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1)
對石定生,李廷恩曾猶豫過是否要将杜如歸告訴他的話都說出來。
他先用馨妃的事情試探了一番石定生的态度。
石定生得知馨妃是杜如歸一手安排入宮用以挑撥壽章長公主和王太後與昭帝的關系時勃然大怒,“這個杜如歸,就是個女人,就是個女人。他竟為此……”石定生氣的渾身發抖,“誠侯府世沐皇恩,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見到石定生的反應,李廷恩徹底丢棄原本的打算。
無論如何,石定生這樣的三朝元老與自己對皇權的認知都是不一樣的。在石定生眼中,也許對昭帝作為有所不滿,他可以明哲保身,卻覺不會做出任何對皇權不敬的事情。
杜如歸安排馨妃入宮,只是死了一個妃子,就讓石定生勃然大怒。若讓石定生得知王太後對昭帝至少下了八年的蠱毒,石定生會如何?
石定生會不顧一切急切的就将這件事情掀開,他會赤膊上陣。然後這些都與自己的打算不符。
石定生氣結的罵了幾句,看了眼李廷恩,頹然嘆息,“罷了,杜如歸敢将此事告訴你,就是知道咱們師徒都拿他沒法子。就算當年沒有此事,以太後的性子,以皇上的性子,遲早也會走到這一步。”
見過石定生後,李廷恩就在家閉門研究昭帝給他的卷宗。
眼前的形勢,看似別人口中講述的都是真實,換了一個人後,答案可能又會有天翻地覆的轉變。他已經無法單憑對人的了解去相信任何人口中所謂的真相。也許自诩知道真相的人沒有說謊,但很有可能他們本來所以為的真相并非就是真相。
猶豫了兩日之後,李廷恩最終還是派了下人去将屈從雲傳了個口信。
既然冥冥之中他是從屈從雲口中第一次知道苗巫重現大燕的事情,如今的事情又與苗巫有關,他只能物盡其用,屈從雲當年利用他擋災,眼下也該還掉這個債了。
屈從雲很快就要入京,朱瑞成織雲錦的事情卻進展的異常順利。
為了釀酒一事,李廷恩拉攏了果毅侯府與沐恩伯府。安原縣主萬孜瞳對付華麟的癡迷果然并非空xue來風,付華麟找過萬孜瞳之後,少府寺很快就主動叫人去了沐恩伯府,辦好了酒牌。
李廷恩遵從石定生的囑咐,将此事交給了朱瑞成。
在與果毅侯府這些京城權貴的交往中,朱瑞成表現的如魚得水一樣自如,連萬重文對朱瑞成在經商上的天賦都贊不絕口。不僅釀酒的事情進展順利,朱瑞成還成功的為織雲錦成為貢品找到了一條路。
這一日,瞅準空子,滿臉喜氣的朱瑞成就找到李廷恩,告訴了一個消息,“釀酒的作坊已經找好,就在城郊的清泉村,我打算在那裏再開一個染布作坊。若織雲錦的事情進展順利,就可以将布送到京裏再染。”
朱瑞成都已經這樣說了,李廷恩當然明白織雲錦成為貢品只怕已八九不離十,他沒有過多的說辭。既然将事情交給朱瑞成,就要給予信任。
朱瑞成今日的話格外多,一點沒有早前的沉穩,倒像是個絮絮叨叨的少年。說了半日口幹舌燥之後,他才敏銳的察覺到自己的話似乎有些多了,他自嘲道:“上了年紀,人便唠叨了些。”
織雲錦成為貢品是朱家幾代人的夙願。李廷恩很能明白朱瑞成的這種心情,他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明白,很快話鋒就一轉,“姚家那邊如何?”
“啊……”朱瑞成愣了愣,捏着茶蓋的手就停了一會兒,為難的道:“廷恩,姚家那頭,只怕要的分子有些多了。”
朱瑞成善于應酬不同的人,這些日子,連宮中的太監都被朱瑞成打點的妥妥當當。有現成的酒方子,有辦好的酒牌,還有背後撐腰的權貴,朱瑞成卻偏偏在提到姚家的時候就這幅模樣,李廷恩約略就明白內情了。
他心底哂笑一聲,端起茶輕輕吹了吹面上的浮沫,面色不變的問,“他們要多少。”
說起這個,朱瑞成實在覺得有些為難。在接觸到諸多權貴搭建起自己一個人脈之後。說實在的,朱瑞成實在不覺得如今失去了頂梁柱姚太師後的姚家有什麽地方值得讓人畏懼。直白一些說,姚家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姚太師留下的名聲,若讓別人知道姚家為點銀子與自己這樣的商人天天争執不下,自己倒無所謂,姚家只怕要得不償失。
要是別家,釀酒的生意有沐恩伯府還有果毅侯府在背後撐着,朱瑞成未必不敢用用手段,偏偏是姚家,李廷恩以後的岳家。朱瑞成面對姚家的咄咄逼人,手段不能使,言辭不能鋒銳,連打發下面的管事去談都怕姚家人誤會,只得日複一日的與姚家束手束腳的磨纏,他也早就憋不住了。
眼下李廷恩問起,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姚家的意思,他們給了最要緊的酒方子,得占一半的分子。”
“一半?”李廷恩挑了挑眉,臉上并無怒色,只是喝了口茶淡淡道:“好大的胃口。”
得知這酒的作用後,在自己的暗示下,連萬重文都只能丢掉原先的打算,只占兩成的分子,要将更多的分子擠出來去安撫別的勳貴世家。姚家如今猶如一座空中樓閣,全靠姚太師的餘威撐住下面腐朽的幾根大柱,随時都可能轟然倒塌,卻偏偏獅子大開口的提出這樣一個分潤的法子。
簡直是要錢不要命了。
朱瑞成見李廷恩說了一句話後便端着茶沉思,就主動道:“廷恩,我再試試罷。”
說到底,這樁婚事是不能輕易毀棄的。不是萬不得已,朱瑞成一點都不想與李廷恩将來的妻子發生任何誤會。
李廷恩很明白朱瑞成的意思,不過這件事在與姚家自己,姚家上下若一心固執己見,要從這件事裏撈足銀子,朱瑞成區區商人,是說服不了他們的。
姚家人,還活在過去的榮耀裏。
他食指在桌案上有節奏的輕輕敲了兩下,淡淡道:“我去一趟姚家罷。這些日子辛苦姐夫了,姐夫與萬師兄繼續料理酒坊的事情便是。”
聽見李廷恩的話,朱瑞成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氣。面對姚家從頭到腳都流露出傲氣的管事并不是一件松快的事情。既然李廷恩願意接過去,朱瑞成趕緊道:“這事來的還是倉促了些,姚家那頭畢竟出了釀酒方子。”
“姐夫放心,姚家是姚家,姚清詞是姚清詞。”李廷恩堵住朱瑞成接下來要說的話,喊了下人進來,“告訴從平,讓他備車去姚家。”
姚大太太此時卻正在和姚二太太還有姚大老爺姚二老爺說話。
“二叔,不是我這做大嫂的說胡話,我也是為咱們清詞着想。瞧瞧,李家送了點東西上門,咱們不過是想試探試探李家的意思,就是想在他的産業裏入個分子,人家就拿個釀酒作坊來打發咱們。這酒和梅瓷還有玻璃的價錢能一樣麽?這就罷了,哦,到頭來,這釀酒方子還是咱們姚家自個兒。咱們姚家又不是沒人沒本錢,就算公爹沒了,在京裏找幾個會釀酒的匠人咱們還是能找得出的。就這,李家還得拿去做人情,這裏送份子,那裏送份子,咱們也不是不出本錢,還出了酒方子,給個五成的份子,天天就拿個在縣城裏經商的姐夫打發咱們,自己連個面都不露。”姚大太太說着掃了一眼面上明顯壓抑着怒氣的姚二老爺,正色道:“二叔,我看哪,人家這位探花郎是根本沒将咱們放在眼裏。”
在長兄與正室的面前被大嫂擠兌,姚二老爺這樣本就是要臉面的人如何忍得住,他氣的狠狠拍了幾下案幾,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門親事不做了,叫人退親去。”
他這句話一出,姚大太太臉色立時就變了,就連一直端莊從容坐在邊上的姚二太太都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姚二老爺。
“胡鬧!”從姚大太太将人叫來開始就陰沉着臉的姚大老爺聽見姚二老爺說要退親,氣的将手裏的茶盅往桌上一丢,叮叮當當的響聲讓本就心虛的姚大太太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這門親事是爹臨終前定下的,就算你是清詞的親爹,這門親事,你也休想毀了。”姚大老爺等着姚二老爺,“石大人他們來之前爹是如何說的?”
姚二老爺梗着脖子不吭聲。
姚大老爺沒有給弟弟留臉面,冷冷道:“爹說過,若石大人答應這門親事,哪怕李廷恩突然死了,清詞也只能在家守望門寡。誰要敢悔婚,誰就滾出姚家,不許再給他老人家上一炷香。”他橫着姚二老爺,逼問道:“老二,你還記得這話罷。”
姚二老爺愛風花雪月,平生最怕的就是親爹和這個大哥。他心中其實也明白這件親事無論如何毀不得,方才不過是被姚大太太的話架住了,為臉面才丢出這麽一句話。此時被姚大老爺一通教訓,連姚太師的遺言都拿出來,他登時脊梁骨都軟了半截,讷讷道:“大哥,您這話說的。清詞的婚事是爹臨終前做的主,我哪會,哪會真的就不做這門親了。”
姚大老爺臉上的神色依舊不好看,只是道:“你記得就好。”說着他不着痕跡的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往後家中再有人提悔婚的事,就自己收拾了東西滾出姚家!”
見姚大太太與姚二老爺臉上都紅了,屋裏氣氛陷入凝滞,悶不吭聲的姚二太太趕緊插了一句話,“清詞是公爹的眼珠子,又是個探花郎,年少有為的。往後清詞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咱們家如何能做出悔婚的事情。老爺也就是心疼清詞,這才一時說岔了嘴,大伯,您別見怪。”說着姚二太太就看着姚二老爺,柔聲道:“老爺,您快給大伯陪個不是。”
姚二老爺聽到妻子的溫言軟語,就像喝了靈芝甘露一樣。原本心裏還殘存着的一點不舒服一下就消失了,心道還是眼下這個夫人會說話,不像前頭那個,動不動拉着張臉硬邦邦的。
“老爺。”看到姚二老爺發愣,姚二太太又不急不緩的叫了一聲。
姚二老爺回過神,瞥到妻子嗔怪的眼神,心裏一跳,趕緊照着話給姚大老爺賠了罪。
姚大老爺對胞弟娶的這個妻子其實一直不太看得上眼。就算是繼室,早前也有大把人家願意将閨女送過來,何必挑一個娘家是做小吏的。再有,就算是小吏,嫡女出身的總要好一些,偏偏還是個庶女。
可姚大老爺也清楚,當年姚太師答應這門親事是沒法子了。誰叫姚二老爺生來多情,在外面踏青的時候惹出了事回來就要死要活的說對方是良家女子,不能壞了名聲,姚家從來不做仗勢欺人的事情。這才不得已将人給娶了回來。
人娶回來後,姚大老爺不可能跟弟媳常常接觸,但對姚二太太太的看法還不壞,舉止行事并不過火。只是在姚清詞的婚事上,姚二太太有一個年歲與姚清詞相近的女兒,就讓姚大老爺無論如何信不過姚二太太了。
姚二老爺賠罪後,他臉色也沒有明顯的見好,“你知道錯就好。”說罷姚大老爺側身去看着姚大太太,鄭重的叮囑道:“咱們家在守孝,家裏人口又多。你是管家的人,家裏上上下下要盯緊。家裏的小子們不能出去胡亂惹禍,家裏的姑娘更要盯緊。詩會這些,便不要去了,每日都在家為爹抄經書罷。”
姚二太太的女兒,姚家七姑娘姚清池昨日才帶着下人出門去了一場詩會。姚大老爺這話一出,姚二太太臉上的神色就變了,她在手心掐了掐,不經意的委屈着看了姚二老爺一眼。
只是姚二老爺這時候見着姚大老爺的臉色始終不見好,一直垂着頭,哪裏還顧得上坐在邊上的姚二太太。
妯娌跟婆媳一樣,天生就是冤家,處的好的沒幾個。
姚二老爺以前的夫人元氏姚大太太不喜歡,只因元氏出身比她高貴,她在元氏跟前總覺得氣虛。元氏去後,如今的姚二太太方氏,姚大太太就更瞧不起了。
就算她是商戶出身,好歹還要臉面,懂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像這個弟媳,娘家爹是流外一等的小吏,窮就罷了,還不要臉。嫁到姚家後總端着副端莊賢淑的架子,其實姚家上下誰不知道是人是如何嫁進來的。
姚大太太看着姚大老爺給姚二太太沒臉,也沒再提他先前的過錯,就很脆的應了。
姚大老爺臉色這才緩和了些,嗯了一聲道:“這釀酒的事情,你們以為是這麽簡單的?說得輕巧,那酒牌你們去少府寺拿拿試試。少府寺是皇室內庫,除了宮裏,誰也管不到他們頭上。別說爹如今不在了,就是爹還在,想讓他們吐一塊酒牌出來,不剝下你半身肉,休想将東西拿到手。”姚大老爺哼了哼,目光掃過沉默不語的姚大太太,怒道:“這事不是咱們光捏着張酒方子就能辦成的事兒。往後就是姻親,有事好好商量就是了,為了點銀子,鬧得難看,你們是想讓外頭人看姚家的笑話是不是。”
屋裏一時沒人敢說話。就算是姚大太太,眼看丈夫動了真火,當着姚二老爺夫妻的面,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插口的。
姚大老爺掃了屋子裏的人一眼,淡淡道:“好好說就是了。五分不行就四分,四分不行就三分,總能談下來。”
姚大太太一聽就着急了。
她可是指着這一回能大掙一筆,才能弄點銀子填填自己的私庫。否則往後分家了,公中一直這麽入不敷出的,到時候豈不是要過窮日子。
她擡頭張口欲言,卻被姚大老爺目中的冷意給堵住了嘴。
姚二老爺就忍不住了。
自從姚太師死後,姚二老爺就覺得自己過得日子簡直就不叫做日子。
唱曲兒的不讓買了,筆墨紙硯沒人孝敬了,就是想買兩只翠鳥,賬上都只肯一次支個幾百兩。問到賬房臉上,賬房的人只會哭窮。他總不能逼着管家的嫂嫂用嫁妝罷。
好不容易親閨女掏出個釀酒方子,結果往後的女婿倒過來還要占便宜。
一想到往後用銀子還要束手束腳的,甚至可能一輩子就這麽下去,姚二老爺連姚大老爺的臉色都顧不上看了,跳腳道:“大哥,哪能四分三分,方子是咱們的,大不了咱們多掏些本錢就是了。您這樣讓着個晚輩,将來清詞嫁到他們李家,咱們姚家連個岳家的身份都立不起來。”
姚大老爺還沒開口說話,姚家的管家就低着頭親自進來回報,“大老爺,李公子來了。”
“來的好!”姚二老爺吭吭哧哧的喘着粗氣。
姚大老爺冷冷的掃了他一眼,掃的姚二老爺不甘不願回位置上坐下,這才道:“把人請進來。”
姚二太太就給姚二老爺講道理,“老爺,就是些小事。咱們做長輩的哪能跟晚輩計較,待會兒您千不看萬不看的,要看在清詞的臉面上,話說的軟和些。”
她不勸還好,一勸姚二老爺更覺得心裏憋着火。
姚家是什麽樣的人家,李家又是什麽樣的人家。
李廷恩就是探花,當年他爹還是狀元呢,三朝老臣。自己分明是長輩,李家那小子是晚輩,如今倒叫自己來忍讓?姚二老爺憋着火一個勁兒在心裏運氣。姚二太太看着他的臉色,就擔憂的蹙了蹙眉。
李廷恩被管家領了進來,一看廳中的架勢,姚大老爺姚二老爺還有各自夫人都在,尤其是姚二老爺一臉憤憤的樣子,他覺得有點好笑。
他先行了禮。
姚二老爺嘿了一聲別過頭,姚大老爺卻很熱情的指了位置讓李廷恩坐下,姚大太太又叫人上茶上果子點心的。
李廷恩一一謝過,屋裏一時又沒人說話了。李廷恩裝作沒看見姚家人臉上的官司,眼觀鼻鼻觀心的垂首看着腰上的玉佩。
姚大太太心裏着急,她實在是憋不住,原本想讓姚二老爺先去試試深淺,誰知姚二老爺不知怎麽的竟然不吭聲了,她只得自己親自上陣,咳了兩聲後笑着問:“廷恩今兒來是要瞧瞧咱們?”
“是想給幾位長輩問個安。”李廷恩臉上帶着很恭敬的笑意,随即話鋒一轉,“也是有事想要跟您商量商量。”
說起來事情看着很複雜,實則不過就是卡在面前這位姚大太太身上罷了。
李廷恩心裏很清楚,不管菩薩一樣的姚二太太心裏是不是別有想法,單憑姚二太太的名聲,和釀酒方子出自姚清詞生母的嫁妝,姚二太太就不會在這件事上插手過多。他如今諸事纏身,也懶得跟姚大太太繞彎子。他不打算成全姚大太太貪欲,正好姚大老爺也在,他就打算一瓢試試姚家這水的深淺。
姚大太太笑容滞了下,“什麽事兒,你說來聽聽,大伯母要能辦的都給辦了。”
李廷恩沒理會姚大太太隐晦的示好,直接道:“是釀酒的事情的。我聽說,大伯母堅持要在這筆買賣上占五成的分子?”
覺得李廷恩這話就像是她貪錢不自量力一樣,姚大太太笑容就僵了,沒有了之前的好臉色,“廷恩,咱們雖說往後就是親戚。不過大伯母聽過一句話,買賣是買賣,人情是人情。”
她這樣說,李廷恩沒回避,很認真的點了點頭,“大伯母說的是,親兄弟,尚且明算賬。”
此言一出,不僅是姚大太太被噎住了,就是姚大老爺臉上都不好看了。姚二老爺更是氣得指着李廷恩鼻子大罵,“你這個,你這個,你還懂不懂規矩。”
李廷恩啞然的看着姚二老爺,“您覺得這話不對?”不等姚二老爺再說,他便愧疚的扭頭看着姚大太太,忏悔道:“大伯母別見怪,我是一時口快。”
姚大太太能說什麽?
難道要她承認她說的買賣是買賣,人情是人情那句話是在客氣,是在将李廷恩。她就是認為李廷恩該看在往後的親戚情分上讓着姚家,不該去争利?
她幹幹的笑了兩聲,直起身看着李廷恩溫和的笑,“廷恩啊,你這樣說,大伯母就跟你說句大實話。大伯母也去外頭打聽過,這按照規矩,釀酒方子一般能作價三成的分子,咱們姚家最近手裏是不太活泛,不過擠一擠,幾千兩銀子還是能抽得出來。大伯母的意思,咱們出釀酒方子,再出五千兩銀子,就占五成的分子。我也問過你那姐夫,這釀酒作坊整個算下來,有個兩萬兩就差不多了,不會叫別人吃虧。”
發現李廷恩神色尚好,姚大老爺在邊上也沒說話,姚大太太趕緊再接再厲,“也不是大伯母非要多掙些銀子。大伯母也是為清詞着想。這五成分子裏,大伯母是想勻出一份來,往後這一份的銀子,就給清詞辦嫁妝。清詞與你定了親,家裏上上下下都歡喜,公中那點銀子,大伯母是覺得寒酸了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見姚大太太一口一個嫁妝,姚二太太情不自禁就想到元氏留下來的三個庫房的嫁妝,她咬了咬唇,目光落在李廷恩清俊的臉上,眼底就溢出幾絲恨色。
李廷恩沉默片刻,正色道:“大伯母,您可知道這酒釀出來會賣到哪兒?”
姚大太太愣住了。
她怎麽知道賣到那兒。這姚家出了本錢,出了釀酒方子,剩餘的事兒不該是別人去操心?姚家是書香人家,又不是做買賣的。
李廷恩看姚家上下都是一臉迷茫的樣子,就笑道:“姚姑娘這酒方子釀出來的酒是烈酒。在大燕只怕沒多少人能喝的進口。”見姚家人如預料之中那樣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話鋒一轉,“這酒另有妙用,是打算送去給軍營中的人清洗傷口,防止傷口潰爛之用。”
“你說什麽?”別人還沒明白李廷恩話中的含義,姚大老爺音調已經陡然拔高了,他放在案幾上的手拼命發抖,“你說這酒送到軍營裏給士兵清洗傷口能防止傷口潰爛?”
好在姚家看起來還有一個聰明些的人,就是可惜姚清詞了,空有心智,偏偏是個晚輩。
李廷恩心中惋惜,臉上笑的溫和,“是。只是這酒釀出來不能直接用,還需用晚輩想的法子蒸過。因而晚輩才能在其中占一成份子。”
“還要用你的法子蒸過。”姚大老爺捋了捋胡須,盯着李廷恩問,“你占一成,剩下的都給了誰?”
李廷恩沒有隐瞞,“沐恩伯府占兩成的分子,果毅侯府占兩成,還有平國公府占了一成,少府寺占了兩成,最後的一成,分成三份給了昌侯府,全侯府,睿侯府。”
姚大太太對着李廷恩的分子在心裏湊了湊,反複算了幾遍,終于忍不住驚道:“你只打算給咱們一成的份子?”
“一成!”姚二老爺将話都落在參與這門生意的勳貴門第上了,聽到一個個都是京中權勢最盛的勳貴,姚二老爺都被震住了,完全忘了份子這回事情。此時聽到姚大太太的聲音,這才回過神,自己也算了算,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這可是咱們清詞的方子!”
“是。”李廷恩溫和有禮的道:“是以萬師兄已應允了我,姚姑娘那半成份子,他會單獨給算出來,往後每月就差人交到姚姑娘手上。”
“交給清詞。”這一次,連姚二太太都忍不住了。她沒想到姚家這一成還要扣半成出來給姚清詞,不是給姚大太太。
李廷恩眉眼不動的,眼神幽深嘴角卻始終含着不變的笑意,“原本是打算交給姚兄,只是姚兄說他不善理這些俗物,讓直接交給姚姑娘。姚姑娘也說了,她出嫁之時,自然會将姚兄這一份給留出來。”
姚二太太對上李廷恩笑如春風的臉,卻覺得掉進了一個冰窟窿,她的心直往下沉。甚至她還沒來得及歡喜這原本不被她看在眼裏的釀酒一事所能帶來的和京中數個勳貴結交的機會,李廷恩這一棒就狠狠的敲在了她頭上,不僅如此,接着還兜頭來了一盆涼水,一點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姚大太太急得不得了,她是不知道這酒釀出來到底能做什麽大用。可她會看姚大老爺的臉色,會聽李廷恩數出來的那些勳貴。
既然姚大老爺這麽看重,京中的勳貴們都樂意參合這門生意,這門生意就一定是能掙大銀子的。最要緊的,是少府寺都要占份子!
可姚家出方子卻只能占一成,一成還要直接分辦成到姚清詞手裏,将來就是姚清詞與姚鳳晟這兄妹兩給分了,自己連過過手都不行,這怎麽能行!
姚大太太顧不得許多,拉了臉就要說話,誰知姚大老爺目中兇光大盛的看了她一眼,眼中的警告之意猶如實質,登時把從來沒見過姚大老爺這幅模樣的姚大太太給吓得打了個寒顫。
“你說的這些,可都定下了?”
明白姚大老爺這話的意思,李廷恩就道:“事情是萬師兄與付大人出面經手的。少府寺那邊,宮中的太皇太妃也幫忙說了幾句話,只是萬師兄私下亦打點了一番。”說着李廷恩就看裝作不經意的看了看姚大太太的方向。
姚大老爺察覺到李廷恩的舉動,登時老臉一紅。
他如何會不明白的意思。
按照姚大太太先前的算法,兩萬兩銀子弄個釀酒的作坊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兩萬兩倒是能買地起個作坊,把匠人也給買下,把釀酒的糧食也置備齊了。可弄個釀酒作坊的本錢哪裏光能這麽算?別的不說,光是打點少府寺,就要不少本錢。你能讓太皇太妃與安原縣主出面弄個酒牌,少府寺照樣能決斷什麽時候把酒牌給你。再有,你找地方起作坊,你得買地,買地要辦地契,你要請匠人,要有熟悉門路的人給你找信得過的,有真本事的,還有收糧,要收到好糧食釀好酒,要與糧行的人打交道。樁樁件件,哪一頭都不是你用身份壓服就行的。閻王好見,小鬼向來難纏。
最要緊的,酒釀出來要送到軍中,不是空口白牙就能送進去的,沒有軍中的人出頭幫忙說話,就算是王母娘娘的仙露,人家也能給你說成是廢水。
這樣一算,想疏通所有的關卡,別說是兩萬兩,就算是二十萬兩都不一定能打住。
說起來,姚家如今的情形,以這酒的價值,若非李廷恩在中間轉圜,單憑一張酒方子,只怕別人是連一成都不想給姚家的。酒方子已經被送出去給李廷恩看過了,他又不是記不住。有利字再前頭,那些人是不會顧忌什麽太師的臉面威名。能如此做,還是李廷恩有良心。
至于要單獨給姚清詞與姚鳳晟半成,而且還不樂意過姚大太太的手,姚大老爺本來是有些不悅,此時想想,也覺得能明白。誰叫姚家上下先弄出的事兒立不住腳。
一想到此事成了對姚家的作用,姚大老爺就再也不考慮能掙多少銀子了。此時銀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姚家重新找到一個立足的根基。
他不顧姚大太太幾人難看的臉色,拍了板,“好,就照你的意思。到時候一起寫了文書了,我讓鳳晟也去按個印。”
“老爺!”
“大哥!”
姚大老爺目光跟刀子一樣再姚大太太和姚二老爺臉上刮了刮,對他們的叫聲置之不理,看着李廷恩道:“廷恩,你回去罷,事兒就這麽定了,我做主。往後姚家若還有人去找你要說法,你就差人報到這頭來。”
他此話一出,屋裏頓時沒人敢再呲牙。
李廷恩見到姚二老爺臉上憤憤的神色,再看看姚大太太一臉不甘願的樣子,還有姚二太太木偶菩薩一樣的神情,忍不住在心裏輕輕搖了搖頭。
姚家,可惜了。
想到姚太師歷經三朝風雲,最後不惜一死給兒孫求一線生路,他起身恭敬的沖姚大老爺行了禮,應下了姚大老爺的話。
姚大老爺又要留李廷恩用飯,不過在李廷恩推辭後,看到家裏人臉色的姚大老爺也沒勉強,只是嘆了口氣,交待管家恭敬的把李廷恩送走。
在門房的劉栓點頭哈腰将李廷恩送走後,趕緊叫人去給後院的姚清詞報消息。
聽說李廷恩是被管家送走的,姚清詞一直捏着的心才慢慢松開了。
看着姚清詞倚在迎枕上歇神,劉栓家的一面給姚清詞按着肩,一面埋怨道:“李公子也真是的,多就多給些罷,原本就是姑娘您拿出來的方子。這可倒好,弄得您還裏外不是人的,大太太天天說些怪話,可叫端芷院那頭如了意。”
就是沒有這事兒,大太太也不會公然站到端芷院對面。這對大太太又有什麽好處?好在李廷恩有本事,看樣子,他是将家裏的人給壓住了。
姚清詞有些疲倦的道:“就是給的再多,到我手上也不會多多少。”
劉栓家的也知道姚清詞說的是大實話,便嘆了口氣。她看着姚清詞已經合上眼睡着了,連忙給她蓋了被子,自己在邊上拿了針線做。
一個時辰後有小丫鬟溜進來。
劉栓家的看了看還在睡着的姚清詞,想到這些日子為了份子的事情姚清詞一直沒有放過心,就小聲的斥責小丫鬟,“做什麽,姑娘睡着呢。”
“是敦子哥那邊的消息。”小丫鬟有些委屈的嘟了嘴。
在美人榻上歇息的姚清詞本來就睡得淺,小丫鬟進來的是會她就醒了,只是閉着眼假寐,此時聽見墩子哥三個字,她就睜開眼緩聲道:“讓她過來。”
敦子是姚家管家的兒子。姚清詞花了許多消息,才從院子裏挑中了一個小丫鬟跟有些憨傻的敦子套上了交情。劉栓家的也知道耽誤不得,就把小丫鬟帶了過去。
小丫鬟看着姚清詞福了福身,“姑娘,敦子哥說李公子走了後,大太太和二老爺都在廳裏喊了幾句,大老爺還發了脾氣。”她眼珠子轉了轉,笑嘻嘻道:“還有,敦子哥說李公子說了,給姚家的分子裏要扣半成出來,叫人直接送到您手上,大老爺答應了。”
劉栓家的頓時大喜過望。
姚鳳晟早前過來的時候就說有人找過他,要直接将份子給他,他不樂意,交代了人交到姚清詞手上。可劉栓家的對姚家的情形也很清楚,她就覺得這事兒指望不大,只是心裏存了幾分念想。
沒想到事情居然真的給辦成了。
這時候劉栓家的對李廷恩不肯多給姚家些份子的怨恨都丢到了九霄雲外,對着姚清詞歡喜道:“姑娘,您可終于熬出頭了!”
姚清詞能明白劉栓家的這話裏的意思,不僅是在說她手裏很快能有一筆可以支配的銀子,更要緊的是在說她這樁親事沒有挑錯人。
事實上,哪怕性子一向清淡,聽見李廷恩居然真的将份子給到了她手上,她心裏也泛起了一陣說不清的暖意。
這個李廷恩,是真的明白她的處境。
她望着窗外随着天氣轉暖而開的肆意一片錦繡斑斓,些許茶褐色的瞳孔中流轉出潋滟如春水的波光。
也許,祖父臨終前定的這一門親事,是真的為自己着想過,并不僅僅是為了姚家。
姚家有人喜有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