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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二天一早孟初晞就醒了, 看着身邊還在睡的人, 無聲彎起了唇,一切動作都被放慢放輕, 她不想驚了周清梧的好夢。

不過雖然被折騰的厲害,但是周清梧還是惦記着今天孟初晞走的事, 因此當孟初晞蹑手蹑腳掀開被子準備下床時,含糊的嘤, 咛聲傳來, 一只手伸過來拽住了她。

孟初晞忙回頭,睡得迷迷糊糊的周清梧拽住她的衣角努力想睜開眼。

孟初晞看得心裏發軟,湊過去溫柔道:“太困了麽?那再睡一會兒, 沒事的。”

周清梧又搖了搖頭, 眨了眨眼睛, 四處摸索着自己的衣服。看她困成這樣, 孟初晞有些罪惡感,把人折騰狠了。

看她固執地要起來,孟初晞索性把人抱過來, 尋了衣服替她穿。等到衣衫穿好,周清梧總算清醒了過來,忍不住打了幾個呵欠,她伸手捶了孟初晞一下,滿臉委屈。

孟初晞連忙賠罪:“是我不好, 累着你了, 想到好長時間見不到你, 我就沒忍住。你在家休息,不用送我了好不好?”

周清梧聞言眸子一瞪,撅着嘴使勁搖頭:不行,你第一次出門,我要送。

她徹底醒了過來,幫着孟初晞清點一遍要帶的東西,去廚房烙了幾張餅,又煮了兩個雞蛋,給孟初晞做早飯。

想了想她又找了個小陶罐,把家裏做的黃豆醬裝了一小罐遞給孟初晞。

外面吃的不知道合不合口,你帶上這個。

孟初晞也沒拒絕,笑着點了點頭。

周清梧正準備把包裹收拾好,又想到什麽把櫃子裏一雙新鞋拿了出來,比劃道:最近雨水多,多帶一些。注意保暖,我給你放了件夾衣,別忘記了。

看着這一大包,孟初晞拉住了她,略有些委屈道:“我不過幾日就回來,你這架勢像是要把我趕出去不讓回來了。”

周清梧看着她,輕輕推了她一把,把包裹系好。

等到兩人到了碼頭時鐘樓已經在船上等着了。周清梧和鐘樓打了招呼,臉上笑意都有些勉強一直看着孟初晞,眼裏神色任誰都知道是舍不得。

那邊船上人伸手扶着孟初晞上了船,孟初晞回頭握了握周清梧的手,看她這模樣,眼睛都有些發酸,叮囑道:“一個人在家不要累着自己,如果覺得一個人做飯麻煩就去和江嫂子搭夥。”江嫂子就是羅武的妻子。

說完她又忙對着羅武道:“羅武,我不在你幫忙顧看下桑園,也護一下她。”

“東家放心,我會照顧好小姐的。”

鐘樓在一旁看得直搖頭,直到船起錨離開,看見周清梧跟着追了幾步,孟初晞還站在夾板上揮着手,忍不住笑道:“你們這也太黏糊了,小夫妻分開也沒你們這麽難舍難分。還都成親了呢,還沒改過來,估摸你們對你家那個不見人影的夫君都沒這麽上心。”

孟初晞看了又看才走進船艙道:“我從沒留她一個人在家過。”

鐘樓白了她一眼:“人家丫頭都十七歲了,換做別的孩子都好幾個了。再說,她有分寸的很,可以照顧好自己,家裏你也不用操心。”

孟初晞沒說話心裏嘀咕着,她沒操心家裏,就擔心她了。

從江陰到蘇州走水路需要三天時間,因為最近裏這片水域時不時有江湖幫派在這裏路過,偶爾也有水匪,所以鐘樓一行十分謹慎小心。

孟初晞很不适應坐船,她原本就很少上船,這身體似乎也不喜歡,因此有些暈船,幾乎是睡了一路,也沒怎麽吃東西。

原本打算一下船就去前往拜訪蘇州城最大的商戶錢家,但是鐘樓看孟初晞臉色憔悴發白,皺着眉制止了她:“你這個樣子去談也是勉強,休息一天明天養足了精神去。”說罷又嘀咕道:“這要讓清梧那丫頭知道了,還不得心疼死。”

孟初晞哭笑不得,不過鐘樓說的卻是不錯,這樣風塵仆仆也不合禮數,于是一行人找了家客棧住下休息。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很美,比後世孟初晞見到的美多了。即便是在客棧裏,從窗戶往下看都是布局清幽典雅的假山和漂亮的圓形門廊和镂空窗戶,透過這窗口看到的景色就像被裱進一幅畫裏了。

雖然很累孟初晞卻睡不着,看着下面的景色又忍不住想周清梧了,這個點不知道她在幹嘛呢。嘆了口氣,要是有手機就好了,可以視頻看看她。

胡思亂想間,她靠在了床邊卻是睡了過去。

而獨自在家的周清梧卻是回家把雞喂了,看着家中分外熟悉的布置,她卻覺得有些陌生。沒有孟初晞的天井并沒有往日的漂亮,院子裏的桂花樹似乎都不那麽蒼綠了。

院子裏兩人時常坐着石凳,屋內孟初晞經常用的筆紙,還有她經常看的書,任何一件都能讓她想到孟初晞,這才三天而已,苦惱地拍了拍頭,周清梧有些無奈。

桑園第一批蠶已經好了,可以開始第二批了。但是在養蠶之前需要先預估一下蠶量,之前第一批整個桑園大約飼養了近四百箔蠶,第二批估計只能養一百多箔,因此周清梧提前和預備養二批的蠶戶說了,避免養蠶過多桑葉不足。

跟着孟初晞一起養過蠶的她,很清楚需要做什麽。孟初晞不就在的日子裏她基本就是和羅武一起安排人手給桑樹追肥,讓桑樹還能再增産,無事時就帶着嗚嗚在桑園巡視,尤其是新種植的桑樹,抵禦病蟲害的能力還比較弱,需要好好照料。

連番的忙碌讓周清梧暫且能平息一些對孟初晞的思念。另一邊,孟初晞已經在鐘樓的引薦下見了蘇州府錢家的大管家,錢仁。

因為有鐘樓這個老熟人介紹,見面的過程很順利。而此次孟初晞也把她們産的絹紗直接帶了過來。蘇州府近幾年重心也是開始往絲織品上傾斜,桑園和養蠶量開始增加,而錢家在這方面專門去京東兩路的青州去學習種桑養蠶之法。

在交談中提到了孟初晞也是在青陽自己種桑養蠶,頓時大為感興趣,雙方足足在一起聊了一個時辰才作罷。

錢仁滿臉喜色,大笑道:“我竟然不知道青陽竟然有孟姑娘這等人才,要是知曉也不用不遠萬裏去青州和那青州第一商的孟家去取經求道了。”

錢仁一句話說完孟初晞還沒意識到什麽,錢仁倒是又自顧自道:“說來也巧了,孟老板也姓孟?”他有些疑惑,随後看着孟初晞:“這麽一說,你的許多想法也有些相似。”

他說着說着,蹙起了眉,有些詫異地笑道:“我竟然覺得你和孟家那位大小姐眉宇間有點像。”說完他搖了搖頭笑得更加開心了,“真是奇妙的緣分,孟姑娘你是鐘兄弟介紹的,這些絹品質也上乘,如果在桑園打理方面孟老板願意不吝賜教,我們日後生意買賣就可以定下來,定是互利互惠,你說呢?”

他說完看着孟初晞,但是對方神色怔忡似乎沒聽到他說話,不由又問道:“孟老板,有什麽問題麽?”

孟初晞回過神,連忙道:“哦,不好意思,方才聽了錢管家的話有些失神了。既然這般,那便太好了,如此一來算是錢管家看得起我,我必然會盡力。”

錢仁點了點頭,想到自己無意間說的話,仔細看了看孟初晞。他不由想自己也是和那位孟家大小姐有過一面之緣,印象挺深刻的,那個女子相當有手腕,的确是和孟初晞有些像,他故意調侃道:“孟老板不會和青州孟家有什麽關系吧?”

孟初晞心頭一跳,笑了起來:“我倒是想,可惜我就是一個普通小村莊出身,有貴人相助再加上有點小聰明,這才有點起色,和他們比不了。”

兩人說罷都笑了起來,如此坐了片刻,錢仁很爽快地和孟初晞訂下了協議。

只是一路上孟初晞都有些魂不守舍,青州孟家,別人聽到錢仁這麽說大概是以為調侃或者是覺得巧合,可是對孟初晞而言,卻是一種宿命般的感覺。她的遭遇本就擺在那,免不了會對號入座有所聯想,但更重要的是聽到青州孟家和錢仁說的那個孟家大小姐,她心裏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和那有些心悸的熟悉感,更是讓孟初晞不得不多想。

此刻她突然覺得自己來蘇州府就像莫名其妙繞了一個大圈後,再次避無可避踏進了命運的漩渦裏。

鐘樓看到她這樣還有些擔心:“沒談妥嗎?”

孟初晞搖了搖頭,勉強笑道:“沒有,一切都很順利,錢管家很爽快,協議已經定下來了,明日雙方訂下盟約,我們就可以準備回去了。”

“這麽快?”鐘樓詫異道,然後又笑了起來:“不錯啊,錢仁可是老狐貍了,沒那麽好打交道,你居然第一次就能談妥,哈哈不錯,不錯。不過這不應該感到高興嗎?你怎麽這副模樣?”

孟初晞揉了揉太陽xue:“有些頭疼,估計着涼了。”

鐘樓看她臉色的确不好,信以為真,忙開口道:“那趕緊回去休息,這生病了再坐船,你身子扛不住的。”

孟初晞點點頭:“沒事,就有些不舒服,休息會兒應該就好了。”

孟初晞本來想和鐘樓打聽一下青州孟家,可是鐘樓也知道她的遭遇,此刻問孟家,他定然會多想。她身份未知,她自個兒心知肚明避如蛇蠍,可是在外人看來,怎麽會有人不想知道自己家在哪裏,更何況那個孟家似乎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戶,這種家境,恐怕瘋了才會像她一樣,死活不肯沾染半點了吧。

唯一讓孟初晞能夠感到安慰的是,青州位于京東兩路,距離江南之地山高路遠,雖然不知道這個原身是怎麽在江寧府遇難流落到周家村的,但是想要在千裏之外去找一個有意避開的人,應該是相當不容易。不然也不會這麽久了沒有一絲孟家找人的消息。

但是即使這般安慰自己,孟初晞心裏依舊不安,孟家,難道這麽巧合她這原身也姓孟?為今之計只希望錢仁沒那麽敏感,只是把那段話當一場笑話。

她突然很想周清梧,這種想念比以往四五天都要強烈,在心頭不住地抓撓,輾轉反側。她在蘇州府的客棧裏翻來覆去睡不着覺,而遠在青陽的周清梧同樣難以入眠,仿佛兩個人彼此能感覺到對方的心情。

翌日孟初晞和錢家簽了契約後婉拒了酒席,直接回了客棧。鐘樓原本看她精神不佳想要多留一天,但是孟初晞堅持早些回去,鐘樓只好帶着手底下的人準備啓程。

來蘇州府他們趕了三天路,在蘇州府留了三天如今轉眼就過去了六天。周清梧本來就知道六天時間他們不可能趕回來,但是還是忍不住從第六天開始,時不時到碼頭轉一圈,偶爾站在那等上一會兒。

這般等了好幾日,附近漿洗衣物的婆婆都認得她了,慈祥笑笑道:“小姑娘又來了,這些天每日都能見你在這兒等船,可是夫君外出了?”

周清梧臉色一紅,欲點頭卻又最終搖了搖頭。那婆婆心思了然,只是笑着嘆道:“看你這穿着打扮,家境應該不差,他是去做生意了是嗎?”

周清梧這下沒搖頭,輕輕嗯了聲。

婆婆神色有些嘆惋:“這年頭啊,商人重利輕離別,年輕夫妻總是分隔兩地,久而久之韶華老去,徒留遺憾。”

周清梧忍不住打量這婆婆,聽她談吐舉止不似一般鄉野老者,說話間那種惆悵卻是真真切切的。

她也不介意周清梧不說話,繼續自顧自道:“我年輕時和你一樣,每次他出去,估摸着他要回家,就在這裏等着,日複一日,通常等不到的,等到他再也不能出去了,現下老了,不等了,也沒人可以等了。”

周清梧看了她許久,最後又把目光放到了那遼闊的水面上。今日天氣并不是很好,有些灰蒙蒙的壓抑感,湖水也沒有往日的碧綠清澈的感覺,反而有些渾濁。風不小,吹得波濤一陣陣拍打碼頭,發出陣陣拍打的濤聲。

正當周清梧低頭拍了拍嗚嗚,準備轉身和老婆婆打招呼離開時,餘光中看到了一了一艘船自灰蒙蒙的天幕下鑽了出來,劃破那一片沉寂為孤寂的江面添了一絲生機。

于是周清梧擡腳的動作立時頓了下來,忍不住翹首看着。

婆婆已經把衣服擰幹了,她盤着的發髻有些淩亂,輕笑道:“等到了?”

周清梧看了她一眼,有些踟蹰,她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商船這四天裏她等到了好幾艘。

船由那麽一個小點逐漸到有了輪廓,再到一點點清晰,甲板上有個芝麻粒大小的影子,周清梧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不是人。

但是很快她嘴角梨渦湧了出來,使勁點了點頭。等了這麽多船,她第一次看到甲板上有人在那不停張望,即使什麽都看不清,但是她就覺得是她的初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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