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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宸沁宮內

宮绫璟回宮不過片刻, 李德喜後腳就跟了進來。

李德喜日常笑得跟花一樣要湊上前去,誰知門一開,就見得晚七黑着一張臉擋着他。

“娘娘歇下了, 德喜公公有何事?”

李德喜踉跄地往後退了一步,好不容易站穩了又扶正了禮帽,才開口:“晚七姑娘,這不是皇上吩咐了奴才送些東西讨娘娘歡心嘛。”

他說完又朝後揮了揮手, 示意宮人趕緊把幾件寶物呈上來。

晚七看了一眼, 很快收回目光。

“這會娘娘歇下了,怕是不能出來接旨了。”

李德喜一愣,他在宮中侍候了十餘載第一次見到不出來接旨的主......

“這怕是不合規矩......”李德喜笑得有些虛。

晚七臉一冷,“既如此, 奴婢就進去喚皇後娘娘起來。只是娘娘近來一直難以入睡,這會也是好不容易才歇下的。”

眼瞧着晚七說着就要轉身進屋裏頭請人, 李德喜莫名打了個激靈,忙出聲攔住:“哎哎哎, 還是讓娘娘好生歇息吧, 皇上一慣寵着娘娘,想必不會計較這些虛禮。奴才把東西放下就走, 不打擾娘娘休息。”

他心裏不自覺替皇上捏了把汗,聖上您可真不容易......連帶着老奴都變得很不容易啊!

李德喜陪着笑臉, 轉過身吩咐人把東西小心點放進宸沁宮裏頭, 但想起手裏這幅皇上親手做的畫,李德喜想了想又開了口。

“晚七姑娘,其餘東西也便罷了,但這幅畫乃皇上親自畫了送給娘娘的,恐要勞煩您交到娘娘手上才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畫卷呈到晚七面前, 如捧着稀世珍寶一般,那副模樣倒是看得晚七嘴角微抽。

晚七不欲廢話,接過畫卷應了聲,“奴婢會的,公公慢走。”她說要就要回了裏屋,豈知李德喜還在後頭喊了句:“切記讓娘娘記得打開看看啊,聖上畫了好幾個時辰呢!”

晚七腳步一頓,只好又回過身來,“奴婢知道了。”

李德喜這才擦了擦一腦門的汗,如今這來宸沁宮的差事是越發不好做了。

記得好幾年前,他可是人未到,皇後娘娘從裏頭聽得聲響就出來相迎的,那笑靥可是明媚得跟朝陽一般,只叫人看着心情都好了。

如今……哎,可別提了,已經連娘娘的面都見不着了。皇上啊,您先前造的孽為啥好像都還在了老奴身上呢……

這邊宮绫璟從長春宮回來後确實有些心神不寧,霏然那番話對她完全沒有影響是不可能的。

她今日為何去見霏然,便是思來想去都覺得此事怪異得很,焰溟若是心裏真的有這女子,便不可能正月初七寵幸完就把人扔尚衣監去。

宮绫璟自認為她對焰溟這個男人還夠不成那樣的威懾力,他要是真存了心思,肯定不至于連瞞着她寵幸個女子都要這樣費力,還由着被戳穿到她面前來。

再者,三年前焰溟這個皇帝是真的忙,她也不會看不出來,內有朝臣質疑他,外有敵國虎視眈眈,他時常在宣政殿中忙到深夜未眠,何來精力寵幸女子?況且她以為,焰溟若是真的要封妃,她也确實攔不住,也沒資格攔。

六宮無妃的誓言是他主動立下,并非她逼得他。

但偏生他們大婚之日就在正月初一,那時他對她很冷淡,當真是除了洞房花燭那晚同她圓了房,便再不曾留在她宮中過夜。可若是他放着她不碰,卻偏偏去碰了旁的女子呢?

宮绫璟心裏騰起一絲寒意,她站在銅鏡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無論怎麽看都覺得世間定然再難尋第二個有她這等容貌身段的女子。

不是她自誇,而是宮绫璟真的就是從小便被人誇着“傾國傾城,國色天香”八個字長大的。

本就是一個天之驕女,她還不至于對自己的相貌失了自信!

又想起今日那如殘花敗柳一般跌坐在地上的女子。霏然是有幾分姿色,算得上是美豔的程度,但如若與自己相比……

宮绫璟搖了搖頭,她每看鏡子裏的自己多一眼,都覺得要麽焰溟是真的瞎,要麽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可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霏然一個小小的宮女又為何非得出來找不自在?

在宮中日子太過舒坦,活膩了想挑戰一下帝後的權威試試不成?

不至于糊塗成這樣吧……

宮绫璟頭疼地坐回貴妃榻上,身子剛一靠下去,就見得晚七打發完李德喜走,正領着宮人搬東西進來。

事實證明,焰溟先前毫不用心的大肆賞賜已經成功地把宮绫璟的眼界給養高了,如今他真的有心前來讨好佳人,佳人卻是一顆心平靜得很。

看着宮人忙忙碌碌地搬東西,宮绫璟也無動于衷,甚至覺得人人捧着金簪玉飾,琉璃金樽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晃得她頭更疼了。

于是宮绫璟就恹恹地擡了擡手,吩咐下人統統搬去庫房即可。

是以李德喜在國庫挑了半天的東西就這麽被原封不動地扔進了宸沁宮的庫房,這位小公主連起身打開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晚七看了看手裏那副畫,突然明白了李德喜為何那樣慎重地交代自己,否則這幅聖上畫大半日的話估計也是原封不動得進庫房裏頭!

她默默走到宮绫璟身側,把畫卷遞了上去。

“娘娘,這畫是皇上親手畫給您的。”

宮绫璟微微一愣,睜開眼看了看晚七手中的畫卷,沒做什麽猶豫就給接了過來。

他特意給她作的畫?這倒是新穎。

她坐直了身子,把畫卷上的綁帶拉了開來,晚七接過畫卷的另一端,向下展開。

畫中的景象卻看得她睜圓了眼,那畫畫的是二人在雲霧竹林裏見的第一面的場景,雪地裏一名女子蹲在地上,肩頭都已落滿了雪,而她的眸光卻一直在懷中那只一動不動的貓兒身上。

焰溟作的畫确實看得出是用了幾分心思,不僅把她的神态樣貌畫得入神,就連她那只貓都畫得十分生動。

宮绫璟心中一時更是百感交集,甜意最終越過其他情緒猛地湧上心頭,頓時叫她整顆心如裹上了蜜一般。

沒想到他對二人的第一次相遇記得這般清楚。

那日,她的小貍貓被她一個大意喂多了東西撐死了,她自責到不行,身旁的宮人擔心她,便紛紛哄她不過是只貓罷了。

公主還想要什麽貓,與州主再說一聲就是了。連帶着一貫疼她的母親都說她越發任性小題大做了,左右不過是死了只貓罷了。外頭州主正宴請三國國君,她身為公主,再不更衣出席,便是沒了禮數,要被天下恥笑的。

可對于那時的宮绫璟來說,這根本不是換一只貓的問題。她知道自己身份尊貴與不同,似乎從出生一言一行就都備受天下人的關注,家中父母親雖疼愛她,可管教一直是嚴厲的。

她從小便不敢任性,因為會被母親說沒了禮數,不是世家貴女該有的氣度。她就應該端着一副溫婉大方,賢良淑德的模樣,不可有一星半點的小家子氣。

她一開始也不懂,覺得自己身份都這樣高了為何還要如此在意,可母親卻嚴肅地與她說,正因為你已是人上人,是天下衆人要仰視的明珠,你更應該注意你的形象。

而在天下人眼裏,女子确實就應該是她母親口中的那般模樣,才稱得上真正富有才情又品性極佳的貴女。

後來,她做什麽事都不敢再由着自己的心性,漸漸地卻越發拘束起來。

直到那只心愛的貍貓死去,還是因為自己的失誤,而旁人一點都不能理解她的悲恸,她才終于抑制不住,一甩臉抱着貓就跑了出去。

雲霧竹林裏,她第一次卸下僞裝,哭得不能自己的時候,就遇上了這個男人。

他不像旁人一般勸她,而是擰着眉心放任她哭了許久,最後被她拉住衣擺,才坐下來與她語重心長地說了很長一番話。

他本看起來應該是寡言又冷漠的人,誰知後來卻不知為何與她卻越說越多,可能兩人都死過一只心愛的貓這點太過相似,也可能兩人骨子裏都是用情極深之人。

宮绫璟還記得焰溟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一直相信貓是有靈性的物種,它死後也會在天上繼續守着我們。你若真憐愛這只貓,以後再不養別的寵物,讓它成為你這輩子的唯一便是。”

……

焰溟可能不知道他随意說出口的這番話就直直地就說到了這北冥小公主的芳心裏頭去了。

其實也不知為何,宮绫璟當時就篤定了眼前這個男人就是與自己心意相通之人!就是她這輩子渴求的那個良人!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讓她遇上他了!

自此小公主開始處處留意南焰帝,也就越發覺得此人……非但長相俊美,更是文武雙全,其人的雄韬偉略,奇謀睿智皆非尋常人可比拟。

更可怕的是——性情純致的小公主還早早就斷定焰溟一定是與自己一樣一旦愛上便是用情至深之人。

總之,這個男人在情窦初開的宮绫璟眼裏心裏簡直就是完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她發誓她絕不能錯過他!

所以,世間便開始有了北冥州小公主開始對南焰帝癡心一片,非君不嫁的傳言……

宮绫璟看着眼前的畫,實在是沒想到二人第一面他還記得這般清楚。

可能女人都有這種情節,男人能記得住重要的節日,初見時的模樣,便覺得竊竊自喜。

甚至還會覺得……這狗男人對自己還算上心。

于是宮绫璟突然便開了懷,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

晚七看得目瞪口呆,暗道皇上還真是娘娘的死xue,這随便作了幅畫,就把娘娘哄好了??

她正胡思亂想愛情真容易讓人上頭,就聽得宮绫璟出了聲。

“那宮女最後如何處置了?”

晚七回過神來,“聽聞皇上是下旨殺了。”她想了想,又接着補充:“奴婢還聽聞,皇上意欲遣散禦前侍候的一衆的宮女,正讓禦前女官安排着呢。”

宮绫璟微微一愣,那不是顯得皇上更懼內了……

真如那霏然所說,都是因着避諱她,害得皇上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了……

宮绫璟撫了撫額,漸漸開始擔心起自己賢良淑德的好名聲。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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