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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日落西山, 夜幕降臨。

瑤華宮內,水晶玉璧泛着銀光,燭光搖曳輕輕晃動。

簾幕後頭, 沉香木榻床邊站着許多人,而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榻上的女子身上。

女子額上纏着白紗,青絲柔順地垂在後背。一張小臉因着血氣不足,看着倒更是白皙純淨。

只見公主就這麽裹着錦被, 乖乖地依偎在州主夫人身側。

面上倒是沒有絲毫怯色, 宮绫璟一雙杏眸晶瑩明澈,烏黑眼珠還不停溜溜轉着,打量着衆人。

瞧着還算清醒……

只是……

宮绫辰霄背手而立,眼眸從女兒臉上移開, 看向一旁剛把完脈的禦醫,擰眉開口:“公主, 如何?”

禦醫擡起頭來,就看着而今天下最權尊勢重的兩個帝王都一臉陰沉地盯着自己。

他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俯身跪地, 開口道:“回禀州主,公主身子已無大礙, 只需在服藥靜養幾日,便能大好。只是……”

禦醫一頓, 偏頭又看了榻上的女子一眼, 想再确認一遍。

似感受到衆人的目光再度回到自己身上,宮绫璟抿着小嘴,把白芍的衣袖拽得更緊了些,巴掌大的小臉耐不住又往母親身後藏了藏。

她可不喜歡這樣被人打量着!尤其是……

女子藏在白芍身後,悄咪咪擡起了頭, 看向了父親身後的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挺直如修竹,雖胡子沒刮,臉也不知道洗沒洗,但到底擋不住他天生的俊美模樣。

只是這人不知為何從剛剛就一直冷着臉,尤其是她說不認識他之後,現下渾身瞧着更是寒氣逼人。

似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很快偏過了頭,幽邃凜冽的眸光掃過,宮绫璟一驚,急忙又垂下了小腦袋。

還不忘再往母親身後躲了躲,纖柔的小手揪起母親的衣袖……

白芍正凝神聽着禦醫的診斷,袖子猛地被女兒一拽,急忙就回過頭,又安撫地拍了拍宮绫璟的後背,看女兒緊繃的身子松了下來,才回過頭去。

焰溟擰着眉,把宮绫璟刻意避開自己的模樣盡收眼底,心裏泛緊,眸光暗了暗。

而這時禦醫似已确診,又開了口,“依臣所見,公主那日從臺階上摔下,後腦勺被石塊磕傷,恐是造成了顱內積血,因此散失了部分記憶……”

“可有診治的法子?”焰溟蹙眉凝着那個一直埋頭躲着自己的女子。

禦醫微頓,思量了片刻,才躊躇道:“醫治的法子倒是有,既是顱內積血,必是要開刀。不過公主而今剛剛蘇醒,最好是把身子養好些,才進行手術。而且……”

禦醫想了想,看向宮绫辰霄,道:“州主,這手術風險極大,其實公主不過是失了些許記憶,或許今後慢慢記憶就會自個恢複過來。若按臣所想,實乃無需冒那樣大的風險,給公主動這開顱手術。”

宮绫辰霄聽罷颔首,心中卻仍有些遲疑。

他看向榻上的女子,宮绫璟察覺到父親的目光,就擡起了頭。

瞧父親看着自己一臉擔憂,宮绫璟眨眨眼,輕聲開口:“父皇,其實女兒除了仍舊有些頭痛,确實感覺身子并無大礙了。”

她說着,又去握白芍的手,看着父皇母後甜甜一笑:“父皇母後無需太過憂慮了。”

宮绫辰霄和白芍知道女兒是怕他們太過擔心她,女兒一貫懂事體貼,他們看着也是十分欣慰。

只不過......

宮绫辰霄笑着與宮绫璟颔首後,就看向了焰溟,眸色複雜。

北冥州上的一切,女兒其實都記得一清二楚,她散失的那部分記憶,看起來好巧不巧,只是她與焰溟二人相識,成婚之後那段……

真是太過造化弄人了,宮绫辰霄心中微嘆。

焰溟觸及宮绫辰霄的目光,知曉岳父是在詢問他的意思。

男人的眸光沉了沉,自然是想宮绫璟早日恢複記憶,可若是那手術會危及她的性命,他必定也不會讓再她去冒這個險。

“朕也以為,這手術既可做可不做的話,便少去冒些風險。”

宮绫辰霄聽焰溟表态後,淡淡颔首,便揚手屏退了禦醫,又命了宮人去煎藥。

而這時,瑤華宮的大宮女已領着宮人,呈了幾樣清淡雅致的膳食上來,正候在簾帳外頭,準備侍候公主用膳。

宮绫辰霄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身側眉頭緊鎖的女婿,內心輕嘆,還是走上前去,拉起了白芍,“我們先回宮吧。”

白芍看着夫君伸給自己的手,對上宮绫辰霄的眼瞳,很快會意。

誰曾想到女兒誰都沒忘,偏偏把南焰帝給忘了個徹底。甚至剛剛一度不信自己已經嫁了人……

如今,也只能把空間留給夫妻二人,讓二人多處處。女兒先前那樣喜歡這個男子,指不定現下南焰帝多陪陪,女兒也能早日恢複記憶。

白芍想着,便偏過身子,素手拍了拍宮绫璟的後背,安撫了句:“璟兒,母親和你父皇先行回去,你好好歇息。”

看着宮绫璟埋着小腦袋,也不吭聲,白芍心中輕嘆,還是站起了身。

宮绫辰霄上前攬過自己的妻子,深深看了一眼焰溟,才開口道:“璟兒便交給你了,你好生照顧她。”

焰溟很快便朝二人點了點頭,可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得榻上傳來女子細弱委屈的聲音。

“父親母親是不是不疼璟兒了?”

三人一愣,齊齊轉頭看向宮绫璟。

女子抱着錦被,縮在床榻的角落裏,一雙水眸委屈巴巴地凝着他們。

白芍看得心裏一揪,一下就推開丈夫搭在自己腰間的手,向塌邊走去。

“傻孩子,父親母親怎麽會不疼你?”

宮绫璟卻是很快就抛下錦被,直接撲進母親的懷裏,撒嬌似地蹭了蹭。

宮绫辰霄也是最憂心這個寶貝女兒的,瞧着女兒這幅模樣,擰了擰眉,也上前問道:“孩子,是不是身子還有哪裏不舒服?”

宮绫璟卻是沒有吱聲,只是埋在白芍懷中搖了搖頭。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是怎麽了。

焰溟凝着宮绫璟,眉頭緊擰,剛走上前去低聲喚了聲:“阿璟。”

可也就在這時,小公主卻利索地從白芍身後探出了一個小腦袋,纖纖玉指飛快地指了指南焰帝。

嬌氣地開口:“你們不要把女兒丢給這個陌生男子,我害怕……”

幾日後的一天,宮绫少主宮绫質前來瑤華宮拜見公主。

早在聽聞宮绫璟清醒過來後,宮绫質就一直想過來了,畢竟自己怎麽說也是她半個救命恩人不是?

以往宮绫璟對他總是兇巴巴的,宮绫質非常想看看如今他這個皇姐會不會良心發現,對他好一點。

而且最主要是,聽聞這位公主醒後,居然誰都沒忘,就單單把和南焰帝的過往給忘了個徹底?!而後因着小公主短期內着實無法接受自個突然就有了一個夫君這件事,說看着焰溟總跟看着個外男似的。

小公主身份地位極高,一貫養在深宮,素養品性自是最矜貴自持的,哪能忍受一個外男總在自己寝宮裏呆着。

州主和夫人就算有意勸和撮合,可女兒瞧着着實是別扭委屈,二人心疼,最後竟是反過來勸南焰帝還是先去別的宮殿歇息,免得讓公主再受了刺激,而今她最受不得半丁點刺激。

宮绫質初聽到這件事,就在自個宮中拍着桌子,笑到不可自抑。

他也不知道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可是一想到姐夫那張無可奈何的黑臉,就是忍不住想笑。

不過後來聽禦醫說,公主還需靜養幾日,宮绫質便又等了幾天,直到近日聽得宮绫璟身子已經大好,都能下床了,便趕緊過來了。

當宮绫質大步翩翩,搖着扇子走進瑤華宮中時,就見着他姐正趴在搖籃邊,手上拿着一個撥浪鼓,逗着他的小外甥玩。

宮绫質環視了屋內一圈,果真不見他姐夫身影。他挑了挑眉,看着女子一臉憐愛地哄着自己的孩子。

這是不接受自己已經嫁了人,卻欣然地接受了自己是生過孩子的?

晚七身子早就大好,從宮绫璟醒後,不過幾日就又回來侍候在公主身側。

瞧着宮绫質進屋來,晚七便俯首與宮绫璟說了一聲。

宮绫璟這才偏過頭來,而這時宮绫質已經走到宮绫璟身側,笑着叫了聲:“皇姐。”

女子擡了擡眼皮,淡淡掃了宮绫質一眼,只“嗯”了一聲,又回過頭逗焰熤。

宮绫質看着宮绫璟這個态度嘴角微微一抽,沒好氣地睨了宮绫璟一眼,“姐,我怎麽說也是你半個救命恩人,你就這個态度?”

宮绫璟連頭都沒擡,看着搖籃中的小家夥一個眨眼,又開始吮手指。

她擰了擰細眉,俯下身子,把焰熠那濕噠噠的小胖手抓了出來,又接過乳娘遞過來的錦帕細細給他擦了起來。

宮绫質瞧這宮绫璟索性不搭理自己的模樣,頓時反而有些被噎住。

凝着女子的側顏,不知是自個錯覺還是,總覺得她神色有些清冷不悅,似對他有氣?

宮绫質皺了皺眉頭,不知自己是哪惹這位公主不開心了,他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

宮绫璟不是把頭撞傷之前的事都給忘記了嗎!她定是也忘了挾持她的鳳天淩可是死在他箭下的!

于是宮绫質又忙不疊地開了口:“姐,你知道不?害你受傷之人就是那鳳天淩!你失了記憶肯定不知,他平日裏道貌岸然,背地裏卻建立了無惡不作的羅剎門,還挾持了你威脅州主禪位給他!得虧我箭術過人,與姐夫裏應外合,配合得□□無縫,那日臨危之際才得以救了你一命啊!”

聽宮绫質終于一口氣說完,宮绫璟卻是頭都沒擡,只淡淡道了句:“哦,那謝謝你了。”

宮绫質:“……”卧槽!無情……

他嘆了口氣,決定放棄時,卻又聽得女子開了口:“我聽聞此事是父親和朔國皇帝二人聯手,逼鳳天淩早日露出馬腳。”

宮绫質點了點頭,剛“嗯”了一聲,就看着宮绫璟很快擡起頭,對上自己,平靜地問了句:“此事你也是一早就知?”

女子面色如常,只是眉心輕蹙着,宮绫質愣了愣,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如實道:“也不算,那日帥兵出城對上朔軍,兩軍混戰之際,姐夫才近身話與我知。”

宮绫質說完,又忍不住看着宮绫璟問了句:“姐,怎麽了?”

可宮绫璟卻又不說話了,只是抿着唇,把擦完焰熤小胖手的錦布遞給一旁宮人。

宮绫質撇撇嘴,眼珠子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搖籃裏的小家夥身上。

小家夥生得好,養得也好,白胖可人,開朗樂觀,并且極其不怕生,瞧見宮绫質,小嘴居然就咧了咧,像是在跟他第一次見面的舅舅打聲招呼。

宮绫質不自覺也朝焰熤笑了笑,看着小家夥朝他揮舞的小胖手,宮绫質忍不住就要伸手去牽他,誰知手剛一動,就被宮绫璟攔住。

“你一路過來,手髒別碰孩子。”

“......”

宮绫質一噎,讪讪收回了手。

宮绫璟似感受到他怨怼的目光,才啓唇淡淡解釋道:“焰熤近來總愛吮手指頭,你剛也看見了。”

好吧,不是排斥他……

宮绫質仔細想想也對,這孩子可矜貴着呢,母親是北冥州的公主,父親是雲蒼大陸的皇帝,又早早在襁褓中就被人立了太子。

不過瞧着宮绫璟這麽疼愛這個孩子,宮绫璟耐不住又調侃了句:“你失了記憶,倒是還這般疼愛這個孩子。我可聽得,你極不願承認自個與南焰帝已成婚一事?”

宮绫璟沒有搭理他,只是讓乳娘把焰熤抱下去,才轉身往桌旁走去。

二人坐下,宮人很快就呈了茶點上來,還有一盅湯。

晚七接過湯,掀了蓋,裏頭是補血氣的紅棗枸杞烏雞湯,宮绫璟之前受了傷,如今日日用着這些藥膳補着身子。

她舀了一碗,呈給宮绫璟。

女子接過,一勺一勺,不緊不慢飲了起來。

宮绫質咬着糕點,又飲了口熱茶,打量着宮绫璟的臉色,笑嘻嘻道:“姐,你是不是後悔嫁給焰溟了啊?是不是沒了記憶之後,非常不理解自己當初為什麽非得嫁那麽遠去?”

宮绫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颔下了首。

宮绫質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本是故意調侃,不料他姐居然真的點頭了!?

這這這……這事可後悔不得!

他以前不支持宮绫璟嫁給焰溟,是因為焰溟那會看起來真的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手段狠辣,屠兄奪位的,可而今……

而今主要是他姐若真是不願回雲蒼了,是會出大亂子的啊!屆時姐夫怒起來,真的帥兵攻打北冥州可怎麽是好?

身為今後最有希望坐上州主之位的候選人,宮绫質着實非常希望能夠倚賴他姐,讓北冥州能與雲蒼大陸永世相安無事!

兩國得以并駕齊驅,二分這錦繡山河,共治天下!

于是宮绫質開始竭盡全力想如何勸宮绫璟打消這種不想回去的念頭,順便幫助姐夫重拾他姐的一片癡心。

宮绫質腦子閃過一遍這位公主以前非南焰帝不嫁的緣故。

後來想來想去,其實很多說了都是多餘的,最主要的還不是……

“姐,你難道不覺得姐夫生得俊郎清隽,品貌氣度更是非凡嗎?這樣神勇的男子,而今一統了整個雲蒼大陸,是朔國的皇帝,又那樣一心一意待你。你雖失了記憶,可醒來就有這樣一個夫君守在你左右,該高興才是,有什麽好後悔的?”

宮绫質一頓,遲疑了一下,還是提醒道:“你當年可是對人家一眼傾心,非他不嫁的!”

宮绫璟喝下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纖手接過晚七遞上來的錦帕,輕輕擦了擦唇瓣,才偏過頭去看着宮绫質。

“為何——”

宮绫璟垂着眼眸,染着鮮豔蔻丹的玉手輕撫着另一邊手腕上晶瑩剔透的翡玉镯子,朱唇微張,輕聲喃喃。

宮绫質一愣,“什麽?”

宮绫璟眉梢微擡,看向宮绫質,開口問:“為何本公主當年非他不嫁?僅僅是因為他生得俊美?”

宮绫質頓住,但很快又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內心:是的啊,沒錯啊……不然您當年要什麽有什麽,還能看上他啥啊???

“可是……”

宮绫璟眉心輕輕一擰,偏過頭看向晚七,眨了眨眼睛,認認真真地問:“七七,本公主記得自己并不是那癡迷于男色之人,你說是嗎?”

晚七身子一頓,仔細想了想,随後一本正經地擡頭對上宮绫璟,恭恭敬敬地回答:“公主,不是的。奴婢也一直覺得您當年就是癡迷于南焰帝的美色。”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七:奴婢以為,一見鐘情都是見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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