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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到了下午孟初晞讓周清梧好好留在家裏, 說是鋪子裏有些事臨時需要她去處理。

但孟初晞出門後卻不是去錦雲閣, 而是徑直去了周家村,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周清梧的事, 神色十分沉悶。

劉嬸看到她時有些驚訝:“初晞你怎麽下午就回來了?清梧怎麽樣?”

“她沒事了, 在家裏休息, 昨天她東西都丢山上了我去替她拿回來。”孟初晞此刻已經顯得很平靜了。

“嘿,那丫頭也是東西沒拿這麽急着幹嘛,不過人沒事就好。”劉嬸不疑有他。

孟初晞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嬸嬸,楊志章是誰呀?”

劉嬸一聽微微一愣,随後又皺起了眉:“那個潑皮無賴, 就不是個東西,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手腳又不幹淨, 就是楊家灣一大禍害。哎,你怎麽突然問起他了?”

孟初晞笑了笑:“聽到有人談論,所以好奇,怎麽我以前沒聽說過?”

“唉你不知道, 他之前犯事了被抓起來關了幾年,這不家裏有了點銀子, 塞了官府, 這幾天才放回來的, 這不今天村裏都知道了。他一回來我們兩個村都提心吊膽, 他每次來都要惹事, 我們都怕了他了。不講理又犯渾, 就是小人一個,我這思忖着提醒你們,以後千萬別讓清梧一個人來這裏了,你也是。那個人心術不正,你和清梧丫頭生得好,可別被畜生禍害了。”

孟初晞垂眸點了點頭:“以後不會讓她一個人來了,所以更要辛苦嬸嬸了。”

“這還用多說,明年不需要你就可以轉手賣了,去青陽鎮再去置辦,就方便多了。”劉嬸建議道。

說到這她又趕緊拉住孟初晞道:“你還是不要一個人去了,今天聽楊家灣人說,那個渾人把地也買在你們那邊了,萬一你遇到了可不得了。”

孟初晞答應了,“謝謝劉嬸我不上山,上午人多,我去田裏就回。”

“那也好,千萬小心。還好昨日清梧丫頭只是摔了,不是遇到那個畜生,以前他還總愛去清梧跟前湊。”劉嬸嘀咕着,啐了一口,字裏行間都是厭惡。

孟初晞聽得清楚,心裏怒火更盛,所以他想染指清梧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心裏想得很清楚,這件事她們根本就沒辦法聲張,報官那是癡人說夢,沒證據沒得逞,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紀也沒法懲治。而且一旦傳出去對周清梧的傷害遠比那個畜生來的重,可是這麽一個禍害險些毀了周清梧,還一直惦記她,讓孟初晞忍着這是不可能的。

她沿着昨天山上的路,仔細看着,最終發現了被卡灌木中的背簍,裏面還有兩朵茯苓。簍子應該是滾下來的,而茯苓四處散落在草叢中,那個人沒有拿走。看着這一地的場景,孟初晞似乎看到了周清梧在這裏被那個人渣攔住糾纏的場景,呼吸一點點急促,胸口急劇起伏,眼睛也是通紅。

把東西撿好,孟初晞在原地站了許久才下了山。她把家中鬥笠戴上,一個人靜靜坐在桑樹底下,眼睛一直盯着來往的人。

很快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進了她的視線裏,他一來田裏巡視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一般扭頭,默不吭聲,原本的談話瞬間被掐斷。

男人嚣張而粗犷的聲音肆無忌憚地傳了過來,孟初晞無心聽一句,只是默默看着他,把他的模樣印在心裏,那個人就是楊志章。

看着晃蕩了一圈後扛着鋤頭上了山,孟初晞站起身,看了眼頭頂的桑樹,快到了收桑葚的時候了,清梧是要來的,那就不能再讓她看到這個令人作嘔的東西。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這個時代帶來的痛苦,想要活在這裏絕對不能天真,對人更不能抱有幻想,有些時候金錢和武力同樣都是傍身的利器。

她起身深吸了口氣,準備回去。下午天氣陡然一變,陰沉下去的天很快就落起了雨,孟初晞鬥笠這下倒是派出用場了,她背着背簍帶着鬥笠,裏面除了茯苓還有她上樹采的桑葚。此時桑葚大多已經半紅半紫,她挑着熟了的黑色的摘了一捧帶回去給周清梧。

她也不打算瞞着周清梧自己來周家村的事,只是有些事她必須得做。

屋外雨淅淅瀝瀝,周清梧和嗚嗚坐在檐下看着雨水珠簾一般落下,院子裏的桂花樹葉被雨水擊打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一切有節奏的像一首樂章。

院子裏的雞羽毛濕透活脫脫成了落湯雞,此刻都擠在廊檐下咕咕像鴿子一般低叫。種的黃花菜在雨水沖刷下碧綠非常,那一顆薔薇花也已經活了。

分明是讨喜人美好的場景,周清梧卻覺得突如其來得難受,她茫然不解,胸口的滞悶感難以排遣,似乎找不到原有。唯一能使她好受一些的就是想想孟初晞,她就坐在那呆呆望着雨幕,心煩意亂。

這種滋味太難受了,她忍耐不住一個個去思考,到底是什麽事讓她這麽難受。直到鬼使神差想到了被她拼命壓在心底的那件事,這種煩躁感陡然尖銳,她知道了。

周清梧白了臉,她無力地把腦袋埋下去,可是這種難受她沒辦法疏解,那個人就在那,那張臉,他的聲音就像惡鬼一樣纏着自己,連睡夢中都是恐懼。

昨夜自己強自壓抑着,因為害怕讓孟初晞難受,可是怎麽可能就這麽結束了。當年她對楊志章的恐懼在他被抓三個月後,三個月沒看到他,她才平複下去,昨天那種真的絕望到她恨不得死的事,而且那個罪魁禍首現下高枕無憂,那她需要多久才能緩過來。

她甚至生出一種想要逃的恐懼,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突然一陣風吹過,門窗嘎吱一響,嗚嗚擡起頭周清梧也從魔障中醒過來,她捏着衣角心中罵自己。孟初晞好不容易才讓她們生活有起色,一旦離開豈不是前功盡棄。

她理智和情感拉扯着,就這麽一個人呆坐了許久,直到打着雨傘的路人從她門前路過,她才突然意識到孟初晞沒有帶傘,她是不是要回來了呢?沒帶傘豈不是要淋雨,錦雲閣不知道有沒有傘。

孟初晞總能把她立刻從這種陰郁中拉出來,她站起身一瘸一拐進屋,出來時手裏拿了一把傘。

正當她準備帶上都鬥笠蓑衣去送傘時,一個帶着鬥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周清梧一愣,是孟初晞。

看到她手裏拿着傘,孟初晞立刻猜到了她的意圖,快步走過去,把她手裏的傘接下來,“想給我送傘嗎?”

周清梧點了點頭,她伸手摸了摸孟初晞的衣服,鬥笠不足以遮擋這風雨,孟初晞身上還是濕了不少。她有些懊惱地打着手勢:我該早些去的,你身上都濕了,趕緊換衣服。

孟初晞把鬥笠挂在牆上,一只手拎着背簍,一只手扶着周清梧回了屋。周清梧自然看到了這熟悉的背筐,有些詫異卻沒說什麽。

孟初晞無意中碰到了周清梧的手,潮濕冰冷,頓時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變,周清梧在外面坐了多久?來不及多想,伸手握住了周清梧冰冷的手,低下頭給她揉了揉,眉宇間透露的愁緒周清梧看得清楚。

她只是推了孟初晞一把,讓她去換衣服。孟初晞此刻心裏很難受,她了解周清梧,她的變化和心思逃不過她的眼睛,為什麽會這樣,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周清梧身體沒有受到侵犯,可是她的精神顯然遭到了傷害。把濕答答的衣服脫下來,孟初晞沉着臉把換上的衣衫系好,她再一次确定了她必須做些什麽。

換好衣服後,周清梧正在給她煮茶,而此刻孟初晞臉上已經沒了之前的凝重,又是周清梧最喜歡的溫柔笑意。

她手裏拿着一個桑樹葉和樹枝做的小兜,裏面是新鮮的桑葚,一顆顆紅得已經成了紫黑色,色澤亮麗。剛被她洗過,上面沾着晶瑩的水珠,很漂亮。

“我回了趟村子,看到桑葚已經熟了一些,我采了點,嘗嘗甜不甜。”

周清梧拿了一顆放進嘴裏,紫紅色的汁液立刻流了出來,甜甜的汁水,軟軟的果肉,很好吃。

孟初晞看她臉上有了笑意,眼裏的笑也終于沉進了眼底,她自己也嘗了一顆,酸甜的滋味比她以前買過飽滿好看的桑葚要好吃很多。自然成熟的果實,積累的美味是浮躁社會難以做到的。

兩個人分享着一兜桑葚,還會喂給好奇的嗚嗚,出乎意料的,嗚嗚很喜歡,嘴邊的毛發都被染成了紫紅色,逗得兩個人笑了起來。

這時候的周清梧眉宇間沒有陰霾,一如之前那可愛明媚的模樣。但是夜裏孟初晞被身邊人驚醒時,她就知道這只是表象,那個人帶來的傷害還在。

把周清梧額頭汗擦幹淨,孟初晞把她抱在懷裏輕輕哄着,許久懷裏身體緊繃的人才軟下來,蜷縮着身體縮在她懷裏,仿佛想尋找庇護所,讓自己得到安全。

心裏的痛意和恨意交織,孟初晞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些人總要觊觎別人的寶貝,她所唯一珍視的,也是唯一擁有的,卻還是要來被別人摧毀傷害。

孟初晞睡得不好,起得也很早。今天天氣依舊潮濕,不複之前的晴朗。吃過早飯後,孟初晞蹲在她身前,輕聲笑道:“以後不一個人回去,就不能時常種地,上山采藥了,你會不會悶呢?”

周清梧苦惱地皺了下眉,點點頭,其實以前一個做事也悶,她習慣了有孟初晞了,不過她只是想而已,不會這麽不懂事。于是擡手比劃:我可以去繡莊接活。

其實沒有這麽簡單,她的繡活好卻沒有人知道,甚至嘗試的機會都不會給她,雖說現在來了青陽鎮,可是也不見得會好轉。

孟初晞只當不知,略微可惜道:“看來清梧不想讓我養啊,我想着你要願意,我帶就和掌櫃的商量,待你去錦雲閣,幫我記賬清點些東西呢。”

周清梧眸子一亮,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連連晃着,眼裏滿滿都是渴望,臉上還帶着撒嬌的笑意,明媚可愛。

自出事以來,這是孟初晞看到的她最歡喜的模樣,心口突如其來的酸痛差點讓她紅了眼睛。她皺眉掩飾着,故意道:“但是沒有工錢哦。”

周清梧急切比劃:不要工錢,有你就好了。

孟初晞聽罷,嘴角微微抽動了下,這股突然的酸澀淡的沒有痕跡,因為孟初晞唇角很快揚了起來,撲哧一笑,捏了捏她的臉頰:“嘴巴這麽甜,桑葚吃多了嗎?”

周清梧臉騰得紅了起來,孟初晞又繼續道:“我今天就和掌櫃的說,那今天你要先一個人在家喽。”

周清梧點頭:你的衣衫還沒做完。她剛好可以給孟初晞做衣服。

孟初晞笑了笑,沒再說什麽起身去了錦雲閣。

看到她時,鐘樓瞥了她一眼:“那丫頭好點沒?”

孟初晞點了點頭:“腿扭傷了還要休養幾天,就是受到了驚吓,精神不大好。”

“那你急着來做什麽,留她一個人不是更不好了。”鐘樓毫不客氣說了起來。

孟初晞也是一笑:“我也是這樣想,所以,有件事想要請鐘叔和掌櫃的答應。”

“清梧雖然不會說話,但是聰明能幹,也勤快。就是在青陽鎮,那些人不肯給她機會。我如今肯定是不敢讓她一個人回去了,她是個要強的人,來這裏幹坐着她也受不了。所以還請掌櫃的和鐘叔留下她,不需要給工錢,只求能教她一些東西,亦或者錦雲閣的一些書讓她多看看。”

鐘叔看了眼掌櫃的,掌櫃的哎了一聲:“多大的事,免費給我帶個小丫頭過來哪能拒絕。再說我們都喜歡她,想看書随便看,鐘叔肯定沒意見,對吧。”

鐘樓板着臉道:“我茶都給她喝了,還吝啬書嗎,帶過來就是了。”

孟初晞看着他們,眼睛有些熱,有幸能遇到嚴謙,結識錦雲閣的這批人,真的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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