公主還有姚太師的身份,親事的确不會弄得連個跑堂的都能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這其中不是有人故意在中間做手腳就是被說親的一方有意撕破臉。
從平順着李廷恩的話想了一圈,回過神來看着依舊在喝酒的李廷恩忍不住埋怨道:“少爺,您管他是為了什麽,這時候可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李廷恩沒有理會他,而是把在一旁不明所以的跑堂叫了過來賞了二兩銀子。
鳴鶴樓雖是大燕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可他一個小小跑堂,二兩銀子的打賞也是不常見的。收了銀子,跑堂笑呵呵的出了門,也不管一肚子在聽了從平說的話後所産生的疑問了。
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趁從平與李廷恩說話時候跑出去看熱鬧的長福從外面跑了進來,樂道:“少爺,岑世子不肯和明慧郡主比試,明慧郡主一怒之下叫女兵将姚大公子捆了起來裝到了一個木箱子裏面讓馬拖着在外頭道上來回走呢。”長福說着哈哈大笑,“岑世子帶着手下的親兵來回追了好幾圈,硬是連根姚大公子的頭發都摸不到,兩邊茶館酒樓的人都伸了脖子出來看熱鬧,就是咱們這兒臨河不臨街面,要不少爺您坐這兒就能瞧見。”
長福邊說還惋惜的砸了咂嘴。看的從平恨不能一巴掌給他打上去。
“這才多久,明慧郡主又玩出了新花樣。”從平聽了長福說的話,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着李廷恩穩如磐石的樣子更擔心了,“少爺,咱們快走罷。”
就連趙安都有些撐不住了。
姚太師位高權重,夫人也是一位縣主,算是明慧郡主的長輩,明慧郡主尚且對姚大公子全無顧忌。岑世子身為瑞安大長公主之孫,世襲罔替的平國公府世子,赫赫軍功在身,面對明慧郡主卻投鼠忌器的救不了一個摯友。
趙安一想到李廷恩的身份不由悚然,上前低聲道:“少爺,鳴鶴樓後院有一小道,穿夏意坊回朱雀坊也不遠,您……”
沒想到連趙安也着急了,李廷恩覺得好笑之餘又有些感慨。一個長公主之女就讓衆人束手無策,長公主又如何,坐在頂端的太後又如何?原本想要樓下看看明慧郡主行事的他忽然意興闌珊,放下牙筷,起身道:“走罷。”
從平與趙安大喜,急忙要去叫人進來結賬走人,唯有長福臉上還帶着點不甘願,覺得浪費了一桌子好菜又不能看戲,有點磨磨蹭蹭的。趙安拎着他脖子上的肉給了兩下,長福就老實了。
廂房的門忽被人推開。
幾人擡頭一看,就看見三個威風凜凜,身着紅色軟甲,腰佩戰刀的女兵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口。為首的女兵眼神銳利的在屋中掃視了一圈,掠過趙安身上時眼底流露出一抹詫異,卻并未說話,徑自落在了李廷恩身上。
她以軍中的禮節抱了抱拳,沉聲道:“李公子,郡主聽說您在這兒請您下去一見。”
自從看到女兵的一刻,從平與趙安就覺得事情不好,等聽人親口說出來,趙安與從平彼此對視了一眼,都在心裏猜測到底是哪裏漏了消息,卻聽李廷恩一句話揭開謎底。
“鳴鶴樓如今果然已是王家的鳴鶴樓了。”
趙安與從平醍醐灌頂般的明白了李廷恩話裏的意思。從平拍了自己一巴掌,暗道怎麽瞎了心眼,忘了鳴鶴樓換了主子,自己送上門了。可他又有點奇怪,既然少爺一早就記着這事兒,為何還不避忌的有意選擇鳴鶴樓?
三個女兵聽到李廷恩的話,臉上的神色都有些難看。為首的女兵再次沖李廷恩行了禮,示意道:“李公子請。”
李廷恩用羅帕擦了擦手,淡淡一笑,在女兵們彎腰行禮中徑自出了門。
“少爺!”從平不由跺了跺腳,指使長福道:“還愣着做什麽,趕緊跟上去。”拽了暈頭暈腦的長福就往外走,趙安臉色端凝的走在了最後。
一到鳴鶴樓門口,李廷恩就看見街面兩旁林立的酒樓茶肆裏伸出的人頭,街面上也站滿了,所有人都将視線投注在不遠處正狂奔而來的十來匹駿馬上。大燕京城坊市街面修建一貫開闊,能夠并行八匹大馬。看熱鬧的人群都貼着兩邊鋪子牆根站立,給跑馬的人留下了寬闊的施展空間。駿馬卷起一路煙塵,很快行到李廷恩面前停下。
“李廷恩!”馬背上紅衣金冠的女子揚了揚長眉,精致描繪的鳳眼露出一絲淡淡的銳氣,她揚了揚手中的馬鞭,指着李廷恩道:“你就是李廷恩?”
李廷恩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了看拴在馬尾上的一個木籠,籠中一名男子灰頭土臉的蜷縮着,身上唯有腰間一塊羊脂鯉魚佩還能看出一點世家公子的痕跡。
一列整齊的紅衣軟甲女兵後是幾個膀大腰圓的男子,一看就是出身行伍,身上帶着這群女兵并不具備的煞氣。為首的男子寬額濃眉,不大的眼中藏滿隐忍之色,按在腰間馬刀的手背上可以看見清楚分明鼓起的肌肉。
也許是察覺到李廷恩的視線,男子向李廷恩輕輕點了點頭,抱拳道:“可是石大學士關門弟子李公子?”
李廷恩含笑回了一禮,“岑世子。”他并未應承身份,但衆人卻也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岑子健笑了笑道:“李公子,今日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與你喝杯水酒。”
平國公府以軍功立身,岑子健這種作風并不出乎李廷恩意料。只是他們兩人應和了兩句,明慧郡主卻被撇到一邊。
眼看李廷恩與岑子健你來我往,卻對自己視若無睹。明慧郡主火氣沖頭,擡起鞭子對準李廷恩的臉就甩了下去。
“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