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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焰溟臉色一變, 剛啓唇喚了一聲,“阿璟。”

不料那地上的女人竟一下子爬起身來,随手抓過地上衣裙往肩上一批, 就跪到了宮绫璟腳下。

“娘娘,娘娘,求求您給奴婢一個機會侍候在皇上身邊吧。”

看着這女子一身淩亂,哭得梨花帶雨, 好不可憐, 那纖手顫着就要拽上她的裙擺,宮绫璟細眉蹙起,不自覺便往後退了一步,避了開來。

霏然一抓空, 身子一撲,摔倒在地, 只顯得更凄楚凄慘了幾分。

可她卻仿佛再無顧忌,手一撐, 就又要往前抓去。

晚七臉色微變, 當她這皇後娘娘貼身護衛是透明的不成?她走上前,二話沒說就把女子的手踹了開, 省得她弄髒了她家主子的衣服。

她才不管這宮女和皇上是不是真有什麽私情,反正礙着宮绫璟的人, 在晚七看來就是極其不順眼。

霏然先是被皇帝毫不留情地一扔, 再是被一個武功高強的丫鬟用力地一踹。這身子骨都快要散開了,不止皮肉痛,她這心更痛。

痛着痛着好像便看清了些什麽。

霏然心中一寒,突然便不想再這般委曲求全下去。

她用力将襦裙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些,顫着腿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張小臉原本如芙蓉花般嬌豔, 此刻卻蓬頭垢面地猶如那泥地裏的殘葉。

青色慘白,灰頭土臉。

眸裏凄婉的淚光早已幹枯,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崩潰的血紅。

霏然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兀地一轉身,對上焰溟。

嘴角勾起,凄慘一笑:“皇上,三年前正月初七那晚您還寵幸了奴婢,卻因着要瞞着皇後娘娘,便把奴婢撚到尚衣監去!奴婢這些年來一直盡心盡力地侍奉着您,如今為着這位身份高貴的皇後娘娘,您便這般棄了您與奴婢多年的情分嗎!”

她話畢,屋內剎時都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出。門外幾個宮人小心翼翼地打量起皇後的神情。

卻見得皇後仍站在門邊,身子挺秀,面色除了白了些倒是如常。衆人暗暗感嘆,不愧是世家貴女,此等風範當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只有宮绫璟知道自己手足早已是一片冰冷,一股涼意直沁心底。

正月初七?

她與焰溟的大婚之日在正月初一。

他與她成婚之後,對她冷淡至極。只在那大婚當晚同她圓房,後來便久久不曾碰過她。可……卻背地裏瞞着她與別的宮女……

這個認知措不及防地闖進她的腦子裏,宮绫璟呼吸一窒,身子僵硬地再難以動彈,突然覺得心痛得宛如刀割。

焰溟你何必!

何必不遠萬裏求娶于我?!又何必許諾六宮無妃?!

身邊的晚七發現宮绫璟的異常,連忙伸手扶住了她,“娘娘,您可還好?”

宮绫璟沒有去搭晚七的手,而是直直地對上男人的眼眸,眸裏倔強、苦澀、失望的情緒混在了一起,複雜至極。

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剛要開口,卻猛地聽到男人一聲爆呵。

“李德喜!把這滿口胡言的女子給朕帶下去!”

男人似乎比她還要炸裂,銳眸裏滿是狠厲的精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手刃了那個女人。

李德喜從後頭連忙走出來,身後跟着幾個太監,幾個人手法利落,沒個三兩下便把弱如扶柳,身子已經站不大穩的霏然,捂了嘴架了起來。

因為宮绫璟一直站在門口,幾人難免從她身邊走過。晚七擔心那瘋女人對宮绫璟不利,便護在了她的身旁。

而霏然不知道是無力反抗了還是如何,被綁着拖出去時并沒有過多掙紮,仿佛已經是認了命一般。只是在路過宮绫璟身邊時,還是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但是很快就被一太監甩了一巴掌,拽了出去。

那一眼對宮绫璟而言自然沒有什麽威懾力,只是她卻從中看出了一個女人這一生心系錯人的所有悲涼。

心系錯人?

她就系對了嗎?

“阿璟——”猛然間,男人低沉忍耐的聲音響起,她晃過神來,卻很快被人緊緊地拉進懷裏,他用力禁锢在她腰間的手一點點顫抖。

男人俯在她的耳邊,盡量控制住了自己此時的怒氣,啞着聲:“不要信她的話,朕從未和這女人有過什麽情分,與你成婚後更不曾……”

話未落,卻被人猛地打斷。

“可你還是碰過她是嗎?”

她任由他抱着,靠近男人的耳畔,用着僅有二人聽得到的聲音,輕問出口。

語氣悲涼。

焰溟抱着她的手一緊,神色僵硬,沉默片刻,卻還是點了點頭。

他實在……不想再欺騙她。

宮绫璟眼睛重重一閉,在他懷中輕笑出聲。

可緊接着男人又很快出聲,“但朕與你成婚之後,便再無碰過她或是其他女人!正月初七那晚全屬她一派胡言!朕定會讓她跟你吐出實話!”

他說的很着急,一雙慣來深沉的眼瞳猩紅一片,也不顧及宮绫璟身後的一衆宮人,似乎此刻沒什麽比奪得這個女人的信任與原諒更為重要的事。

許是因為害怕一個不慎就失去她的緣故,他把她抱得越來越緊,就像是要把她揉進骨子裏一般。宮绫璟被他抱得有點痛,腰很痛,肋骨壓在他如鐵一般硬朗的胸膛上也很痛,但最痛的還是心。

她覺得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把她揉碎。

宮绫璟苦笑了一聲,“你先放開我,我腰快斷了。”

男人聽聞一愣,随即很快把她松了開來。他用力握着她的雙肩,對上她一雙清澈的杏眸,沉了聲。

“阿璟,信朕好嗎?”

宮绫璟笑了笑,回回都是這般。求娶她的時候,他雖然面無表情,語氣裏并無多少溫度,但鐵骨铮铮的帝王也在衆人立下非她不娶的誓言,以示真心。

還有上次要騙她回宮也是如此,他溫柔細致地陪她在宮外玩了一天,似乎只要她開心便一切都好。

焰溟你的深情,你對我的心意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你還讓我如何信你?

她再也忍不住,嘴角淡淡地勾起一抹嘲諷。

“您是皇上,您想讓那宮女說些什麽便說些什麽,也無需再讓人特意來向臣妾證明什麽。”

焰溟的神色重重一凜,握着宮绫璟肩頭的剛想用力,卻又想起她剛剛喚了疼。

她身子骨是嬌,他不敢再對她用勁。

他忍了忍,還是收回了手,緊握成拳垂在身側。

漆黑的眼瞳深深地看着面前女人一張倔強的小臉,無奈至極。

剛想開口,又聽得宮绫璟冷嘲出聲。

“況且皇上既然想要別的女人,往後也不必如此藏着掖着。若是當年六宮無妃的誓言皇上您不想遵守,棄了便是。臣妾不敢多說二句。”

她這話說得又輕又緩,好像毫無怨怼,但聽見焰溟耳裏,卻只覺得一陣翻天覆地。

她為何便這般不信任自己!

她這般模樣,便像是下一秒就要甩手離他而去,他的事與她再無瓜葛。

心頭重重一挫,他猛然抿唇,眸子裏的柔色變冷。

“朕承認朕還是皇子的時候,母後賜過兩個通房丫頭到朕宮裏,朕也确實碰過她們,可自從朕和你成婚以來,身邊哪還有別人?!”

宮绫璟譏諷一笑,眸光裏滿是不信任。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似再也不願看他般,偏過了頭。

男人被她這幅事不關己淡然之至的模樣弄得怒火中燒,只覺得心中從未有過的憤懑與冤枉。

他氣急,話也漸漸重了起來。

“如若朕真的有心要別的女人,收了便是!何必繞一個這麽大的圈子來騙你?”

焰溟的眸光微沉,修長的手指捏起她的尖細圓滑的下巴,逼着她與自己對視。

“阿璟,朕若現下心中沒你,就不會費這麽多時間與你解釋這些!”他要是存心背着她要別的女人,敷衍她,欺瞞她,現下就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他這話說得狠厲,宮绫璟的心卻猛地一揪。

她在他眼裏不僅看到了怒氣,還有她從未見過的無措焦急。

這個男人一向鎮定自若,似乎從來沒有什麽事可以打敗他的從容。而如今,他卻因為她慌亂成這幅模樣……

可是……

我還能信你嗎?

我知你頗有城府,善于權謀,謀人心計更是不在話下。

可我一直以為這只是你對抗敵人,安身立命的武器,但如若一直以來,你把你的陰謀、算計、利用也統統用在了我的身上呢?

宮绫璟重重地含下了眼簾,一行清淚再也抑制不住地順着臉頰滑下,聲線顫抖:“可你騙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這滴淚水卻似劃過他心頭一般,酸澀苦楚,無力又心痛。如她所言,他以前确實騙了她,而今他無言以對。

緊握的拳頭被松了開來,他伸手上前,想要把她重新擁入懷中。不料尚未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宮绫璟縮着身子猛地避開了去。

手上落了空,心頭有些空蕩蕩的。

他不敢用力去抓她,怕再把她弄疼。

猶豫之際,卻見得宮绫璟終于重新睜開了眼,對着他。

眼裏仍舊泛着淚光,但卻清明了不少。

“焰溟。”她凝着他,輕輕開口。

他心尖一顫,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他,他突然有些怕她要同他說出些什麽話來。

一股已經許久未曾有過的恐懼再次席上了心頭,當年母後過世,景仁宮一瞬便變得那樣的荒涼,那樣的蕭條,舉目四下,所有人都欲謀害自己的場景突然歷歷在目。

握在身側的手隐隐顫了顫,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面前的女子卻只是看着他,輕喃了句:“我很累,很疲倦,讓我先回去獨自靜靜好嗎?”

當宮绫璟說出這句話時,焰溟反而松了一口氣。也覺得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難答應,只要她不離開他,一切都是好的。

一室的宮人不知何時都出了宮殿,在外頭眼觀鼻鼻觀心,裝聾作啞地候着,兀地李德喜聽見裏頭皇帝傳喚,連忙應聲推門進去,誰知還未開口,皇後娘娘卻凝着一張冷若冰霜的小臉,從他身旁快步踏出宮殿。

李德喜吃了一驚,連忙低頭行禮,卻又猛地聽得裏頭皇帝沉聲開口。

“派人好生送皇後回宮。”

李德喜忙應道:“奴才遵旨。”迅速轉身朝門口的兩個太監招了招手,示意二人趕緊跟上皇後,眼瞧着皇後儀仗已經走遠,他這才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踏進了內室,走到一臉陰沉的帝王跟前。

猶豫片刻,還是顫聲提醒:“皇上,您午膳到這會都還未用,奴才先去給您傳膳吧。”

焰溟此刻顯然沒有半分心思再用膳了,只蹙眉朝李德喜揚了揚手,讓他退下。

李德喜憂心地看了皇帝一眼,內心輕嘆,這好端端地怎麽就和皇後鬧成這樣。他張了張嘴,卻實在不敢再勸,只好躬着身子先行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宮裏頭,只餘下帝王一人。他站立于窗前,眉心緊擰,身側的手不自覺緊握成拳,第一次冷峻的面容裏不再是孤傲與事事無畏的淡漠,深邃的眼瞳裏映着的竟是無人見過的悔意與後怕。

母後過世之後,并非只有焰煦一人活在黑暗裏,他又何嘗不是。一個失了母後的嫡長子,一個尚未被立為太子卻最有可能登上王位的嫡長子,自然成了衆矢之的。

從那時起,他的生活便失了光明,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準備算計他,拉他下萬丈深淵。

他開始不得不要謀劃一切,運籌帷幄,步步為營,夜夜擔心受怕一個不慎便落入敵人的陷阱裏。他漸漸變得殺伐斷決,似乎只有浴血殺敵,奪回屬于他的一切,人生才有意義。

他的前半生是陰暗的,直到宮绫璟的出現才給他帶來了一絲明媚。

他冷漠,她無所畏懼地陪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陪他說話,給他做好吃的哄他開心;他拒絕,她锲而不舍地再接再厲,一次兩次三次,似乎只要能在他身邊,便是她最開心的事;他累極,她許是怕自己叨擾到他,便只時不時派人讓李德喜記得提醒他用膳,注意歇息......

那天她替他斟茶時,摔碎了茶壺,他看到她為她煮茶燙傷的傷口竟然覺得有一絲心疼。

而從母後過世後,他已經許久不知道心疼別人是什麽滋味……也再未有人像她這般,不求一切地陪着他,待他百般用心的好。

知道她逃出宮那一刻,他表面鎮定,因為知道南焰城定然在他的控制之下。但每每深夜裏,一室寂靜漆黑之時,他卻似乎總能聽到自己內心深處慌亂的聲音。于是他并非如他所言,對她不管不顧,放任她逃離。

幾乎不過幾日,暗衛便摸清了宮绫璟的行蹤,他已然知曉她仍好好地呆着他的城牆裏。

他其實也會怕自己一個大意,就失去了他生命中好不容易遇上的一束光,只是那時他尚未看清自己的心,而他也确實不是一個容易動心的人。

可而今他愛上了便是愛上了,這個女人如細水長流般融進了他的骨血裏,如若一旦剝離,他不敢想象自己會變成哪般模樣。

……

作者有話要說:  小公主:啊愛上了一個心思過于複雜的帝王真的好煩好悶,只想靜靜……

南焰帝:……靜靜是誰?阿璟不許想別人,只許想着朕!

小公主:啊頭更痛了,這男人不僅心思複雜,占有欲還很強……被愛上了突然也有點慌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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