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宗正寺為太祖所設,除了正中高挂一面太祖親書的明光匾,就只有正中一張案桌,案桌後一張大椅,宗正寺少判義郡王坐在的椅上,見到杜玉華自從進門之後便手握長鞭,一臉不遜,只覺得頭痛。他下意識的看了看坐在左右兩邊的榮王爺與瑞安大長公主。
榮王爺抖了抖胡須,冷哼道:“此乃明光堂,你膽敢不跪!”
杜玉不屑的看了一眼高堂上坐着的三人,“為何要跪?”
“你……”榮王爺沒想到杜玉華竟敢在宗正寺頂撞他,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想到臨出門前愛妾的哭訴,氣的狠狠捋了捋胡須,怒道:“來人啊,讓她跪下。”
林立在兩邊的宗正寺衙役不敢猶豫,哪怕有些畏懼杜玉華,依舊三兩個上來,欲要将杜玉華壓着跪到地上。
“誰敢上來!”杜玉華長鞭甩動幾下,登時将不敢與她動手的護衛抽的倒在地上痛哭的呻吟。
“反了反了!”榮王爺氣的須發皆張,指着杜玉華罵道:“管他是皇親還是國戚,就算是皇子,自太祖立宗正寺以來,還沒有人敢在明光堂動手,來人啊,把寺兵叫進來,上杖刑!”
“榮皇叔。”一直沉默着靜靜坐在位子上泥偶木雕的瑞安大長公主忽然開了口。
榮王爺雖說輩分比瑞安大長公主更高,實則兩人年歲相差并不大,交情素來不錯,此時見瑞安大長公主開了口,即便動了真火,榮王爺也依舊願意給瑞安大長公主幾分顏面,他有些不悅的道:“瑞安,這孩子太過張狂,是非的教訓不可了。”
瑞安大長公主含笑點頭,“皇叔說的是。”她看了看依舊站在下方毫無屈服之色的杜玉華,笑道:“皇叔,孩子是要管教,只是還得讓她心服口服才是。”
“這孩子講不通道理。”一看到杜玉華那張桀骜的臉,尤其是那對于王太後年輕時相似的飛揚入鬓的長眉,榮王爺就不由想到往事,他苦笑着擺擺手,“罷了,瑞安,你若要與她說幾句,便說罷。”
“多謝皇叔。”瑞安大長公主客客氣氣的謝過榮王爺,拄着沉香木鳳頭拐杖起身望着下面的杜玉華,沉聲道:“你随本宮過來。”
杜玉華雖說不明所以,有早年的事情在,卻也不會以為瑞安大長公主在榮王爺面前保住她就是喜歡她。她挺直背脊跟在瑞安大長公主身後來到明光堂後院尋了一間淨室。
瑞安大長公主坐在蒲團上,靜靜打量着杜玉華防備的神色,忽然笑了,“你果然是她的外孫女。當年她入宮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
杜玉華先是不明所以,很快就明白過來瑞安大長公主說的是王太後,她動了動身子,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一種困惑的目光望着瑞安大長公主。
“你是不是以為,本宮不喜歡你?”
面對瑞安大長公主的詢問,杜玉華的回答只是無聲又不屑的撇了撇唇。
瑞安大長公主并未被她的神情激怒,平靜的道:“你的這性子,性烈如火,與你外祖母別無二致。可你不及你外祖母識時務。”
杜玉華登時憤怒的看着瑞安大長公主,冷笑道:“您昔日是皇女,我外祖母如今卻是您的皇嫂,到底誰更尊貴,您在我面前如此說話,此時又是誰不識時務。”
聽到這番話,瑞安大長公主只是冷淡的看着杜玉華,“本宮身上流着宣家的血,你說誰更尊貴!後宮上至皇後,下至妃嫔,但有難産之兆,悉令保小不保大。妃嫔流産,皇後有責,妃嫔落罪,明慧郡主,凡此種種,你說誰更尊貴!”
杜玉華被問的說不出話,她沒法反駁這些道理,只能用更憤怒的目光死死的瞪着瑞安大長公主。
“旻和七年,慧文太子妃崩逝,皇兄挑選繼妃。你外祖母出身不彰,父皇本欲為其則高門貴女為後,偏偏皇兄看重了你外祖母,一意孤行要立你外祖母為繼妃。父皇早便說過,‘王家女性如野馬,吾兒善似雛鹿,此女,當禁于後宮。’”瑞安大長公主看着杜玉華吃驚的神色,緩緩道:“你不知道此事罷,這天下,除了本宮,還記得這句話的,想必只有你外祖母了。”她嘆息一聲,繼續道:“當年皇兄病重,無心處理朝政,曾囑托本宮,本宮為了平國公府,一意推拒了。為了替宣家後人守住這天下,皇兄将政事悉數托付與你外祖母。可自壽章之事後,皇兄憶及父皇當年說過的話,早便後悔了,奈何權柄交出去易,收回來難。再有皇上年歲當時年歲尚小,皇兄病體一日不如一日,無奈之下,才留下诏書讓你外祖母攝政。時至今日,你外祖母重用外戚,攪亂我宣家江山,實乃禍國之人,論罪當誅!”
誅字一出口,便如滾滾浪濤,重重擊打在杜玉華心口之上,她被瑞安大長公主殺氣騰騰的眼神逼迫的連連後退幾步。直到身體撞上緊閉的木門,發出嘭的一聲巨響,才讓她回過神來。
發現自己被瑞安大長公主一番話吓到的杜玉華面色漲紅,惱羞成怒之下搶上幾步,指着瑞安大長公主怒道:“文宗皇帝說過什麽,誰也不知道,當然由得你說。你一個大長公主,竟敢放言誅殺太後,到底誰改論罪。正好,你我如今皆在宗正寺,我們這便出去明光堂,我倒要瞧瞧,誰的罪更該跪!”她說着,便毫不客氣的上去要抓瑞安大長公主出去。
瑞安大長公主坐在那裏紋絲不動,手中鳳頭拐杖輕輕一敲,就将杜玉華伸出來的手臂打得脫了臼,“玉華,你常年習武,就學了這些本事?”
杜玉華聞言怒不可遏,她不是不清楚公主府那些武學師傅都是在奉承她。那些人顧忌她的身份,唯恐她受傷,從來不肯教她真本事,可這些年,她從未有一日懈怠,就算只學到皮毛,她也費百倍千倍的功夫去琢磨。
看到瑞安大長公主眼底的諷刺,她不顧手上的傷勢,再度朝瑞安大長公主揮鞭而去。
瑞安大長公主依舊身子不動,輕輕巧巧就将她的左手同樣給敲的脫了臼。
“本宮常聽人說,壽章之女明慧郡主乃是女中豪傑,即便圍獵也講究行軍布陣之道,武勇之處更勝男兒,如今瞧來,連本宮這個垂垂老矣的老太婆都打不過,想來不過如此。”
事實就在面前,哪怕瑞安大長公主話難聽的就像一把把鋼刀插在心口上,杜玉華也只能盡力的将背脊挺的更直一些,絕不低頭。
瑞安大長公主望着杜玉華拙劣的回擊方式,忽然收起諷刺,神色端肅的道:“你可知本宮當初為何親上永寧宮拒絕婚事?”
杜玉華沒想到瑞安大長公主突的又提到這件事。哪怕她在人前從來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态,然而接連被人拒絕,她畢竟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哪有不覺得難堪的,背地裏亦流下過無數眼淚。此時瑞安大長公主說這個,她更覺得是種羞辱,她神情傲然的別過了頭。
這樣稚氣的舉動讓瑞安大長公主微微一笑,随即沉聲道:“本宮不喜你,非是因你走馬馴鷹,更不是為你整日帶女兵鑽研行軍之道,亦不為你的張揚跋扈。你是郡主,你的品性,尚不如本宮早年十之一二。”
杜玉華愕然的看着瑞安大長公主。
“你不知道罷。”瑞安大長公主笑了笑,臉上挂着一絲緬懷的神色輕聲道:“本宮當年的親事,還是自己定的。宮中馬球賽場,本宮帶着一群宗室貴女,與岑烈帶的勳貴子弟打得難解難分,最後本宮輸了三球,一怒之下,便用球棍擊破了岑烈的頭。父皇大怒,要本宮前往普慈庵禁閉三月,誰知第二日,他就入宮求父皇賜婚。本宮與他比過騎術,比過劍術,比過槍法,三場皆輸,這才答應下嫁。”話到此處,瑞安大長公主彎了彎眼角,近乎是柔和的呢喃起來,“本宮後來的一身本事都是在他手上學的,瓊峽谷一戰,他被敵軍圍在谷中,身負重傷,本宮帶着三千兵馬,在谷口與敵軍殺了七個來回,才将他救出來。沒有他手把手的教本宮沙場之道,本宮第一次闖陣,便已經死了。”
瓊峽谷之戰。
杜玉華一聽到這幾個字,終于徹底想起關于瑞安大長公主的那些傳言。
文宗時威風赫赫的瑞安公主,為了夫婿岑烈,不惜違抗聖旨,擅自調兵三千前往瓊峽谷救援被圍困的岑烈。兩萬靺鞨人守在瓊峽谷外,瑞安公主帶着文宗賜給她的一千女兵還有岑烈帳下剩餘的兩千兵馬,七日七夜內沖了一次嚴陣以待的瓊峽谷,最終殺出一條血路,将身受重傷的老平國公岑烈救了出來。
兵戈平息後,靺鞨部首領佐鳴蟾王派人入京簽訂國書,使臣曾奉命在宴席上宣讀了佐鳴蟾王的書信,信中佐鳴蟾王對瑞安公主贊不絕口,頗為尊崇。也正是這一戰,讓瑞安公主膝蓋骨碎裂,長時行走便有劇痛之患,文宗因此賜愛女以鳳頭杖。
杜玉華與瑞安大長公主對視片刻,忽然道:“娘當初說要嫁給岑子健,我知道他是您的孫子,我曾滿心期盼。”不是為了岑子健乃世襲罔替的國公府世子,而是因岑子健是瑞安大長公主的孫子。
瑞安大長公主愣了愣,神色複雜的嘆息,“你本該是個好孩子,可惜,偏偏是她的外孫女。你身上本也留着宣家的女,奈何你娘當年走錯了路。”她說着眼底顯出一抹銳利,淡淡道:“這十來日,你便留在這裏罷。十日過後,這天,是月是日,就該清楚了。”
杜玉華本來有些松動的心神重新繃緊,她揚聲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瑞安大長公主沒有理會她的虛張聲勢,只是站起身,憐憫的看着她道:“本宮的意思,你明白的很。與本宮出去之後,榮王叫你如何做,你便如何做,本宮自會讓你在宗正寺平平安安的呆着。”
“連姚鳳清都尚未過來,你們便要将我關押在宗正寺。”
瑞安大長公主依舊是那副憐憫的神色,卻看得杜玉華頭皮繃緊,“事到如今,事情早已與姚鳳清無關了。”她說完不再看神色怔忡的杜玉華,揚聲道:“進來。”
不知何時到了門外的兩個女兵便推開門進屋恭恭敬敬的沖瑞安大長公主行禮。
瑞安大長公主拄了拄拐杖,看着杜玉華,眼神冰冷如刀,“把她的肩膀都給本宮卸了。”
兩個女兵二話不說,靜默着上去神色利落的就将杜玉華的兩只肩膀給卸了。
靜谧的屋中只聽到咔嚓兩聲連響,而杜玉華,卻一直如木偶人一般,任憑人擺弄完畢,又被兩個女兵架着随瑞安大長公主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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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長史得知宗正寺傳回來的消息,說姚鳳清已奉旨趕回京城為杜玉華一事做人證之後,急的三魂不見了氣魄。
屋漏偏逢連夜雨,派原本以為派去西山報信的人快馬加鞭幾個時辰能趕到,壽章長公主會連夜趕回來,誰知偏偏出來消息,說從京城去西山的路上前些時日下過大雨,土質松動,下午的時候山上滾下巨石,将去西山的官道給堵了。去送信的人不得已乘着夜色去走山路,只怕又要耽擱不少時候。沒過多久,宮裏又傳來消息,說是王太後病了,正将太醫院的太醫全都诏到永寧宮去。
眼看連王興邦那裏都指望不上了,長史急的團團轉,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去了誠侯府,然後不出意料的吃了閉門羹。
長史一頭一臉的汗,連連掏了四五個銀錠塞到誠侯府的門房手上,平日這些不給公主府臉面的粗漢子,長史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今日卻不得不低頭。
門房掂了掂手裏的銀子,摳了摳鼻孔,指尖一彈,莽聲莽氣的道:“等着罷。”随後收了屁股底下的長凳,将府門一關,自己朝詠院去報信。
杜大聽到門房的消息後,就去告訴了杜如歸。
“侯爺,公主府來人了。”
杜如歸正坐在屋中用細布小心翼翼的擦拭一面銅鏡,他聽到杜大的話,連頭也沒擡,“為了杜玉華?”
杜大沒有吭聲。
銅鏡被擦拭的幹淨如新後,杜如歸看着裏面依舊烏發如故,眉目如畫的臉眼底湧上洶湧的憎恨之意,他反手重重一按,将銅鏡反扣在桌上。聽到那聲巨響,他心裏一慌,随即又将銅鏡翻過來仔細的檢視了兩遍,發現銅鏡沒有任何損傷後,才緩緩将銅鏡小心翼翼的收到了一個木箱裏。
散發着幽幽香氣的木箱中一層層錯落有致的擺放着女子的釵環首飾,每一樣,都能看出長久被人精心養護的痕跡。
杜如歸将木箱交給杜大,親眼看着他将木箱仔仔細細的擺放到床頭原來的位置上,這才分出些心思,“讓人緊閉大門,不許任何人出入。”
杜大遲疑了一下,少見的猶豫道:“侯爺,畢竟是您……”
“我只有一個女兒!”不待杜大說完,杜如歸便冷冷的拒絕讓他繼續說下去。
杜大沒有吭聲,沉默的一瘸一拐往外走,在即将跨出門檻的時候,又被杜如歸叫住了。
“你找個人,送封信去給李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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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到李廷恩手中的時候,已是夜深。
李廷恩坐在書房裏,思索着這一日的劇變,再看着面前杜如歸這封字字力透紙背的信,眼神變幻莫測。
“來人。”
屋外從平應聲而入。
“去請鐘道長過來。”
聽了李廷恩的吩咐,從平趕緊叫人去将那個自到了李家起就不停吃吃喝喝的鐘道長叫了來。
一到李廷恩的書房,鐘道長原本在路上還與從平嘻嘻哈哈的神色就不見了,他撩起道袍往李廷恩面前一坐,正色道:“李公子有用得着老道的地方了?”
李廷恩從頭至尾就不想掩飾自己的心思,他道:“鐘道長,在下有事要托付與您。”
端誰的飯碗就給誰辦事。鐘道長雖說是道人,這點規矩還是知道的,他坐直身子,很認真的道:“公子吩咐就是。”
“在下知道鐘道長上通天文,下知地理。”
面對李廷恩的誇贊,鐘道長沒有一點得意之色,反而心裏有些戒備起來,他可不敢小看李廷恩,這位被人稱作文曲星下凡的少年探花,要讓他誠心誇贊一個人,可不容易。
鐘道長打了個哈哈,“李公子謬贊,謬贊了。”
對鐘道長的提防,李廷恩不以為意,他需要的只是鐘道長的盡心和忠心,至于對自己一點防備之意,倒并無大礙,“鐘道長,在下想問問,京中十日之內,可俱是晴天?”
“這個。”鐘道長即便想破了頭,也沒想到李廷恩是要問這個,他想了想道:“老道這些日子也曾觀望過天時,別說十日,只怕一月之內,京中想要有雨都不太容易。”
李廷恩聞言挑了挑眉,笑道:“如此,便有勞鐘道長了。”
“有勞,有勞什麽?”鐘道長聽見這句話,完全摸不着頭腦,“李公子,您方才問天時,老道可都已經說過了。”
“非也。”李廷恩搖了搖頭,看着鐘道長戒懼的模樣,緩聲道:“在下是想請道長求一場雨。”
“求,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