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明慧郡主沒想到一個馬鞭居然會被李廷恩說出這麽多的道理,而且拐來拐去,最後竟指責到了太後頭上。偏偏她即便明白李廷恩話裏的諷刺,也只能隐忍,更不敢再借太後欽賜之物來壓制李廷恩。
她看着面前一如既往帶着淺淡笑意的李廷恩,心裏面怒火漸漸熄滅,片刻後,她往前邁了一步,将一截斷鞭接到手中,眼中閃爍着純摯的好奇之色,“你不怕?”
李廷恩沒想到明慧郡主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句話,随即清冷的反問,“郡主覺得我會怕?”
這句話頗有幾分傲然之意,李廷恩原本以為明慧郡主必然會被再次激怒。
誰知明慧郡主真的凝神想了想,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與那些人都不一樣。”她修長的白玉指往側面一伸,皓腕上繁複的蝴蝶赤金鏈發出一陣悅耳的脆響,“我娘當年找人去姚家提親,姚家的人拒絕了婚事。外頭人一片叫好之聲,說姚家門風清白,不畏權貴。他在外面跟人說寧可死也不會娶我這樣的貴女。還有他,姑祖母的嫡長孫,平國公府未來的世子爺,姑祖母唯恐他被我禍害了,跑去外祖母面前推拒婚事。人們說平國公府世代軍功傳家,他少有勇武,為人稱贊。”明慧郡主指尖在面色青白的姚鳳清與岑子健身上一一流連而過,目光卻一直牢牢鎖在李廷恩身上。
“我以為他們敢拒絕婚事,敢觸怒我娘和外祖母就都是果敢勇毅之人。我以為姚家與平國公府果然就是外人所說的不畏權勢,誰知……”話到此處,明慧郡主不屑的冷笑,“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
“明慧郡主!”岑子健可以忍受一切,唯獨無法忍受明慧郡主對平國公府的折辱,他立在馬背上,忍無可忍的揚聲喊了一句。
明慧郡主卻扭頭沖他繼續不屑的笑,“岑子健,你若覺得本郡主說的不是實話,就答我一句話。”
岑子健看着明慧郡主,沉聲道:“郡主請說。”
“好!”明慧郡主昂起頭,眉眼一片鋒銳,“岑子健,你告訴我,當初為何要去軍中?”
岑子健覺得明慧郡主實在無理取鬧,他的耐心快要耗盡了,看了看被折磨了半個時辰的姚鳳清,見好友此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又被如此咄咄追問。岑子健擰了擰眉,壓下燥意道:“郡主方才也說平國公府世代軍功傳家。在下前往軍中乃是成例,京中無人不知,郡主何意多此一問。”
“哈。”明慧郡主諷刺的笑了兩聲,傲然道:“岑子健,你離京前就已被選入右衛軍。以你的出身,至少也是右衛軍統領。”見岑子健張口語言,明慧郡主搶先一步道:“怎麽,要說你只願憑軍功靠真本事。可惜啊,我杜玉華不是一般的貴女,我三歲便被外祖母抱在膝上看奏折,七歲已開始随我大哥出入左衛軍營。行軍布陣或有不足,西疆南疆是否有戰事我卻分的很清楚。你放掉右衛軍統領不做,跑去邊塞軍中做一名郎将,又正好是在外祖母欲為我賜婚被推拒之前。岑子健,男兒大丈夫,今日在衆人面前,你敢不敢說你自己是真心實意一早就打算去邊軍!”
眼看岑子健被明慧郡主一番話逼的無言以對,周圍就有人混在人堆裏起哄。
“對啊,岑世子,男子漢大丈夫,人家郡主都把自己的親事拿出來說了,您也得給句話啊。”
“快說快說,岑世子,您是不是怕了郡主才躲得遠遠地。”
岑子健生生被逼出了一頭冷汗。大庭廣衆之下,他也不敢對周遭百姓動武,否則人們口中仗勢欺人的便會成為平國公府。可若不辯駁,當初平國公府不惜觸怒太後也要推拒婚事的名聲就會在明慧郡主的質問聲中毀于一旦。左右為難中,岑子健眼中不禁浮上一絲兇狠之色。
李廷恩看出岑子健的為難,心頭哂笑了一聲,随口插了一句,“郡主,有些事情,岑世子與平國公府不說,未必是怕。民間說親,尚且須顧忌彼此顏面,郡主又何必非要在衆目睽睽下追問個徹底。”
沒想到李廷恩會幫岑子健說話,明慧郡主對面前這個人越來越好奇了。她覺得這是她十幾年中最琢磨不透的一個人。岑子健與姚鳳清拒絕婚事又唯恐留在京中會生意外,很快就遠遁離開。而面前這個李廷恩,石定生做主拒絕了婚事,李廷恩為了會試不得不留下,可他大搖大擺上了鳴鶴樓,自己讓人去逼請。明明帶着趙安而且他身手不弱,居然也堂堂正正的來了。來就來了,就算岑子健與姚鳳清,看到暴怒的自己,都難免神色赧然,滿口賠罪之辭。唯有李廷恩,從頭至尾不僅不說一句軟話,還反過來将自己給教訓了一頓。
如今李廷恩又幫連交情都算不上的岑子健說話!
好奇心占據上風,明慧郡主居然忘了發怒,她試探道:“你要幫他?”
李廷恩笑了笑,淡淡回了一句話,“郡主,有一句話,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明慧郡主喃喃将這話念了幾遍,恍然道:“你将我當做敵人。”
是不是敵人并非自己的選擇,而是天然的立場劃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既然根本和面前這位明慧郡主做不了朋友只能做敵人,又何必在開始勢弱。鳳座居于龍座之上十幾年的太後,也不會因自己今日在衆人目光之下對她的外孫女勢弱讨好就改變心思。選擇了一邊,當然就更要拉攏另一邊。這與人無關,與利益有關。
李廷恩看着面前紅衣明豔的女子,很坦然的點了頭,用別人都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道:“事到如今,郡主以為我們還能談的上交情?”
明慧郡主愣了愣,片刻後她臉上露出笑容,擡手示意女兵去将木籠打開,也不再管岑子健與姚鳳清,只是對着李廷恩神色認真的道:“李廷恩,你比他們強。”她說完這一句,又扭頭看着岑子健揚聲道:“什麽名門才子,勳貴将星,一個自負清流傳家,卻手無縛雞之力,被我關起來只會在籠子裏裝死。一個號稱世代行伍,重情重義,渾身本事只會眼睜睜看着我将好友在坊市中拖行。身邊帶着一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親兵,連我的親兵都攔不下。岑子健,你到底是不想攔還是不敢攔?”說完這一段,滿意的看着岑子健面色陡變,明慧郡主俯身将三截馬鞭都撿了起來,然後翻身上馬,帶着女兵揚長而去,沒有再回頭。
看見明慧郡主走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從平圍上來,與長福你一言我一語的小心問李廷恩是否有傷到什麽地方。
“我沒事。”李廷恩交代了一句,阻止兩人的問話,到了岑子健身邊。
看着李廷恩過來,岑子健面上全赧然之色。先前出于顧忌,他未對李廷恩施以援手,誰料最後竟是李廷恩主動為他緩解左右為難的局面。他不由連聲賠罪,又邀李廷恩一道飲酒。
李廷恩看了看被護衛們攙扶着始終沒有擡頭也沒有出聲的姚鳳清,再看看岑子健,心裏不由對明慧郡主的看法有了改變。這個女孩子,果然不愧自稱是三歲就被太後抱在膝上教養政事。她臨走前那一番話,精準又毒辣的在兩個交情莫逆的人身上撕開了一道傷口。就算姚鳳清與岑子健彼此都心知肚明明慧郡主有意挑撥,這道傷口依舊會随着時間越來越大,無可挽回,說不定還會影響一直交情深厚的姚家與平國公府。
也許,故意将其中一人關入籠中在街面上拖行,卻任憑另一個在後面不緊不慢的追随亦不僅僅是靈機一動的主意。
李廷恩心思翻滾,面上不露聲色的拒絕了岑子健的邀請,溫聲道:“今日之事,只怕市井流言不小,在下還須早日回去向老師交待。日後再請兩位一道飲酒。”
他只字不提姚鳳清需要看大夫養傷的态度讓岑子健大為感動,與李廷恩道了別後,又再三道謝,這才帶着姚鳳清離開。
他們一走,周圍看熱鬧的人也就散了。這些百姓雖說對李廷恩膽色好奇,不過都還不清楚李廷恩的來歷,自然不會繼續留下來看戲。
一直在邊上默不作聲的趙安忽走上來,低語道:“少爺,姚鳳清的手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