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深冬的夜晚, 月色更加皎潔,白得似霜,籠罩着皇城內一座座層巒宮殿。
宮道上除了巡邏的侍衛已再無旁人,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卻仍舊行駛在道上,直往宮門駛去。
馬車在宮門口便很自覺地停了下來,守門侍衛疑心,還是仔細盤查了好幾遍。
外頭是兩名駕馬侍衛, 而裏頭人也不過是四名侍衛與兩名小厮, 拿着出宮辦事的令牌,領着丞相的旨意,守門侍衛不敢阻攔,核對無誤, 就給予了放行。
馬車很快順利地駛出了宮門,而它剛出不久, 後頭就立馬再有一輛跟了上去。
夜依舊是寂靜的,南焰城內以高大的皇城為中央, 街道兩邊向遠延伸而去, 屋宇星羅棋布,有茶坊、酒肆、腳店、肉鋪、廟宇、公廨等等。
而此時店戶都已打烊, 街上只留有燭光一兩盞,光線昏沉。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 疾馳而行, 直往城內最繁華的酒樓一品樓而去。
車內,四名侍衛正襟危坐坐在前頭,面朝車簾,目視前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而最裏頭的兩名小厮顯然放松得多, 二人緊貼而坐,一人還好,一人卻已經按奈不住多次想去掀開馬車窗簾。
只可惜每逢那人小手一動,剛想探上前去,就總會被另一名小厮攔住。
宮绫璟再一次蠢蠢欲動地将手伸出去,卻是馬上又被晚七抓了回來,宮绫璟撇了撇嘴,再看前頭那四個一動不動的鐵人背影,只覺得這些人莫不是太過多慮了。
馬車上不算晚七,一共就有六名宮內侍衛了,據說還有四名是在暗處保護,而後頭那輛馬車顯然是黎耿派來的護衛。
比起這些人的提心吊膽,宮绫璟卻是莫名地心安,且終于出了宮,心情總有些不一樣,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七七,我們何時啓程去北冥?”宮绫璟看了一眼身旁的晚七。
晚七道:“娘娘,我們今晚先到一品樓歇一晚,如若明日宮裏還沒有傳來消息,便一切照舊,直接前往北冥州。黎耿派的人會一路跟着娘娘的馬車,且我們這一趟都會歇在玉景山莊下的酒樓客棧,娘娘只管安心。”
宮绫璟笑着點了點頭,對這樣周全的安排顯然非常滿意。
馬車再行駛了一會,外頭便有一駕馬侍衛掀開車簾,朝裏禀奏了一聲:“主子,前頭不遠便到一品樓了。”
宮绫璟微微颔首,侍衛便又轉身回去。
大抵是快到了,一車子都不自覺放松了警惕,晚七也不再攔着宮绫璟去掀窗簾。
哪知宮绫璟剛趴上車窗,正要深吸一口街上自由甜美的空氣,突然就見着無數黑衣人從街道兩旁的屋宇後縱身跳出。
個個蒙面,手執長劍,朝她直直襲來!
宮绫璟一口氣……還沒提上來,人已經被晚七重新攬了進來,好好地護在了身側。
外頭馬上開始了激烈的厮殺,刀光劍影,哐哐當當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大街上顯得異常明顯。
黑衣人的人數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幾乎是成包圍狀圍住了宮绫璟所在的馬車,外頭的侍衛很快抵擋不住這猛烈地攻勢,而後頭馬車內的護衛也不過六名,一個個雖武藝精湛,可也漸漸有些吃力。
晚七眉頭皺起,朝着宮绫璟道:“娘娘,這群人只怕是有備而來,我們硬碰不得。前頭一品樓離這不遠,奴婢等會瞄準時機就帶您逃。”
宮绫璟正要颔首,卻猛然見馬車內兩名侍衛舉劍而起,刺向另外兩名,血噴濺而出,兩人竟是直接倒下,宮绫璟雙瞳驀地瞪大,還未來得及反應,身子已被晚七一提,又聽得“砰”的一聲,竟是晚七直接一掌震開了馬車車頂。
回過神來時,晚七已護着她,躍出馬車,站于地上。
可外頭的形式更是不妙,黑衣人一見這兩人裝束,便知這二人肯定就是目标,一時竟齊齊舉劍向她們攻了過來。
宮绫璟渾身一怔,只看着晚七把她死死護在身側,揮劍厮殺,而那些護着她的侍衛竟一一倒下,很快她的周遭便只剩下連同晚七一起的五名護衛。
局勢越來越危及,數不勝數的黑衣人把他們緊緊圍困在了中間,而宮绫璟身旁的護衛卻都多少挂了彩。
對峙之際,只聽得為首一黑衣人大喝:“中間的那個要抓活的,其餘殺了!”
晚七面色驟變,果真是直接向公主來的,她與四名護衛相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剎時一齊揮劍而上,招招更是淩厲,致命。
若是護不得公主,他們死不足惜!
可敵衆我寡,這樣的形式就算五人武藝再精湛卻也抵擋不住太久,眼見又一護衛倒地,宮绫璟手足漸漸冰涼,再看憑晚七的身手在大陸之上實則已算難有人可比拟,可與那黑衣首領打起來,竟也是不相上下!
這到底是一群什麽人……南焰城中為何有這麽一群武藝如此高超且指明要活抓她的賊人,并且還能藏在她宮裏帶出來的侍衛當中對她行刺!
随着一護衛再度倒下,宮绫璟漸漸暴露在黑衣人的刀劍之下,只看得一黑衣人瞄準時機突然揮劍而上,直破而入,劍鋒直指宮绫璟。
淩厲的寒光刺目,殺氣赫然襲來,宮绫璟鎮住,眼眸本能一閉。
可預想之中的痛感良久沒有襲來,她心神一晃,正要睜開眼時,腰肢卻猛地被人一攬,那人不似晚七,帶她一躍而起竟毫不費力。
宮绫璟猛地張開眼,入目的一幕,令她面色驟時微變……
……
陰山一側,天陰沉得可怕,烏雲密布,太陽被擋住,照不出一絲光輝。
狂風肆虐,卷起戰場塵埃,血紅色的腥味彌散在死寂的廢墟之上。
朔國軍隊第二次進攻依舊大獲全勝,齊軍節節退敗,據估那齊淮王主帥手下将士已然不足十萬。
夜裏,朔國軍營中大肆慶賀,軍中将士圍着篝火,難得的一次喝酒吃肉,笑談風聲,只道再不用幾日,聖上必可一舉攻下齊軍主帥老巢,屆時班師回朝,他們就可見妻兒奉長輩。
且到時候舉國歡慶,百姓安寧,天下和諧,實乃美哉!
可不知為何,主帥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氣氛陰沉可怖,竟沾不到外頭半點兒喜慶味。
主坐上的男人,慣來面無表情的冷硬臉龐上,此刻神色凝重異常,尤其是那雙鷹隼般的鳳眸,透着寒光,寒氣逼人。
底下跪有一士兵,死死地埋着腦袋,身子惶恐不安地抖着。
空氣中似凝了寒霜,營中還有三五将士,平日裏甚至敢于帝王争論兵法用計,可現下卻無人敢出聲。
寒意越來越甚,直叫人呼吸困難。
良久,衆人見那帝王終于起身,手執長劍,一步步行至底下跪着的士兵面前,眸光陰沉至極,驀地開口。
“你剛剛說什麽,再給朕說一遍!”
那士兵幾乎快抖成了一個篩子了,眼見帝王暴怒,直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話出口,卻語不成調。
“皇上,皇上……南焰城中傳來消息,娘娘出宮遇險,而今,而今下落……下落不明啊!”
将士不由地轉頭看向帝王,卻見帝王臉上那最後一絲從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是狂怒的黑,猛烈的火,衆人心驚,只遲疑了片刻該如何開口勸,就見得帝王已然提劍,掀開門簾,大步而去。
一身盔甲,背影如煞。
玄烈反應過來,急忙也掀開簾子,快步跟上前去。
“皇上,您冷靜些。臣現在即可傳令命人去尋找娘娘,娘娘不會有事的!”
他說着,帝王的腳步卻未停下片刻,不過幾步就已行至戰馬旁。眼見着焰溟一言不發解開缰繩,很快翻身上馬。
玄烈臉色微變,這幅陣仗……皇帝是要親自趕回南焰城嗎?雖說此地離城中也不遠,若快馬加鞭也不過日餘,可眼下戰事未停,皇上若離了軍營,只怕……
“玄烈,齊軍顯然已抵擋不了多久,軍中按原計劃進行,不用幾日便可将其一舉殲滅。這裏留你與司馬儀已然足以——”
玄烈擡頭看着戰馬上的帝王,他眉宇間皆是堅毅與冷冽,顯然現下根本不是他可以輕易勸得動的。
皇帝說的确實也沒錯,七十萬大軍對抗齊軍剩下的十萬殘兵敗将,根本無需其親自坐鎮。可……玄烈咬咬牙,“皇上,那便讓微臣與你一同前去吧!”
而今戰争未歇,再怎麽說邊關都不會有多安穩。
皇帝并無立刻開口,只擡眼向不遠處士兵歡慶的篝火處望去,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卻道:“不用,你且留下來助司馬儀一臂之力。”帝王眸光如炬,字字強硬:“這場仗,朕定要凱旋!豈容那齊國再放肆!”
玄烈心驚,皇帝話中顯然已經不容他再多言半句。
只見得帝王大手一揮,只負責皇帝安全的一騎護衛随即緊跟而上,馬鞭揚起,戰馬狂奔,直往那營門而去。
而另一邊齊軍營帳內,紅袍男子兀地起身,快步行至黑衣人面前:“可打探清楚了?南焰帝真的出大營了?”
黑衣人抱拳,道:“回禀門主,我們埋伏的人親眼所見南焰帝領着一隊兵馬出了軍營,定不會有錯。”
馭天擡頭,眸光看向遠處,片刻後,唇瓣微勾,笑容肆虐。
“派人告訴齊淮王,今晚醜時動手,讓其率領軍隊直攻朔國軍營!”
黑衣人領命應:“是!”随即快步退下。
營帳內,男人唇上猶帶笑靥,但眼裏陰戾之色毫不掩飾。
南焰帝——你不是深諸權謀嗎?不是戰無不勝嗎?這次便讓本座來會會你!
看誰才是這真正的天下之主!
馭天兀地揮手,夜色裏,四名蒙面黑衣人一躍而出,跪立在男子跟前。
齊呼:“門主!”
“傳我羅剎之令,所有門下弟子,今晚跟随本座,包抄南通山道——”
南通山道,陰山至南焰城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