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在她前面全然放低了姿态,溫柔至極地道出這句話時,卻讓宮绫璟眼眶兀的一紅,各種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阿璟,跟我回宮好不好……
阿璟……
宮绫璟淡淡地笑了,笑得卻是好不凄涼。
這幾日壓抑着的悲傷愁痛,猛然在心底裏被糾纏着撕扯而出。
這是他成婚三年,第一次稱她阿璟,且用的是尋常夫妻間的“我”而不是帝王家高高在上的“朕”。
她此刻的心中五味陳雜,一時竟不知如何應道。
在她十六歲之前,她的身份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公主,北冥洲洲主獨女。她是被父親視若珍寶的存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身份顯赫,血脈高貴,天時地利人和,都在她一個人的身上。
年幼時,她的父親,常抱着她,對她說“璟兒啊,你想要什麽,為父都會滿足你。”
于是,甚至只怕是她看重一國,她的家人恐怕都會替她打來。
可惜,她不想當那征戰天下的巾帼不讓須眉。
她常年養在深閨,母親教育得極好,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溫婉可人。偶爾任性嬌氣了些,但約莫不過是些名門貴女該有的氣性。
當年,她只有十六歲,看着恩愛的父親與母親在桃花樹下,夭夭灼灼,濃情蜜意。
她就時常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要和心愛之人,漫步在這漫花遍野之處。
所以,她不要那天下,她只想要她的良人。
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值得讓她去愛一輩子的良人。
像是老天開眼,剛好在她十六歲那年,她遇上了他。
焰國皇子——焰溟。
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北冥洲宴請三國國主。她身為公主,在宴會上,曾遠遠的看過他一眼。當時,只覺這男人俊美非凡,渾身氣質周遭竟似乎無人可比拟。
但她也并非只是癡迷男色之人。
若她僅是為了男色,她大可網羅天下美男。她宮绫璟養幾個男寵,怕整個北冥州也無人敢多說她一句,雲蒼大陸如何更與她無關。
後來,父親私下裏指着這個男人的畫像,告訴她:“這是焰國的皇子,将來必定會繼承焰國王位。他的能耐,不可估量。”
父親的語氣意味深長,聰明如她,不可能不懂。焰國的國力早在衛、齊兩國之上,新皇雄心壯志,雄才偉略繼位之後統一大陸,指日可待。
父親是一洲之主,甚至有權平衡大陸三國勢力,看人的眼光絕對不會錯。
可是當時的她并不在意,這個男人将來會掀起怎樣的風雲。她的身份已經足夠尊貴,不需要任何人的襯托。
而那匆匆對上焰溟的一眼,在那時也只如過眼雲煙般,只是輕撫過了她的心頭。
但是後來,她與他還發生了一些事,讓她徹徹底底整顆心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從北冥洲遠嫁到南焰,盡管依舊養尊處優,但是生活習慣、遠離親人,終歸讓她獨自一人孤寂之時,心頭有些難受。
可是,只要一想起她是他的皇後,她嫁給了他,她又總會覺得思鄉情切和孤寂少了那麽一點。
也許對于尋常帝後而言,焰溟這個帝王對她已然是恩寵非凡。六宮無妃,只有她一後。珠寶首飾,雲羅綢緞,奇珍異玩,日日絡繹不絕地送進她的宸沁宮。
可是她又哪裏要的是他的恩?他的賞賜?
這些東西,她從出生就擁有,北冥州上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
她要的,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個男人真真正正對她的愛。
然而,她最初嫁給他的滿心期盼,終歸卻在這三年裏被他揮霍耗盡。
那時,他只身前往北冥,不顧世俗,不顧理法,向她求婚時,她以為他也是愛她的啊。
她以為她是幸運的,藏在心底裏深深愛戀着的這個男人,竟然也愛上了她。
她這才……拼盡一切,不管不顧就要嫁與他。
可是——
後來她才發現,原來似乎,一切都并非她想。
……
她努力去回想二人大婚後三年來的總總過往,試圖去看清這個深不可測男人的內心。
滿月佳節那晚,她凝着那玉盤似的圓月,過往的一幕幕突然在腦海中無比清晰的重現。
三年前,他遠赴北冥向她求婚。
後,二人的大婚轟動了整個雲蒼與北冥,那樣的隆重,是這世間從未有過的事情。
婚後,南焰宮中無一人不對她禮敬有佳,乃至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都無人敢質疑她坐這後位的賢德與才能。
可焰溟,卻只除了大婚那一晚與她親熱過,後來他對她便一直不冷不熱的抗拒着......
宮绫璟不懂這些床第之事,她最初甚至會胡思亂想,以為那晚是她喊了疼,沒讓他盡了興......
後來她忍着滿腔的羞意,咬着牙關想主動,他卻沒有再給過她機會。
而後沒過幾天,焰溟便率兵親赴沙場。
……
三年後,焰溟再度回宮,可他對她的冷漠,對她依舊相敬如賓卻毫無愛意的模樣,便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宮中的風言風語一時竟都止不住……
雖然也無人敢在她面前多言,可有人的地方就有口舌,終歸還是一不小心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她一直以來也不愛理宮中這些的閑言碎語,總當成笑話聽聽。因為那時焰溟與她的求婚,是她親眼見證過來的。
他明明就同她說過,她會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妻子,他娶她後必不負她。
可是現在......
她想,流言蜚語存在還是不無道理的,一個可怕的認知在她心中一閃而過。
焰溟這個男人——
怕是從來都沒有愛過自己。
可是他現在,突然間又對她那麽好,她真的看不清這個男人,他到底想怎樣!
難道,又是回到那冰冷的皇宮裏,他忙他的朝政,她守她的空閨嗎?
不,她不要這樣!
她轉身不再看他,甚至略微往後退了幾步。
“我不想跟你回去。”身側的手不知何時被她握緊成拳,像是鼓足了很大地勇氣後,她才下定決心地繼續說:“南焰是你的南焰,終歸不是我的歸屬。你若從未喜歡過我,大可廢後,我……”
話未落,卻猛然被人打斷。
“廢後?宮绫璟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焰溟的神情陰沉了下來,語氣冰冷至極。
“可是你明明一點都不愛我啊!你娶我,又留我在這皇宮之中又有何用?”她的聲音漸漸哽咽。
焰溟滿臉陰郁,眸子裏的情緒複雜得可怕。
他抿着薄唇,并不答話,卻在觸及懷中女子濕潤通紅的眼眶時,內心終究還是輕嘆了口氣,語氣先軟了下來。
“這三年是朕負了你,朕答應你以後會多陪在你身邊。但讓朕廢後……你大可早點打消這種絕無可能的念頭!”
宮绫璟渾身一僵,他……這個君臨天下的九五至尊,似乎在跟她……認錯?
而這短時間內,宮绫璟顯然也沒能領悟到焰溟這話裏的深意。
就在倆人僵持之際,林中樹上鳥兒群飛而出,樹葉随着抖動,一陣冷飒陰冷的風掃過,掀起了兩人的衣擺。
這陣風來得突然卻兇猛,卷起了一地的塵土,沙塵飄起,卻刺目得緊。
宮绫璟不得不擡手擋住雙眼。
又在頃刻間,不知從何處冒出四名黑衣刺客,向他們指劍而來。
劍鋒直指他們二人,驚險至極。
焰溟幾乎是本能一伸手便把宮绫璟護至身後,他并無随身攜帶佩劍,只能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他掌風淩厲,臂上青筋凸起,眼中冷光閃過,揮掌而出,便擊中一人要害。
那人口吐鮮血,跌倒在地,可下一秒,身後又躍起了三人。
這四名黑衣刺客顯然是有備而來,一招一式,招招致命,逼得焰溟漸顯弱勢。
宮绫璟不會武功,縱使焰溟身手再好,一拳也難敵四手,更何況還要護着身側手無寸鐵的女人,他很快似感到力不從心。
他一把攬住身後女人的腰肢,往後一躍避開刀劍,很快地在她耳邊道了句。
“你瞄準機會先跑。”
“不!”
宮绫璟顯然也看得出焰溟已略顯下風,她的聲線顫抖着,語氣卻十分堅定。
焰溟神色一頓,內心波動,最終還是輕輕握住了身旁女子顫抖的手。
“別怕。”
焰溟的武功造詣在雲蒼大陸算上層,可今日卻因為要再護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宮绫璟,仿佛吃力許多。
而偏偏那四個刺客仿佛抓到焰溟的弱點一般,刀鋒更是狠厲地刺向宮绫璟。
情況危急,容不得二人多言,焰溟只得上前抵抗。
他一手護她于身後,一手擋住刺客不斷襲來的刀劍。
電光火石之間,一刺客一躍而起,劍鋒直指宮绫璟!
焰溟身形一晃,一個側身便擋在了宮绫璟身前,硬生生替她扛下了那一劍。又迅速轉過身來,一掌襲向那刺客的胸口!
鋒利的劍鋒還是劃破了他的左臂衣袖,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的白衣。
宮绫璟從小到大,養在深宮,身邊更是一堆武藝高強的護衛護着,何曾見過這種場面。她是真的害怕,卻發現自己除了一直發抖,已然無法尖叫出聲。
她眸裏聚淚,看着焰溟,眸光從他的傷口一直移到男人冷飒狠絕,緊繃着的側臉。
明明兩人已經處于如此不利的境況,可她仍然覺得有他護着,便定能夠周全。
焰溟受了傷,加上一直要護着宮绫璟,二人的處境只變得越來越艱難。
忽然間,那刺客趁着焰溟抵擋不住之時,縱身一躍,劍鋒猛地又一次襲上他的胸口!
凜冽的劍光一閃,一直被人牢牢護在身後的宮绫璟兀地瞪大了雙眼。
她不知哪來的勇氣,幾乎沒做猶豫,一個撲身上前,直接後背朝敵擋到了焰溟的身前!
……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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