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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這日, 玉景山莊的負責人黎耿活到花甲之年第一次被人請進了南焰皇宮。

實際上,他在山莊內初聽到聖旨傳喚之時十分心驚,雖然自己領着的一支北冥軍隊駐紮在南焰城也算是名正言順, 畢竟當年南焰帝與北冥州主已經簽署了協議。

可玉景山莊對南焰城來說總歸還是外來勢力,他也時常抱着警醒之心,防範着皇城的一舉一動。

然而最近宮裏的暗衛并沒傳出什麽不好的消息,只聽得公主和南焰帝似吵了一架, 吵得極兇, 并且二人目前還一直冷戰着。

說是冷戰,實際上只是公主單方面不願意搭理皇帝。黎耿初聽到時還很錯愕,公主對南焰帝那樣的癡心情深,怎會主動鬧脾氣。

後來陸陸續續又聽了些消息, 琢磨一番,便知公主大概是什麽都知道了。他實則也擔心兩人撕破臉, 南焰帝會為難了公主,可又聽暗衛說……皇帝已經巴巴在宸沁宮宮門口站了好幾夜了……

黎耿震驚, 不可思議地又看了暗衛一眼, 瞧暗衛面不改色地點頭,他才收回目光。但也就徹底放下了心, 只要不是公主受了委屈就好。

……

再說天下時局,悉聞齊國已經造反, 朔國這邊估計過不了幾日便會大舉出征讨伐, 可黎耿覺得這也是雲蒼自己內部發生的動蕩政變,與他背後的北冥州并無多大關系。

何況他玉景山莊的任務至始至終就是護公主周全罷了,對南焰帝尚且構不成威脅,朔國不至于現在對他下手。而且現下若是動了他玉景山莊的人,反而更是在挑釁北冥州。

齊國已經亂了, 南焰帝不至于還來對北冥的人下手。

細細分析了利害之後,黎耿還是領旨進了皇宮。

雖如此,他獨自進宮之前,依舊吩咐了手下若是自己今夜辰時還未出宮,莊內必定要有所防範,飛鴿傳書告知北冥州。

随後,黎耿便進了皇城,雖面不改色,但一路上卻一直小心謹慎地提防着周邊護送的侍衛一舉一動。

可誰知他一進宮門,卻很快就被人客客氣氣地迎進了禦書房偏殿內,南焰帝政事繁忙倒也沒讓自己久等,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皇帝就宣他觐見。

黎耿代表北冥駐紮在南焰城勢力這件事,是二人心知肚明的,實際上黎耿自己也很清楚,哪怕自己一直沒有動作,單單玉景山莊裏藏着的這支軍隊對南焰帝來說就是很大的隐患了。

而今朔國的軍事實力越來越強盛,若非齊國一直有謀逆之心,搞得朔國邊界不大安寧,難保朔國如今已有絕對的勢力可以與北冥相抗衡。

雲蒼大陸和北冥州今後會如何發展,是兩國齊驅,相安無事?還是相向敵對,漸漸走向融合一統?近些年來,這也已經成了這天下謀士暗暗在思慮探讨的主要話題。

對于他玉景山莊來說,因為這個趨勢,所處位置也越來越危險和尴尬。保不齊哪天,南焰帝不顧那些個協議,起了與北冥抗衡争奪天下之心,自己絕對是最先遭罪的。

想讓野心勃勃的統治者遵守契約這件事,永遠只有在其國家勢力還不足承擔毀約帶來的危害情況下,才會有美其名曰的君子協議這一回事。

瞧那齊國現在不就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一直鬧騰……哪還記得自己當年戰敗之時,明明已是毫無怨言地歸順了朔國的!

黎耿就是一直這麽膽戰心驚地面見了焰溟。

看着禦案後,面色冷硬,周身氣息泛冷的帝王,黎耿一邊小心翼翼地答話,一邊已經在腦子裏做出了幾個對策,好時刻準備應對皇帝的突然發難。

他一開始想的是,假如焰溟是疑心玉景山莊,他便大大方方承認只要公主不出事,他們絕對不會有大動作,也絕不會做出損害朔國利益的事情。

若是焰溟是想把他們趕走,他便試着拿出北冥州州主壓壓,或是談談當年那些協議,實在不行,派人去告訴公主一聲也是成的。再不濟,真要被趕走了,玉景山莊一時半會要徹底在南焰城銷聲匿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能拖上一時半會,就會有些變數。

就這麽提防着禦案後帝王的每一句話,揣摩着他的每一個神态,小心斟酌地答話到他老人家內衫都汗濕了......結果聽到最後,南焰帝宣他進宮竟然只是為了與他相商了一事。

這事也是黎耿如何都沒有預料到的。

直到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把自由進出皇宮的令牌交到自己手上,黎耿還是不敢置信的。

他左手拄着拐杖,右手剛顫巍巍地接過令牌,就聽得皇帝發了話。

“幾日後朕會禦駕親征,出兵齊國,可如今朝中局勢算不得安定,天下政局更是有再度動蕩的跡象。齊國一日不收複鎮壓,雲蒼一日不會安寧。朕雖在朝中宮內都已做好最周全的安排,可皇後如今懷有身孕,朕不敢大意,實在不願見着皇後的安危出了一絲差錯。”

黎耿聽着,只覺得手裏的令牌格外的沉甸甸,南焰帝這是……也要把皇後的安危囑托到了自己肩上?

可南焰帝是不是太大膽和放心了些?!他好說歹說,也代表了北冥一支的外來勢力。

焰溟容色平靜無波,鳳眸從黎耿面上掠過,卻是始終帶着一抹嚴肅的厲色。

“朕賜你這塊令牌,便是倘若将來戰場不定,皇後在這宮中萬一有了危險,朕許你可帥護衛士兵直接進宮護駕——”

黎耿繞是早猜出了七八分,如今聽得皇帝親口說出,心裏還是忍不住一顫。

他忍不住,擡頭看向座上帝王。

在南焰帝禦駕親征之時,讓他領着北冥駐紮在南焰城的軍隊自由出入皇城?

黎耿消化了這個旨意消化了好久才定下心神。

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時機,要是深宮中的那位公主有心,只怕……

這個念頭還未完全生成,黎耿就把它徹底打消了,公主能有什麽心?公主怕會是天底下最不可能背叛南焰帝的吧。

皇帝對公主,如今也算是真的很用心了。

帝王做到這般着實不易。

黎耿很快應“是”,眼瞧着焰溟不再做吩咐,正準備告退,誰知剛要出聲,又聽得皇上開了口。

“黎耿,朕……還有一事想問。”

男子低沉的聲線這會倒顯得有些遲疑別扭,語氣全然沒了剛剛的冷硬。

黎耿一愣,擡頭和焰溟視線齊平,卻見得這位皇帝薄唇緊抿,眉心微微蹙着,似是很難開口。

這……

黎耿活到這把年紀,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打量着帝王的神色,又想起幾日前探子回來禀告帝後不和的消息,稍稍細想就有了些眉頭。

然後他……耐不住就有些玩味了起來。

黎耿撫了撫胡須,悠悠道:“……皇上,可是想問關于公主之事?”

這一說開,焰溟也不再憋着,看似平靜地“嗯”了一聲,眼神卻是不着痕跡地避開了。

瞧着皇帝全然沒了剛剛那副說一不二的嚴肅模樣,黎耿心裏有些好笑,懸了一天的心這會突然松懈了下來。

黎耿笑:“皇上,您想問什麽便問吧。公主未嫁過來之時,老朽确實也在北冥宮绫家當過好幾年差的。”

焰溟低頭,拇指指腹慢慢磨挲着那塊紫色玉佩,有些深沉。

片刻後,皇帝才擡起了頭,對上底下之人。

遲疑出聲——

“阿璟...是否真的很介意別人騙過她?”

此話一出,不僅黎耿愣住了,焰溟自己也有些愣住了。

這問的是什麽白癡問題?

男人冷硬的面部線條有了一絲扭曲,誰被騙不會生氣?

只是沒想到她對他失望,絕情成這樣,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焰溟薄唇越抿越緊,瞧着面色都隐隐紅了起來。黎耿忍着笑意,難得見着南焰帝這幅模樣,公主怕是真把這位帝王的心牢牢占據了。

黎耿笑道:“皇上想問的應該是,當年您求娶公主這一事,說到底也是朔國和北冥達成一致的條件之一,在國與國之間聯姻也算是常事。為何如今公主知道真相卻這樣在意?”

黎耿邊說邊打量焰溟的神色,瞧着他臉色還好,黎耿微微一頓,又慢慢接着道:“您怕是不懂公主到底在與您置氣什麽吧?”

對天下大多數男子而言,誰不是利益權勢當先,尤其這位還是一位一國之君。

“朕當年娶阿璟确實騙了她,是朕的不是。”他的确沒有像求娶她之時,說的那般此生非她不可的情深。

畢竟他當時的的确确也沒有愛上她。

可他真的從未想過要辜負她,即便他後來沒對她動心,只要她安分守已,沒有對朔國的異心,她确實會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皇後。

他打心裏委實也不願自己的後宮如前朝那般。父皇說着對他母後一往情深,卻在他母後過世後,就立馬又立了如安為後……

焰溟眉心微擰,思緒紛雜之際,就聽得黎耿出聲。

“皇上,老朽敢問一句,公主對您那樣的心意,滿懷欣喜地嫁給了您,求的又是什麽呢?”

男人聽罷,卻是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他的阿璟不是尋常女子,根本什麽都不缺。以前他總認為是北冥州州主意欲對朔國做些什麽,把宮绫璟嫁過來就是再為日後做些謀劃。

畢竟朔國一統了大陸,對北冥州無論如何都是有威脅的,而最有效又最不會撕破顏面,還能控制朔國的手段就是兩國聯姻。

宮绫璟嫁過來之時,北冥州背地裏也确實直接嫁過來了一支軍隊。

還簽署了那些什麽她若是想走,他就得毫無條件地與她和離的協議。

這一切在當時的他看來,傳聞的這位小公主對自己癡心一片,怕是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保不定不過是北冥州在演的一場戲。

誰會去信?

哪怕他對她确實頗有好感,不反感答應北冥州主的條件娶她,可那時他根本不可能對她用情。

他和宮绫璟的大婚,說到底不過是他要北冥點頭應許大陸一統,而北冥雖默許,卻還是要用聯姻的方式控制住朔國的互利往來罷了。

無非是兩國國君将計就計,各取所需。

可怎知,這場政治聯姻之中,宮绫璟卻真的是對他動了真心,非他不可的愛着他,而北冥州州主确實也是護女心切的成份大了些。

原來,至始至終,最是陰暗複雜的從來都只有他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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