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石定生這些日子一直卧床養病,沒人敢輕易拿事情去打攪他,直到萬重文去看他的時候說漏了嘴,石定生才得知京中居然發生了如此劇變,他急的立時就要下床。
吓得從管家與萬重文急忙去攔。
石定生一把推開他們,氣喘籲籲的道:“快,快給老夫備車,老夫要入宮面聖。”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何況石定生這樣的老人。從管家一直記得太醫的話,說石定生以前看着身子健旺,實則內裏都掏空了,一次病倒更将老年人那些毛病都給帶了出來,須得好好養護,否則必有大患。
從管家從小就伺候在石定生身份,忠心耿耿,如何肯看着石定生糟蹋自己的身子骨,當即哀求道:“老爺,您還病着呢,有什麽事兒就交給別人去做罷。”
“你懂什麽!”石定生不悅的斥責,“老夫一日在朝為官,一日就不能獨善其身。”他固執的叫了人進來伺候他梳洗。
眼見從管家都勸不住,自知失言的萬重文怏怏的走到邊上,趁石定生去換衣裳,就對從管家道:“從管家,我去叫小師弟過來,你先想法子拖一拖。”
雖說從管家也很了解石定生的固執,然而這已經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了,從管家就無奈的點了點頭。萬重文趕緊跑去李家找李廷恩。
熟料李廷恩聽完後并沒有如萬重文意料之中的那樣立即起身去石府,而是靜靜坐在那裏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萬重文催促道:“師弟,你這是做什麽,還不趕緊過去勸勸師父,他平日是最偏疼你的。”
“讓老師去罷。”
“你說什麽!”萬重文萬萬沒想到李廷恩竟會說出這麽一句話,一口氣梗在那裏差點沒憋過去。他背着手在屋中來來回回走了兩圈,停住腳步看着李廷恩怒道:“太醫說的話你都忘了,師父如今的狀況,怎能再進宮去折騰。再說……”他似乎是有些顧忌,左右看了看,發現沒有下人,這才走到李廷恩面前,壓低聲音道:“太後重病,連前日的大朝都未上,雖說事後宮裏有消息出來,說太後硬撐着去了勤政殿,後頭卻又将太醫院大半的太醫都給拘了過去,事前還叫過傅鵬飛與吳振威入宮,他們二人是幹什麽的,你不知道不清楚。這種情形,衆人避之唯恐不及,你為何坐視師父自己攪進去。”
對萬重文話中的憤怒之意,李廷恩完全能夠明白,他只是反問了一句話,就讓萬重文當即語塞,“師兄以為有人阻攔,老師就不會入宮?”
當然不會!
身為三朝老臣,能夠歷經三位皇帝而屹立不倒,不僅僅需要圓滑的手腕,更需要性格上的堅韌。這樣的人,一旦打定主意,不是別人随随便便說兩句話就能打動的。
萬重文憋了一口氣,半晌才讷讷道:“那也不能眼睜睜的看着,明慧郡主可還在宗正寺!”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就落在李廷恩身上,“廷恩,這個節骨眼,師父入宮,這……”
“師兄是擔心太後為了明慧郡主遷怒與老師?”李廷恩笑看萬重文尴尬的神色,淡淡道:“師兄放心,太後此時,尚且顧不得老師。”
王太後此時,多半的心力都放到對付昭帝身上去了。
萬重文無力的随意坐下往後一仰,伸手按了按脹痛的鬓角,失神的看着頭頂幾根木架,喃喃道:“廷恩,到底出了什麽事。明慧郡主以前如何的張揚跋扈,連打傷宗室子孫,皇上也不曾下旨,宗正寺之人更不敢插手。如今不過是死了兩個壽章長公主手下的女兵,竟就把人扣在了宗正寺。朝裏朝外傳言紛紛,都說太後這場病是因明慧郡主入了宗正寺,明日便是太後的六十千秋壽宴,少府寺依舊在熱熱鬧鬧的給太後籌備壽宴,皇上卻十幾年來頭一次撇開太後上了朝,沒過多久,太後又在勤政殿理政。弄得大夥兒心慌意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番既是抱怨又帶着點試探之意的話李廷恩當然聽得出來,他看了看萬重文滿是血絲的雙眼,就知道他這兩日必然睡的不好,今日去石府必然也是摸不清動向,這才病急亂投醫的去石府打聽,沒想反而把消息漏了出去。
他想了想,就告誡了萬重文一句,“師兄,這幾日,閉門謝客罷。”
只聽到這麽一句話,萬重文有點失望,他苦笑道:“廷恩,你以為師兄不願閉門謝客,只是沐恩伯府雖不涉朝政,多年來,姻親故交卻也不少,否則即便是太祖禦賜世代皇商,這生意也不能順順當當的做下去。再說,此回宮中動向不明,牽連甚廣,太皇太妃還在後宮,若太後就此病倒……”
不用萬重文說,李廷恩就明白了。
看樣子,王太後一會兒病的不能上朝,一會兒又宣心腹入宮觐見堅持在勤政殿理事的虛實做法已經完全達到了目的,至少成功穩住了許多朝臣的心思,不至于讓他們倉促間就投靠到昭帝一面。
然而這個做法,只怕是治标不治本,就像此時,那些人拿不準王太後是不是真的病重不起,又不敢貿貿然投效到昭帝一邊,幹脆就找到後宮輩分最尊的太皇太妃那裏,表示一番心意。太皇太妃不理政事,沐恩伯府不理政事,就算與之結交,也無關大事,運氣好些卻說不定能打聽到一點風聲。只是這些倉促靠上來的人事後脫身容易,沐恩伯府的車如流水馬如龍落在昭帝與王太後眼中,只怕都會讓兩人心中生出不悅之情。
李廷恩沉思片刻,點了一句萬重文,“師兄近日為釀酒之事常與少府寺之人打交道,師兄覺得,少府寺上下情形如何?”
萬重文心頭靈光一閃,撫掌大笑,“廷恩啊廷恩,難怪師父看重你。”
李廷恩淺淡一笑,并不接話,只是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才道:“師兄心中有數了?”
當然有數,要說宮裏的動靜,沒人會比少府寺的人更清楚了。即便是後宮妃嫔,只怕也不如少府寺那些人更清楚宮中如今到底哪一邊占了上風。誰叫少府寺手裏掌管着宮中的用度。
就是太後的病情秘而不宣,只見宣太醫進永寧宮,不見讓太醫出永寧宮,少府寺都能通過永寧宮去藥庫取藥的動靜摸到一點蛛絲馬跡。
萬重文笑了一會兒,與李廷恩客套兩句,便迫不及待的去找少府寺的人敘舊。他也沒隐瞞,還有意問了問李廷恩,要不要讓朱瑞成與屈從雲一道過去。
織雲錦成為貢品的事情已成了大半,只差明日太後千秋壽宴将織雲錦送上。說起來,什麽東西能成為貢品,其實不在宮中的主子手裏捏着,而在少府寺手裏把着。
主子覺得這樣東西好,少府寺卻在獻上去的東西裏做做手腳,好就成了不好。主子覺得不好的,少府寺精心挑選一番後再大肆誇贊一番,不好也好了。想要讓自己的東西成為貢品,不能走通少府寺,将上上下下的牛鬼蛇神都打理妥當,不僅得不到榮耀和利益,還會将身家性命都送進去。
然而織雲錦将少府寺走通了,王太後卻病了。這幾日,李廷恩看着朱瑞成急的跟熱鍋上的螞一般,過往的風度全無,此時聽到萬重文的提議,就點了頭。
沒過多久,得知消息的朱瑞成與屈從于就出來和萬重文一起趁着昏沉的天色悄悄分開從後門接了幾個少府寺的主食到朱瑞成買下的偏僻宅子裏喝酒。
李廷恩則去見了鐘道長。
鐘道長正在自個兒的院子裏折騰能求雨的神仙之物,見到李廷恩過來,先是看了看天上的烏雲,才肉痛的道:“李公子,此時天色正好,要不咱們找個山上去試一試?”
李廷恩看了看鐘道長手裏拿着的大包東西,沉凝不語。
鐘道長以為他煉制出來的這東西是神仙所賜,李廷恩卻很明白,這或許應該是類似以前在現代時候所用的幹冰一類的化學藥劑,在天有烏雲的時候在高處點燃,煙霧沖天撞上雲塊,就有很大的可能形成大雨。他不懂這些東西,但一直知道古代的道士為了煉丹常常煉出這一類的物品,這的确算是誤打誤撞。
只是現代人工降雨尚且會有失誤的時候,在古代用這一套,到底能不能行,李廷恩心中實在有些沒底。好在,即便不行,與他而言,也不是非要這場雨不可。
他想了想問,“鐘道長以往可用過此物?”
鐘道長很幹脆的道:“用過三次。”說着他翹了翹亂蓬蓬的胡須,得意的道:“三次老天爺都給了臉面。”
“既如此,就不必試了。”李廷恩含笑道:“此物來之不易,當用在刀口上才是。道長的本事,在下一貫是信得過的。”
再說,京城裏如今動向不明,多少人睜大眼睛四面八方放下探子,就為了把握住任何一點可能會牽涉到大事的動靜。此時讓老道士去求雨,很難找到一個完全杜絕別人察知的地方。一旦老道士能求雨的事情洩露出去,原先的打算,便不成了。
既如此,何必冒險。
鐘道長聽見李廷恩的話,扭了扭身子,有些不自在的。
他沒想到李廷恩居然會如此信任他,其實以前那三次求雨,他事先都算過了,就算他不用神仙所賜之物,那雨也會下,就是晚半天或一天的事情罷了。可這收了人家十萬兩銀子,京城這一個月又頂多只是陰天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到時候真沒雨,可是虧心啊。
鐘道長抓耳撈腮半天,最後只得忍痛道:“以前你說過那火藥,老道後頭在山裏閑來無事,與他們琢磨了幾回,倒弄出些東西來,你要不要瞧瞧?”
一聽是火藥,李廷恩眼睛就亮了。
這個時空裏,不會有人比他更明白火藥發展之後所帶來的意義。哪怕只是一小步,然而對于這些依舊信奉一切冷兵器的人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他疾走了兩步,毫不掩飾臉上的迫切之色,“道長可曾将東西帶出山?”
“帶了帶了。”
原本就是打算帶出來找你換銀子,能不帶麽?
鐘道長腹诽了一句,雖說有些疑惑李廷恩對火藥這不能吃不能喝,尋常人無人會買的東西如此感興趣,依舊很歡喜的進屋拿出了一個包裹。那包裹就是他穿到京城那身道袍,依舊散發着濃濃的馊臭味。
見李廷恩不以為意,鐘道長尴尬的笑了兩聲,将包裹打開,“這不從平給老道送來了兩身新衣裳,這身舊的就給換下來包東西。”他快手快腳的将包袱打開,取出裏面一個紙包遞給李廷恩,“喏,這就是老道弄出來的火藥,老道試過了,要比之前用的厲害些。你家祖宅那山上的礦洞,以前得兩三桶才能炸開一個半人高的洞子,用老道這個,半桶就成。”
鐘道長所能想到的李廷恩要火藥的用途,也就是炸礦洞了。實在是火藥這玩意早便有了,除了朝廷有時候修官道修河道要用一用牢牢保持在軍械庫外,其餘的真沒大用。以前朝廷還動過心思用火藥殺敵,誰知反倒把自己人炸的斷手斷腳的。且這玩意兒押送不易,一不小心就把邊上的軍糧給一起燒沒了,民間有些人偷偷用來做爆竹,炸不死人帶出的火星子卻能把一片房子都給燒了。若非如此,朝廷不會如此嚴格管制民間的火藥。
李廷恩接過鐘道長手裏的紙包,輕輕湊到鼻尖嗅了嗅味道,果然與以前的火藥氣息大不相同,他不由大喜。
鐘道長這些人李廷恩很清楚,雖是愛財,口中卻不會有謊話,既然鐘道長能說他試過,那麽這改良過的火藥就必然如他所說的那樣,威力上有巨大的進步。
只是火藥依舊是朝廷管制的東西,即便自己有心用它另作妙用,就眼前來說,只怕也不容易。
他沉默了一會兒,實在無法丢開這個巨大的誘惑,将東西拱手讓人,就與鐘道長立了個約定,“道長,這火藥你替在下留着,不用多久,在下便會用重金向您求取制作之法。”
鐘道長聞言臉上笑開了花。
面前這位李公子口中所說的重金,那可是真的重金啊。
他忙不疊點頭,“好好好,老道給你留着留着,你放心,老道沒事再琢磨琢磨,把這威力再弄大些,讓你一包火藥就能開一個礦洞出來。”
對于鐘道長的誤會,李廷恩只是笑了笑,任由他繼續順着這思路猜想下去。
從平此時匆匆從外頭進來,過去小聲道:“少爺,壽章長公主回京了。”
李廷恩目色一厲,轉頭看着從平。
“派去的人一直在城門口守着,說是壽章長公主領着麾下的護衛一入城便直往宮中去了。”從平頓了頓話,“少爺,石大人還在宮裏頭,這……”
李廷恩也沒想到事情如此湊巧。他對王太後控制怒火的能力有信心,對壽章長公主可沒有。想到杜如歸信上所書,李廷恩不由蹙了蹙眉,他沉聲吩咐了一句,“備車,進宮!”
從平見到李廷恩陰沉的神色,不敢耽擱,急忙三步并作兩步的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