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9章

沈聞香望着面前的小姑娘,見她對面前一列殺氣騰騰的麒麟衛始終不為所動,蹲下了身子直視着她的眼睛問,“你不怕?”

杜紫鳶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大名鼎鼎的麒麟衛都督,大燕唯一一支世襲軍隊的首領。

她對上沈聞香的眼睛,很認真的搖了搖頭。

沈聞香笑了,他解下腰間的長劍扔到一邊,右手在背後一撐,就坐在了地上,正對着杜紫鳶,完全将身後正在布置天路的宗正寺之人都抛在了腦後。

不過那些人也只敢朝這邊好奇的望幾眼,一看到沈聞香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麒麟衛,就都很明智的移開了視線。

杜紫鳶有些發愣,“你是沈大人?”

一身铠甲坐在地上,可沈聞香卻像是坐在畫舫之上流連于美人之間,他眉眼舒展的笑了,“我是沈聞香,不久就會讓手下那幫莽夫對你用杖刑的沈聞香。”他忽然沖着杜紫鳶眨了眨眼,“還是你的另一個表兄。”

杜紫鳶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沈聞香的話比杜玉樓當初告訴她他會支持她去宗正寺敲登聞鼓還讓她震驚。

見到杜紫鳶的震驚,沈聞香得意的笑了,“這個秘密,除了皇上,朝中無人知道。我娘,當年是被我爹綁在京城的。”

杜紫鳶眨了眨眼。

“我娘是你娘的堂妹,當年你娘嫁到京城,我娘一路陪着送親到京城,在外面被我爹撞上了,老頭子把人綁回了家。沈家的男人想要藏一個女人,別說是宋氏,就算是天子,也要費一番心力。宋氏的人找了幾天,也不願意再找了。我爹就多了一個妻子,還有了我這個兒子。不過對外一直說娶了個遠房的表妹,沈家的男人,從不聯姻,京裏也不會對沈家多動心思,這麽多年,沒人知道這件事。”沈聞香說起往事,臉上半點尴尬之色都沒有,“看看我這張臉,我娘說過,我若生在洛水,是個女兒,必然又是一個玉梳女。”

聽到玉梳女這三個字,杜紫鳶沉默了一瞬,很快小聲的問,“姨母……”

“八年前,她讓老頭子出面保住宋氏,老頭子不肯,她便自盡了。”沈聞香依舊在笑,可笑意卻變了味道。

杜紫鳶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她愣了愣,喊了一聲表兄。

沈聞香卻沖她擺了擺手,“我答應過老頭子,永遠記得沈家的家訓,忠于龍座上的人。你此時叫我一聲表兄,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杜紫鳶盯着他的臉打量了半天,忽然笑了,“可你依舊希望我活着。”

這一句話讓沈聞香愣住了,他打量着面前這個八歲的小姑娘,一躍起身,轉身前丢下了兩個字,“不錯。”

看着沈聞香大步離開的背影,杜紫鳶眼底浮現出深深的笑意。

屹立在洛水之畔五百年不倒的宋氏,哪怕看上去被人攔腰斬斷,可它的根已經四通八達,将大燕無數地方,無數人家都牽連了進去。當初試圖斷了宋氏根脈的人,說到底,從未成功過。

宗正寺裏,翼王看了看安王,安王就看着榮王,榮王卻下意識的将木頭投向重新拿回了鳳頭杖的瑞安大長公主。

瑞安大長公主視線一移,落在宗正寺明光堂門前右邊巨大的日晷上,她沖榮王輕輕點了點頭。

榮王咳嗽了兩聲,卻覺得嗓子依舊有些發幹,他道:“去請李大人他們出來。”

李廷恩與關流觞很快就從後堂出來,對榮王等人行過禮後。李廷恩坐在了正中太祖親書的明光堂匾額之下,關流觞坐在了李廷恩左面稍退一步的案桌後。

明光堂前,一切障礙都被去除,正對宗正寺的大門,筆直的長道讓所有的景象都一覽無遺的呈現在坐在明光堂中的衆人面前,同樣包括了跪在宗正寺門前的杜紫鳶。

李廷恩遙望了一眼那個始終未曾清楚看見過眉目的小女孩,擡起面前的驚堂木用力一拍,“用杖。”

簡簡單單兩個字,經由站在明光堂門前的吏員的口傳到宗正寺門外,再傳入沈聞香耳中。

沈聞香朝杜紫鳶那邊望了一眼,目光掠過早就嚴陣以待在道旁兩邊的手下,右手用力往下一揮,“用杖!”

“是。”

應聲轟然,兩名離杜紫鳶不過十步開外的麒麟衛擡起巴掌寬四指厚,一人長的紅色木杖走到了杜紫鳶面前,杜紫鳶平靜的在身邊始終覆蓋着白色絹布的東西上摸了摸,往前膝行兩步,趴在了地上。

兩名足以以一當十的麒麟衛面無表情的揮起了木杖。

第一下板子落在杜紫鳶身上的時候,她額頭上就冒出了冷汗,她咬緊了牙關,牢牢記住杜玉樓的話,将所有的力量都放在了腰上,然後眼神放空,她的視線,一直落在宗正寺的門前,門前那條長道上,還有一條看似短卻很長的天路等着她踏過去。

外面的擊打聲不絕于耳的闖進來,讓身嬌肉貴的翼王等人哪怕是看着都覺得心裏一抽一抽的。唯有瑞安大長公主和李廷恩還有關流觞臉上始終是一臉平靜。

麒麟衛的杖刑,一直都不緊不慢,用來行杖刑的木杖二十斤重,加上麒麟衛手臂上的巨力,曾經倒在這杖刑之下的人不計其數。高宗時,大燕國力蒸蒸日上,宗室子弟每日闖出無數禍事,高宗一怒之下,便将所有犯錯的宗室子弟押往宗正寺,讓人加厚宗正寺行杖刑的木杖,再讓麒麟衛親自動手。短短兩年,被麒麟衛打廢的宗室子弟就有十三人,其中一人,永遠只能躺在了床上,自此,宗室子弟的氣焰才徹底被打了下去。

高宗朝之事說近不近,說遠卻也不遠。至少,翼王這些人還從父輩口中聽說過,幼時也見過那從此只能躺在床上的王叔。對麒麟衛,他們一直心有餘悸。

此時看到杜紫鳶在杖刑之下居然一聲不吭,麒麟衛用杖的人也沒見手下留情,那一聲聲響動,全無半點虛假。

安王數到十板子的時候忽然就捅了捅邊上的翼王,“這才八歲,要不咱就擡擡手,到底是宋玉梳的女兒。”

翼王沒好氣的瞪了安王一眼,看着故意不朝自己這邊看的榮王,低聲道:“要說你說去,當年是你要跟先帝争兒媳婦回去做側妃,又不是我。”

安王氣的吹胡子瞪眼,“你沒看上人家,那人家嫁了杜如歸,你氣的連叔王藏了二十年的好酒都給挖出來喝了,還把咱們這些人拉到西山去打了三天的獵,西山的獵物都給你禍害完了,還說要回來找杜如歸拼命。”

“唉……”兩人互相瞪視了一會兒,最後都無可奈何的垂了頭。

安王慨嘆道:“當年的宋玉梳啊。”

洛水宋氏出美人,出才子。而宋玉梳,才色兼備,是洛水宋氏五百載都只有一個的宋玉梳。為了探望生病的姑母,第一次到京城就讓見過的人神魂颠倒。然而,宋玉梳不僅有美貌,有才情,還能縱馬,她一身翠衣騎在馬背上,帶領着一群世族女兒與宗室貴女們揮杆擊球,面對貴女們招招狠戾,照樣不落下風,被當初的瑞安長公主盛贊不絕,并在先帝面前引薦。先帝聞知此事,将宋玉梳诏入宮中見過後,京中人曾一度傳言,宋玉梳會入宮為妃,讓聖寵的王皇後自此落入冷宮。更有人說,先帝有意易儲,将太子位給皇長子,皇長子母族衰微,妻族不顯,先帝這是要将宋玉梳先賜給皇長子為側妃,最後讓皇長子繼位後欽封宋玉梳為元後。

消息傳出,京中多少宗室子弟心下黯然,直到宋玉梳平安無事的回了洛水,又有多少人重新生出绮念,追到洛水向宋氏提親。

然而宋玉梳最終嫁入了誠侯府,成為侯府夫人,那時多少人盛贊這是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又有多少人暗自心痛垂淚。

可誰能想到,世事兜兜轉轉,叫人一入眼便入心的宋玉梳,最終會成了別人的妾室,她的女兒,要趴伏在衆人腳下熬過一道道難關,只為了遞上一張狀紙。

翼王朝外面望了一眼,年少輕狂為一個女人情思昏昏的歲月已經遠去,刻在心上的烙痕卻無論如何消不掉。他想起二十一年前得知宋玉梳被貶妻為妾時候的憤怒,那時候,他還是翼王世子,那時候王位并不一定就屬于他這個嫡長子。

翼王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側身對安王甕聲甕氣道:“她若熬過來,這一回,咱們要秉公行事。”

安王驚詫的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翼王突然憤怒的抓住了他的衣領,“宣曦駝,你他娘的混蛋,你忘了當年說過的話,你拉着老子喝酒,你說總有一天要為她讨個公道,咱們宣家的人,決不讓一個女人騎在脖子上拉屎撒尿!”

盡管翼王的聲音可以壓得很低,可榮王他們就坐在邊上,怎會聽不到他的話。

榮王告誡的瞪了他們一眼,看了看坐在對面不動如山的瑞安大長公主,又看了看似乎将全副心裏都放在外面杜紫鳶身上的李廷恩與關流觞,終究隐忍住了沒有說話。

安王趁機揮退了翼王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憤怒的低語,“老子沒忘,可那是壽章,先帝的女兒。”

一旦秉公行事,就代表皇家要向天下人認錯,要給宋玉梳恢複名分,就要先将壽章的名分奪了。堂堂公主,怎能最後落得個為妾的下場。

翼王嘴角劇烈的顫動了兩下,在與安王的對視中敗下陣來。

李廷恩眼角餘光察覺到兩人的動靜,心下一曬。

看樣子,昭帝果然早有準備了。難怪從五年前開始,昭帝就一個個輪換掉了原本宗正寺的宗老們。王太後一直對宗正寺便不在意,昭帝插手的事情不涉及政事,王太後自然也會給顏面。

到了如今,昭帝選擇用宗正寺做最先往王太後擡起的一柄利刃,正是享受五年精心耕耘收獲的時候。

看看這些宗老們,若自己這些日子打聽來的消息沒錯,這些人被昭帝換上的宗老,不是與宋玉梳有糾葛,便是與王太後有嫌隙。如今還只是撕開一個口,待會兒杜紫鳶的情形越慘,這個裂口就會飛速的擴大,成為一條深淵。

哪怕是要維護皇家尊嚴,這些高高在上的,只要人性未泯,終究喜歡心向弱者。八歲的小姑娘,無辜成為庶女的杜紫鳶,恰好是最能引人憐惜的弱者。

當然,首先得要這弱者不會死在半道上。

李廷恩望着宗正寺外那趴伏在地的身影,眼角微微上提。

“多少板子了?”

聽見李廷恩的問話,邊上的書吏急忙讨好的放了筆道:“大人,還有三杖。”

書吏話音剛落,外頭的聲音就戛然而止了。一時間,明光堂中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外面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上。直到行刑的麒麟衛擡手朝衆人示意,人還活着。緊繃着的人們才能吐出一口濁氣。

李廷恩朝關流觞看去,“關大人,按規矩,得先問問杜姑娘是否還要接着告。”

關流觞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地位,他點了點頭。

站在李廷恩邊上的書吏收到李廷恩的示意,就快步朝外頭走去,很快就回來了,有些為難又有些嘆息的道:“大人,杜姑娘要接着過天路。”

李廷恩目光落在慢慢從地上起身的杜紫鳶身上。

五十杖刑,衆目睽睽之下,即便早就有人安排好,又能安排多少。一個八歲的看起來不堪一擊的小姑娘,居然真的能熬下來,不僅熬下來了,她從頭至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哭聲都沒有。

李廷恩收回目光,望了望那條早就被宗正寺的人燒的通紅的炭路,上面散發着一陣陣白煙,看起來毫無威脅,實則滾燙的炭火,每走一步,都可能會把你的腳連肉帶皮的留下來。

按着宗正寺的舊例,這些炭,原本應該是尖利的堪比石子,瞬間就能劃破腳底那些縱橫交錯猶若河流的血管,讓你哪怕不被燒死,也會在剛受過杖刑血流加快運行的時候失血過多而亡。可今日,應該是仔細換過了的,炭的溫度也會有所降低。

可李廷恩不覺得這段平日不到半盞茶時間就能走過去的路會讓杜紫鳶輕松的過去,也許這一關,這個小姑娘就要丢掉性命了。

李廷恩眸光一沉,起身道:“本官先去更衣。”

書吏本以為李廷恩會立時就讓杜紫鳶過天路,聞言就愣住了。可心念電轉間,他忽然想起這一回敲登聞鼓之事的流言,不少人猜測,皇上會借此事逼迫王太後還政,要保住壽章長公主,要抹去冤枉宋氏的事情,還有什麽比還政更好的?

想到李廷恩是被昭帝欽點過來審案的人,書吏就自覺已經明白李廷恩為何要拖延時間讓杜紫鳶能夠喘息一會兒了,他看了看榮王幾人俱未出聲反對,趕緊躬身道:“您請,您請。”

李廷恩沖榮王等人行了禮,退到了宗正寺的後院。

“趙叔,去請鐘道長。”

趙安立時起身,按照原本安排好的将鐘道長帶去了皇宮一個隐蔽的城樓之上。在這裏,能夠清晰的看到宗正寺,當然,在這個求雨,也能讓宗正寺跟着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而且,有沈聞香的麒麟衛在,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宮牆一角隐秘的地方來了個瘋瘋癫癫的老道士。

趙安出去後,為掩人耳目,李廷恩照樣換了一身衣裳。他要回到明光堂的時候,碰到了杜玉華。

杜玉華坐在一個小天井中的石凳上,神色恍惚的望着外面。這一次,她并未穿着男裝,而是一身紅色繡着大片大片青鸾鳥的宮裝,手裏也沒有握着鞭子,不僅如此,她的身旁,還站着四名亦步亦趨的女兵。

看到李廷恩的那一剎那,杜玉華就回過了神,她的目光落在李廷恩身上,久久都沒有說話。

李廷恩沖她行了禮,轉身欲走。

“李廷恩。”

在眼前來說,杜玉華依舊是明慧郡主,況且,被杜玉華叫住,在李廷恩看來,是一個光明正大能多拖延一些時間的好辦法,至少,能讓王太後最後挑不出刺來,因此他很順從的挺住了腳步,望着杜玉華微微一笑,“郡主。”

杜玉華愣了愣,對李廷恩這樣善意的笑容,她有些措手不及,不過她很快就醒轉過來,臉上有些冷意的問,“外面的人是杜紫鳶?”

李廷恩并不覺得杜玉華的口氣有只得詫異的地方,他痛快的點了頭,“在下以為郡主應當知道了。”

杜玉華冷冷的笑了,“他居然舍得将人放出來敲登聞鼓。”

李廷恩心思一轉就知道杜玉華是在說誰,他頓了頓道:“也許未必知道。”

杜玉華聞言一滞,低頭道:“對,她是他唯一的女兒,他若知道,必然不會放他出來。”

他唯恐杜紫鳶少一根頭發,小心翼翼的把人護在詠院裏。而自己,哪怕十歲的時候騎馬故意将腿給摔斷了,也沒有盼到他在自己面前出現罵自己一句。

記憶中唯一一次見到那個人的冷眼時的怒火竄上心頭,杜玉華攥了攥拳頭,瞪視着李廷恩問,“你要幫她?”

對杜玉華突然爆發出來的兇意李廷恩并不放在心上,他自然的答了一句,“在下奉旨辦事,秉公處置。”

“你也會說這樣的話了,果然做了官,便大不相同。”杜玉華眸子裏都結了冰,不屑的道:“當初奪我鞭子不向權勢折腰的士子去了哪兒,一旦入了朝堂,你便成了一條狗。秉公辦事,你不是被舅舅欽點來的?”

李廷恩當然明白杜玉華的意思,可他覺得這話諷刺的有點好笑,他毫不客氣的直接對上了杜玉華的目光,眼中的嘲諷比杜玉華更甚,“無論秉公辦事還是在下願做一條狗,當年的玉梳女,的确本為原配,這一節,天下皆知。至于洛水宋氏一案,若有舞弊貪墨軍饷,想必不管是誰,都容不下,若乃存冤,為江山社稷,天下萬民,在下就當一次忠犬罷。”

“你……”這不是杜玉華第一次領教李廷恩的口舌了。然而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毫不留情的告訴她,你就是你娘搶了別人的夫婿生下的女兒,你的外祖母,就是為了一己之私給朝臣定了冤案。若不是,你何必心虛,何必指責?

杜玉華憤怒的與李廷恩對望半天,腦子裏忽然回蕩起瑞安大長公主告訴她的話,她強行壓住怒火,轉身拂袖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李廷恩估量了會時辰,也毫不留戀的回到了明光堂。

書吏看到李廷恩回來,迎上去道:“李大人,您一時半刻沒回來,後頭有人來說是您與明慧郡主說了兩句話,咱們就……”

他嘿嘿直笑,露出個心知肚明的意思,同時暗暗佩服李廷恩,能被皇上看重,轉頭又搭上明慧郡主。到頭來不管那一邊起來了,終究都有條退路。做官做到別人這份上才算是本事,哪像是自己這些人,一把年紀花了不少銀子打點才熬成了個宗正寺書吏。

李廷恩心裏有些明白書吏是誤解了,不過當他看到陸陸續續從後堂出來的榮王等人複雜的目光時,便并未解釋。

眼前來說,他需要這份誤解。

明光堂重回肅穆的時刻。

李廷恩望了望外面已經重新跪下的杜紫鳶,沉聲下令,“開天路!”

書吏立時跑到明光堂門外,沖外面揚聲高喊,“開天路……”

一名麒麟衛走到杜紫鳶身邊,面無表情道:“杜姑娘,請。”

杜紫鳶臉上露出柔善的笑容,哪怕她知道面前的麒麟衛絕不會有絲毫回應,可她依舊笑道:“好。”

她開始一點一點艱難的挪動着身子,每一次輕微的動作,哪怕是指尖,她都會覺得像是渾身碎掉的骨頭都被重新湊合在了一起。痛楚如驚濤拍岸,不斷的侵襲在身上。等她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猶如水洗,汗水讓她的頭發糾成了一束一束的,一陣清風吹過來,原該飄揚的發絲一動不動。

她慢慢走到了天路面前,鬓邊的汗水滑落一滴到了炭火上,眨眼間就發出滋的一聲,化為了一層煙霧飄散。

杜紫鳶扭頭望了望面前二十步左右的天路,輕輕的擡起了光裸的右腳。

明光堂中的翼王,在看到杜紫鳶腳踏上去的時候,立時別過了頭。他難以承受擁有一張會越來越像宋玉梳臉的小姑娘,會慢慢走在一片火海之上。此時此刻,他不僅看到了人肉被燒灼所冒出的蒸騰的煙霧,甚至仿佛聞到了那股叫人憤慨的氣息。

安王望着外面的情景,卻無聲的嘆了口氣,然後垂了頭,像是老僧入定一樣。榮王幾人最後紛紛受了他的影響,閉了眼裝睡。

李廷恩掃了一眼始終正襟危坐的瑞安大長公主,眼神落在了門外看起來有些陰沉沉的天空上。

走完這段短短的路,按宗正寺的規矩,若不能疾行,一步步慢走,按杜紫鳶的模樣,至少也得兩刻,不知道這場雨,能否如期而至。

木炭沒有很多的棱角,踩上去很平,似乎溫度并不高,可每走一步,對杜紫鳶來說,那種痛楚依舊噬心蝕骨。當腳底又一片皮肉随着火泡的破裂而被木炭粘連住刮了下來時,她望着前面似乎走不到頭的這段路,淚水終于滾滾而落。

信念積聚起來很艱難,失去卻很容易,一個失神,她身子就往前一撲,眼看整張臉都要貼到滾燙的炭火之上,她的雙手及時撐住了。

炭火上的熱氣撲面而來,她望着近在眼前的通紅,眨了眨眼,眼尾餘光忽然掃到了身後一直靜靜留在原地的被白色絹布遮擋住的東西身上,一陣清風吹來,一塊木牌無聲的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

那是娘的靈位。

她偷偷将它帶了出來,她想讓娘親自看着她走完這所有的一切,她要娘知道,玉梳女的女兒,今日會親自為她讨還一個公道!

杜紫鳶忽然間忘記了所有的疼痛,不管是熱氣炙烤臉上的痛楚,腳底和手心血肉燃燒的痛楚,她都忘記了。她唯一記得的,是自己在靈位面前立下的誓言。

“洛水宋氏,寧可斷骨,絕不折腰,生不辱清名,死不愧天下!誠侯杜家,只有站着死的先祖,沒有跪着活的兒孫。杜紫鳶,你是洛水玉梳女和京師如歸公子的女兒,你是嫡女,不是庶女!”

“姑娘,您的名字,可是侯爺想了好幾個月才想出來的,原本侯爺要叫您朱鸾。可那母女兩不答應,侯爺就說紫能奪朱,鳶能制鸾,給您起了紫鳶這個名兒,弄得那女人再也不肯讓自己的女兒叫朱鸾了,生生給改作了玉華。哈,玉色清華,那是咱們宋氏的姑娘才能有的,她的女兒,那是做夢!”

杜紫鳶腦海中一遍遍回蕩交錯着回蕩心中的誓言和聽過的話語,痛楚漸漸遠離,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意念在這個時候傳遍了她的全身,讓她手上猛然一個使力,穩穩的站了起來。

看到杜紫鳶摔下去的時候,李廷恩就覺得心口驟然一緊。

走在這樣的路上,一旦卸去那股氣,後果不堪設想。

直到看見杜紫鳶爬起來,李廷恩才覺得心頭一松。這一松一緊之間,讓他不得不擡頭望了望外面陰雲密布卻遲遲未有雨水降下的天氣。

若這場雨不能及時下來,即便杜紫鳶走過這條路,原本的安排怕也要更難幾分了。想到這裏,李廷恩蹙了蹙眉,将視線移到了翼王幾人身上。

翼王幾人正紛紛閉目養神,他們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表情,很難看出心中此時的想法。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