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冰冰涼涼帶着濕意的東西輕輕搭在額間,遮住了眼前的視線, 帶着暑熱的微風吹動了臉側散落的發絲, 朝日奈彌緊緊閉着眼睛, 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被握住的手不禁主動用力抓住了那人的手, 他人的體溫讓少年心下安定了些。朝日奈彌試着睜開眼, 擡起另一只手想要将額上的毛巾拿下,然而指尖尚未碰到毛巾就被人制止了。
只聽那人平靜如水的聲音又響起,語氣淡淡的說道, “再敷一會兒, 不然一會兒頭會更痛的。”
聞言, 朝日奈彌便聽話的放下手, 骨喰藤四郎見他安分了下來, 剛要收回兩只手,少年立刻反抓住了他。銀發少年微微一愣, 就見少年動了動唇,音色有些顫抖着輕聲說道。
“能不能、再握一會兒……?”
脅差垂下眼眸, 靜靜地看着少年小心翼翼的抓着他的手, 沉默了一會兒,接着伸出手主動将少年小小的手握住, 輕應了一聲。
他取過另一條濕毛巾遞給坐在一旁的鲶尾藤四郎, 後者立刻接過, 蹲到朝日奈彌面前将他的頭偏到一側,将手巾覆在被啃咬的地方,輕輕擦拭了起來。
脖頸處微微紅了一片, 還有兩處顏色明顯深一些的痕跡。鲶尾藤四郎見那手下不禁捏緊了毛巾,已經擰地很幹的毛巾竟又被捏出一些水,滴落到少年修長的脖頸上,順着衣領滑進衣服下面。
他動作很小心,擦拭的時候一點都沒有讓朝日奈彌感到刺痛感。手巾接連投洗了幾遍,直到少年那處被擦的又紅了一層,摸上去冰冰涼涼時,鲶尾藤四郎才堪堪停下了手。
他這邊站起身放松般的呼出一口氣,看着朝日奈彌已經幹淨的脖頸處,滿意的點了點頭。那邊骨喰藤四郎見已經差不多便也将手巾從少年額間撤了下來。
毛巾一被拿走,少年立刻帶着試探的微微睜開眼睛,似乎在适應突然明亮的光線。良久,視線恢複清明,朝日奈彌立刻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向面前的兩人鞠躬感謝。
感謝的話還沒有說完,站在右側深紫色長發的少年突然湊上來,眼睛裏充滿了笑意看着他,說道,“你還記得我們嗎?”
朝日奈彌立刻點頭,有些猶豫地叫道,“鲶尾……桑和……”他看向另一側銀色及肩短發,表情有幾分淡漠疏遠的少年,輕聲喚道,“骨喰桑……”
“不要加敬語啦,直接叫名字就好了。”鲶尾藤四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見少年依舊有些猶豫,便催促道,“快叫呀。”
“……”朝日奈彌看着鲶尾藤四郎躍躍欲試的樣子,微微抿住唇,再次被催促時才輕聲叫道,“……鲶尾。”
聽到少年如小貓般微弱的聲音,深紫色長發的刀劍頓時笑眯了眼睛。他微微湊近少年,見少年立刻身體反射條件的往後退了一步,不禁咧嘴一笑,說道。
“知道要躲避陌生人的接近,說明還有點警惕性嘛。”他說着點了點頭,似乎很是滿意,但随即語氣突然一變,帶着幾分冷意說道,“但居然還敢一個人來這麽偏僻的地方,我該說你什麽好呢?這次我們是我們兩個來了,下次沒人時你該怎麽辦?”
他說着唇角的笑容變得越來越淡,說到最後俨然一副嚴厲教訓的口吻,完全無視了朝日奈彌已經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以為校園裏……”
“你以為校園裏就沒事了?”他指向林子邊緣處的一處鐵栅欄,說道,“那些東西根本攔不住真正想進來的人,這附近出現奇怪的人的事你不知道嗎?”
朝日奈彌埋下頭,“……知道。”
“知道還敢孤身出來?”
一向笑嘻嘻的鲶尾藤四郎這次語氣很嚴厲,倒不是說他假惺惺做戲,事實上,本丸的刀劍先後來到現世,除卻一家刀派的刀劍時常會面,大多數的刀劍都已經分散開。在本丸各自的想法便天差地別,如今到了這邊誰又能知道誰真正的目的。
單憑這做戲般的安全防護,一般的人類都有可能防範不住,更何況刀劍們,事實上,他和骨喰就是這麽進來的。
單獨行動的刀劍有很多,今劍便是一個。今日若不是他和骨喰守在這邊,及時制止了他的行為,現下面前的少年便不知最後會是什麽樣子了。
起碼,他在少年脖頸處的痕跡上看到的已然不是單純的占有欲了,那深紅的痕跡幾乎成了付喪神對少年無盡的執念。
鲶尾藤四郎語氣中明顯透露出斥責,緊緊蹙着的眉讓朝日奈彌莫名有些顫抖,他不由自主的揪住了衣服下擺,垂下頭悶聲說道,“……對不起。”
深紫色長發的少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他身側的骨喰藤四郎卻突然按住了他,微微搖了搖頭,他頓了頓轉過頭對朝日奈彌輕聲說道。
“聯系你的哥哥們吧。”
骨喰藤四郎話一出,兩人皆是一愣,鲶尾藤四郎更是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望向他,但随即意識到什麽,表情漸漸恢複平靜。
确實,如果讓少年家中的那群人知道這件事,定會更加謹慎的保護好少年,雖然這也會增加他們接近少年的難度,但總比少年有些時候不在他們視線內被其他刀劍抓住時機做一些事情。
“不要告訴他們!”
鲶尾藤四郎在心裏暗自想着,那邊朝日奈彌卻突然神色有些緊張的說道。聞言,鲶尾一愣,他望向少年,只見他十分慌張的搖着頭,語無倫次的說着,“不要告訴他們!會擔心,我不會再一個人出來了,拜、拜托你們……”
朝日奈彌說着,見骨喰藤四郎依舊面無表情的看着他,立刻上前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又央求了一遍。眼見着銀發少年依舊沒有動搖的樣子,朝日奈彌不禁着急的咬住了下唇,眼中又開始蓄起了眼淚。
一件事一件事的發生一直讓少年心底不安着,看着家裏的人時不時會因為他的事緊鎖着眉頭,連假期的時候都不再出門。深夜還會被那奇怪的聲音吵醒,閉上眼睛聲音卻好似就在耳畔,一個人雖然害怕卻不想驚擾到別人,只好坐在床邊一直等到天微亮才睡過去。
細碎的事情堆積在一起幾乎壓的他喘不過來氣,再加上方才發生的事,瞬間讓少年緊繃的神經像是崩斷了一般,淚水再也壓抑不住,像決堤般拼命的湧了出來,他跪坐到地上,不再顧及周遭的環境,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校內偏僻的一角鮮少會有人出現,外加上如今已經是上課時間,除去遠遠的操場上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之外,大部分學生早已坐在教室內認真的聽着老師授課。
如果沒有一開始的事情,少年原來本應也是他門中的一員的。
即便是他們一步步緊逼着少年,眼看着他從一開始小心翼翼中卻仍留着主動親近着他們的渴望,到之後對他們深惡痛恨,寧可傷害自己也要報複他們的地步,即便是這樣,刀劍們依舊因為仍将少年捆綁在身邊而竊喜着,奢望某一天少年能忘卻一切重新接納他們。
到底是他們太過貪婪了,正如他們的過去一般,審神者意圖粉碎前身讓後身的他們重新懷着忠心侍奉自己,他們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原本有機會的,卻被他們硬生生的推了出去。
欺騙。
引誘。
他們自以為是的用着自己的方法将欲·望強加在少年身上,親眼看着少年因為這些混亂、崩潰。
“……”
骨喰藤四郎收回望向林子深處的視線,他垂下眼,看着鲶尾跪在不停用袖口擦拭眼淚大哭的少年身旁,雙手輕輕摟着他,眼神則呆呆地盯着地上某一處,身子仿佛僵硬了一般,一動不動。
記憶依舊鮮明。
陽光明媚碩果累累的時節,少年站在那綴滿金黃果實的樹下,懷抱着費力采摘下來的果實,翠綠的葉片夾雜在他淡粉色的發髻間,少年揚起笑容将一個遠大過自己手的果實舉到他面前,臉頰被陽光曬得紅紅的,但卻暖暖地笑着。
“……”
悲恸的哭聲仍舊回蕩在四周,骨喰藤四郎緩緩阖上了眼睛。
他們……
為什麽會走到這個地步。
*****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務室了。
從醫務老師的口中得知,自己是突然出現在醫務室的床上的。正疑惑着窗戶為何會突然自己打開,醫務老師便上前查探,結果就發現靜靜躺在床上阖着眼的他,認出是本校的學生後便立刻檢查了起來,确定只是暫時睡過去了,才放心的關上了窗戶。
待坐回座位上時,才猛然想起這裏可是三樓。醫務老師是個溫柔的女性,說到這時依舊有些心驚的拍了拍胸口,不禁也好奇朝日奈彌是怎麽突然出現在床上的。
朝日奈彌安靜的聽着她的話,想到視線變成一片黑暗前,耳邊隐約出現輕喚的與夢中相似的聲音。他緩緩垂下眼,再擡起時,面帶笑容的打斷了醫務老師依舊想要探問的話語,掀開了被子穿上鞋子,下了地。
醫務老師雖然八卦但到底是很負責的,見他走下地立刻上前制止他說,“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再躺一會兒吧。”她頓了頓又道,“課程的話不用擔心,我已經和你的班主任請過假了,你只要躺在這裏,等放學後讓你的家人接你就好。”
她說着就想讓少年重新躺回床上,不料少年卻突然輕輕推開了她,表示自己已經沒有問題了,想要回去上課。
幾番勸說下少年仍是沒有打消念頭的趨勢,醫務老師無奈只好放他回去,叮咛了許多遍如果感到不适一定要再回來休息後,她看着朝日奈彌走出房間,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叫住了他,自己則轉過身從桌面上拿過什麽走過來交給了他。
“你出現在醫務室的時候,這個紙條就壓在你枕頭旁邊的。”她見朝日奈彌接過紙條的動作有些遲疑,便立刻打趣着說道,“放心,我沒有偷看。”
微微朝她笑了一下,朝日奈彌沉默的接過紙條,打開。
紙條上面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五個字,然而卻生生讓少年的手下猛地一頓。
良久,見醫務老師投來疑惑的視線,他扯了扯嘴角随手将紙條揉搓掉塞到了自己的口袋中,向老師行了禮便形色匆忙的離開了。
因為朝日奈彌醒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很多節課了,雖然不是由他自己請的假,但是多虧他平時是個乖巧的學生,請假并沒有遭到懷疑,回到教室時老師還關切的詢問了他的身體狀況。
此時已經開始上最後一節課了,坐在他前面的伊尾涼介見他坐回座位上,立刻轉過身帶着幾分擔憂問道,“你沒事吧?中午的時候我就說要陪你去醫務室,你非得倔。”
他說着說着突然挑起了眉,又道,“我怎麽感覺你臉色比中午更差了呢?”看着朝日奈彌的臉色幾乎沒了血色,他伸出手剛想碰一下少年,方才還一副溫柔體貼模樣的老師突然河東獅吼般怒道。
“伊尾涼介!黑板挂後面了?!!把腦袋給我擰過來!!”
被抓包的黑發少年撇了撇嘴,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轉身坐了回去。
朝日奈彌沉默地抿着唇,老師已經又開始再上課了,但他卻聽不進去半個字。其實待在醫務室裏也很好,只不過太過安靜,所以寧可聽不進去課,他也要跑來教室裏坐着。
在桌下悄悄将手伸進口袋中,用力握住那張紙條,朝日奈彌垂下眼眸,有些事情,他需要确認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注意:這裏有個轉折點。
請用不同顏色的筆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