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入夜, 邊關一帶除卻連日戰火烽煙四起,倒是比城裏寧靜得多。
月明星稀,幾只知了在樹上吱吱吱叫着, 在這寂靜的夜色裏格外明顯。
陰山腳下倒真有一片小村落,但不過幾間毛坯房,一入了夜,幾乎看不到什麽人煙。
甚至連燭光都看不太到, 一片漆黑。
而就在這個小村落最裏頭的一間屋裏, 卻是一片燭火搖曳。
微弱的紅光透着紙糊的窗戶傾灑而出,意外地映出窗邊一男子負手而立的挺拔身影。
男子站立于窗邊,明明只着一身麻布粗衣,卻仍擋不住他豐神俊朗的眉眼與周身與生俱來的貴氣。
他手中拿着一紙書信, 幽邃的眼眸凝着信中的一字一句,眸光沉沉, 墨染般的發絲在窗外偶爾的微風吹拂下,張揚着, 飛舞着。
而後不知看到什麽, 一張俊逸冷冽的臉龐竟隐約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主子,軍中一切已安排好。”身後兩名男子單膝而跪, 同樣是一身粗布麻衣。
男子這才緩緩轉過身來,正面瞧他才更覺此人容貌俊朗非常, 尤其是那雙眼眸, 漆黑幽邃如深潭,眸中精光銳利,露出幾分鷹隼般厲色。
他把手中信件妥善收入懷中,才啓唇淡道:“京中剛剛來信,城內局勢尚好。”
兩名男子聽罷随即抱拳, 又道:“主子,屬下便帥地宮所有暗衛與玄烈統領屆時在戰場上裏應外合,前後包抄齊軍和羅剎門!”
“可。”
男子嘴角劃出微涼的弧度,臉上神情孤傲而冷淡,看上去只覺寒氣逼人。
“傳朕旨意,齊國必滅——”男子一頓,鳳眸微眯,眸中煞氣毫不掩飾。在這一刻,他沒有再隐忍一絲,也不必再隐忍。
“齊淮王的首級,朕必取之!”
兩名屬下心神一凜,齊聲領命,應:“是”。
而後男子一揮衣袖,二人才起身退下。
門被合了上,簡陋不已的屋內恢複了平靜,片刻間,似乎連帶着整個村落都安靜了下來。
興許是又有蠟燭燃盡,光線又昏沉了一些。
男子轉身,看向窗外,手不自覺探進懷中,又拿出了那一紙書信,借着銀白月光,忍不住又細細默讀了一遍信中內容。
許久,冷硬的臉龐柔和不少,隐隐似有一抹淡笑。
溫和的,欣喜的,寵溺的,意料之外的——
這封信有兩頁紙,一頁是上官霆烨告知他而今朝中局勢。
如他所料,齊太師和廖太尉果然一得知他下落不明生死未蔔之後,便起了謀逆之心,但他倒是沒想到二人膽敢聯合平日裏默不作聲,閑散纨绔的瑞親郡王直接篡奪他的帝位!
膽子倒是比他預料之中大得多……
但書信中接下來的內容卻更叫他出乎意料,起初他是不信的,還以為自己晃神看錯了。鳳眸又從頭到尾掃了幾眼,直至信中內容一字不落全部湧進腦海。
拿着信紙的手不知不覺越握越緊,隐隐顫動……
月光下,男人的嘴角終于抑制不住一揚,眸裏的喜悅和自豪剎時一并溢了出來。
他的阿璟……竟這樣有魄力嗎?
信中的第二頁紙上不像第一張那般密密麻麻,有諸多事情禀告。
小巧娟秀的字跡映在一頁宣紙之上,不過寥寥幾行。
但一筆一劃,齊整,有力,明明只是筆墨,卻不知為何叫人看出了千萬般的情緒,濃情。不難想象書寫的人,是用了何等的癡情和祈盼在寫這幾句話。
......
君去也,遠蓬萊。千裏地,信音乖。
思君情,如流水。盼君至,朝朝暮。
行行重行行,凄凄複凄凄。
妾恐與君生別離,一寸相思一寸灰
若君膽敢棄妾去,休怪妾心狠決絕
來生莫作有情癡, 人間無地著相思
猶盼君安好,日日盼君至。
……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念得眼眶微熱,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隐隐顫動,骨節泛白。
這幾句話,又念他又思他卻又恨他仿佛要棄她而去般,音訊全無。
甚至還威脅他,若是他真的敢抛下她,便別怪她狠心決絕。
又負氣地說若有來生,她才不要再做這麽一個癡情人。
可最後,卻還是委屈巴巴地期盼他要安好,只求他早日歸來……
女子的一嗔一怒,一颦一笑都仿佛昭然紙上,歷歷在目。
不可思議的強烈不舍和難以訴說的溫暖驟時就在血液裏流淌開來,緩緩留至他的胸口,湧進他的心頭,再也無法割舍。
他的阿璟……
他這輩子唯一的一抹曦光……
焰溟突然便無法克制地想回宮去,抱緊那個一直等着他,盼着他的女子。
想用力地把她擁進懷中,揉進骨子裏,真真正正地感受她的存在。
他臨行前還許諾了她一個盛世,他還立誓要給她和他們的孩子一個安穩繁華的天下,她那麽信他那麽愛他,他怎麽可以再對她食言。
他們在一起本便不符世間常理,北冥州與雲蒼大陸相隔萬裏,可他們卻還是相遇相愛了,他們理應擁有一輩子。
他還要愛她一輩子,疼她一輩子,來彌補她最初被辜負的真心。
他哪舍得跟她分開,哪舍得抛下她,他恨不得與她朝暮相随,再也不分離。
那時,他身負重傷,墜落懸崖,卻意外拽住了一根藤蔓,他在懸崖峭壁深處就是倚靠這麽一根藤蔓撐過了幾日。
若是平時倒也還好,他武功不弱,撐得住,甚至可能還爬得上去。但那時他的傷勢實在太重了,強撐着熬過一天之後,體力便徹底不支,但險在卻被他發現一處洞xue,最後憑借一股毅力,借着藤蔓,爬到接近洞xue口。
而事情顯然不會那麽恰巧和幸運,藤蔓的長度到底還是不夠他爬到洞xue,他就那麽被吊在那裏,又死撐了一個晝夜。
可那時他身上好幾處劍傷都已經糜爛,只能說幸虧還是沒有致命傷,可傷口無法上藥包紮,就勢必會發燒。
也就是說,在他體力完全不支的情況下,他也隐隐可以感覺到自己燒得越來越嚴重了。
而一旦徹底陷入昏迷,在這樣的情形下,無疑是必死。
人就算再強大,也抵擋不住這樣的重傷和高燒侵蝕,加之他還不得不依附着這區區藤蔓,體力在迅速散失。
他終于還是在頭痛欲裂中,昏厥了過去。
但迷迷糊糊之中,腦海中裏卻不知為何總頻繁浮現一張朦胧的晶秀小臉。
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隐隐看到女子的輪廓。
起初,女子是背對着他的,她蹲在雪地裏,雙肩無助地顫動,他頭痛得狠,并不欲搭理,可剛剛提步想走,衣擺卻驀然被人拽住。
他蹙眉擡頭之際,那張被淚珠糊了一臉的嬌嫩面容就那麽撞入了他的眼簾。
茫茫白雪裏,女子容色晶瑩如玉,如新月生暈,如花樹堆雪,環姿豔逸,傾城絕色。
她就那麽蹲着,懷中抱着只貓,仰着小腦袋巴巴地看着他,長長的睫毛上下顫動,還挂着淚珠兒,卻硬生生平白增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味道。
可憐得緊。
可憐得令人心悶悶地也跟着生疼。
他突然便停下腳步了。
……
可當他抑制不住想伸手上前牽她時,女子卻如煙一般,消散在蒼茫的雪地裏,而後風雪呼嘯傾瀉而過,他忍不住微微眯了眼,再度睜開眼時,周遭一切卻已不負所在。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伸了一半的手,心裏驀然騰起一股很奇怪陌生的感覺,似乎有一絲絲後悔——
後悔剛剛沒有牽上女子的手。
可很快地,他便仿佛還有什麽更要緊的事等着他去做般,根本容不得他多想其他,再多猶豫片刻。
他步履匆匆,也不知自己要走向何處,可也就是大步離開了。
……
而後走着走着,他似走進了一所宮殿,剛推門而入,就見着剛剛那女子背對着他站在在梨花鏡前。
鏡中映出那張綽約粲然的小臉,他心下一喜,那是一種失而複得的喜悅。
他忍不住便要上前喚她,可這回女子卻已不複那時的楚楚模樣,驀地轉身,甚至不看他一眼,只撩開珠簾,往前走去,徒留他一個冷傲的背影。
他一急,張開就喚住了她。
明明不知道她叫什麽。
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
“阿璟——”
他愣了愣,随即有什麽東西在一瞬間湧進腦海,所有的記憶都漸漸明晰了起來。
他和她之間的一切。
他們奇妙不已的初遇,那是他第一次為一個女人駐足;
他為着雲蒼的天下聯合她的父親,在她面前演的一出深情款款的戲;
他把她娶到手後,卻對她的示好顧若罔置,寡情冷漠;
他懷疑她,欺騙她,一次又一次對女子的一片癡心熟視無睹……
為何呢?
為何要那樣待她呢。
雪地裏,那個巴巴望着他的女孩兒,到後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兒。
她做錯了什麽嗎?他為何那樣待她。
不愛,便不該娶啊。哪還有什麽別的借口?
可……後來愛上了呢?可以彌補嗎?
悔不當初便開始盼着往後餘生彌補她,可餘生、餘生……餘生又有多長呢?
若是一個大意間,餘生便沒了呢?……若是萬一就沒有了呢!他怎麽對得住她……怎麽對得住……
人的一輩子并不長啊,他為什麽不早些珍惜她呢……
他的阿璟……
不知不覺,男人的眼眶已經濕潤一片,再也抑制不住,緩緩躬身蹲了下來。
他把頭埋進膝蓋之間,以手掩面,雙肩顫動不已。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可突然之間,他的右肩卻被人輕輕拍了拍。
他一怔,猛地就擡起了頭。入目是女子深深凝着他的模樣。
一張白淨晶玉的臉蛋盡顯稚嫩單純,她就這麽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歪着小腦袋,眸光似乎很不解卻又很心疼——
焰溟心下兀的一緊,渾身的血液竟霎時不可抑制地澎湃起來,他仰頭看她,張了張嘴,唇瓣微抖,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誰知話未出口,就見得女子輕嘆了一口氣,俯身蹲下,靜靜地擁住了他。
緊接着,輕悅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事情,可是我會一直陪着你的——你別難過了——”
……
“我不知道你年幼經歷過什麽,可今後不管你遇到什麽,我一定會陪着你的!”
“好,我陪你見證一個盛世!”
“不會的,我喜歡你,很喜歡你,喜歡和你在一起,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
……
你知道嗎?
佛說前世的三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
而我這一世何其有幸,擁有你的癡心一片,朝暮相伴,不怨不憤,甘之如饴……
可下一世呢?下一世我還能再遇上你嗎?我們還能相遇嗎?
一股強烈的念頭在腦海裏炸開。
他的阿璟,她那樣愛他,那樣心甘情願至死不渝地陪着他,她不顧一切、不顧他渾身肮髒泥濘,每一次都把他從黑暗中拖了出來……
她那樣勇敢,那樣美好,他怎麽舍得與她分開?
他們怎能分離!
他就算深陷地域都要爬回去見她,不然如何對得住她的不離不棄,她的一片癡情!
他不甘,不甘這一輩子就這麽與她分開……
絕不甘心!
後來,他睜開了眼。
便是身處在這陰山腳下的村落房屋裏。
這裏是他一手創建的地宮,一處微不足道的根據點。
……
地宮的暗衛救了他,但暗衛只聽從他一人的指令,且外頭局勢混亂,羅剎門故意攪局,如今根本分不清誰是敵是友。
他們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不敢擅作主張,洩露皇帝生還和下落的消息。
但也應該說,暗衛救到他的時候,也不确定他們的主子還能否生還了。
不過也是本着他們主子就是個強大的生命體,這種謎之信念——
決定死馬當活馬醫。
地宮中培養的幾個大夫日夜不停地照料着,也是足足過了好幾日,這個男人才睜開了眼。
而等他傷勢尚好,可以下床之際,他便開始派人聯絡軍中的玄烈,軍中事務自然最是緊急。待得知雙方對峙,僵持不下的僵局之後,焰溟便有了新的謀算——
天下人都以為他下落不明,恐已喪命,那他便将計就計,待一擊出兵,打齊軍一個措手不及,一舉滅了齊國!
謀劃部署到底廢了些時日,而後,也才把消息再傳到上官霆烨手中,要城中安心。
但……
焰溟撫着那張信紙,眉宇陰冷,他沒料到瑞親郡王膽敢造反,篤定他必死無疑,城中的風言瘋語如此肆無忌憚!而他的朝堂更是鬧了一場政變——
不過,最終竟是……他的阿璟,坐上了他的皇位?
思及此,男人劍眉微挑,冷硬的面容卻是柔和了不少,陰唳盡散,嘴角騰起了一抹笑意,看着竟似乎還有絲欣慰......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女主簡直就是男主的救贖br />
除夕夜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