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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夏日的天很長,雖然已經過了七點, 天邊仍舊微亮着。夜間的風夾雜着空氣中的暖意, 吹進幽深地林間, 卷起絲絲的涼意。

被沙塵迷了的眼睛些許泛疼, 然而即便是這樣, 少年仍舊在陣陣的刺痛下不由自主地睜大了雙眼。

只見由樹林深處逐漸走出一個男子,身穿着華美繁瑣的平安京時期的狩衣,深藍而寬大的衣袍間繡有金色的紋絡, 他戴有黑色手套的手帶着幾分随意搭在了佩在腰間的金色刀鞘的太刀上, 如同從畫中走出來的男子一般, 緩緩地停在了距離兩人五米開外的地方。

随着男子動作的停頓, 四周的林間突然發出一陣悉索地聲音, 有些像衣物間摩擦的聲音。朝日奈彌怔愣間,只見青年身後的粗壯的枝桠上接連出現幾個身影, 随後周身的林間也漸漸走出幾個人,無形中将少年困在了一個區域內。

情況已經很明顯了, 因為他一時的貪心自我, 又将一切搞砸了。身邊的事物或虛假或真實,笨拙如他, 絲毫分辨不出, 假意的東西太過真實已經讓他在這之中失去了準确的判斷力, 非要以身試險才能察覺到其中的差異。

黑發少年輕輕将他放到地上,臉側過長的碎發将他的面容遮住,天色昏暗下已經分辨不出他的表情。朝日奈彌看着他逐漸走向深藍狩衣的青年, 良久沉默不言。

少年走地很辛苦,每向青年的方向邁出一步都會停頓一下,在兩條細白瘦弱的雙腿支撐下,少年單薄的身子變得微微晃動。

他似乎在堅挺着,然而又仿佛已經到了極限,沒有任何預兆,少年的身影突然被一陣刺眼的白光覆蓋,瞬間照亮了林間二十米以裏的範圍,光輝幾乎壓過了天邊僅存的鵝青的微光。

片刻,強光褪去,黑發少年消失,只見灰黑的土地上突然出現一只赤橘相間毛色的狐貍,此時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真是可憐,靈力都已經告罄了。”

身着深藍色狩衣的青年緩緩走上前,只見他俯身間抱起了那只狐貍,黑色手套在它灰暗的毛發上輕輕撫過,所到之處已然使其恢複了生氣。

微弱的,但是卻無法忽視的絲絲靈力出現在青年的周身,泛着一種陰冷的氣息。在青年覆着靈力的手下,狐貍似乎漸漸恢複,随之而來的,像是荊棘又好似殘敗的花枝,一道道漆黑古怪的紋繪漸漸攀上青年蒼白如雪的容顏,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三日月宗近緩緩擡起眼眸,那裏已然被一片暗黑的血紅代替,沉沉的血色深處缭繞着濃郁不散的陰郁,青年微笑間扯動了自頸下蔓延而上的黑色繪紋,只見他輕啓唇緩緩說道。

“終于。”

“能夠和您站在同一個地方了。”

**

狐之助是第一個發現本丸情況的。

當他為時之政府傳達新指令而再次來到這裏時,在距離大門很遠的地方,空氣中嗅到的靈力波動就已經變得奇怪了。

如果可以的話,它本想當場扔下卷軸便離開的,曾經看過太多這樣的本丸由最開始的光鮮亮麗,只是朝夕間,就變得殘敗不堪不複當初。而本丸的裏面則定然會出現已經暗堕的刀劍,還有被逼迫接近崩潰的人類審神者。

時之政府總是不吃教訓。無論他們向上彙報了多少類似的事件,都會被他們無聲的處理掉,絲毫沒有收手的打算,明明控制不了由刀劍衍生出來的付喪神,卻偏偏要人類的審神者在兩者之間牽制着,作為犧牲品。

狐貍式神蹙起了眉,看着眼前整座都彌漫在陰郁空氣下的本丸,有些遲疑地往後退了一步。

“既然來了何不進去坐坐?”

聲音是由大門另一側傳來的,很明顯早已察覺到了狐之助的存在。

狐之助動作頓了頓,暗金色的瞳眸盯着緩緩開啓的大門,神情有些緊張。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緩緩從門內走出,柔順至腰的銀發有些散亂的搭過肩膀,像瀑布一般傾瀉下來,男子猩紅的瞳眸靜靜地望着狐貍式神,随後輕側過身,将門讓開了一些,不顧狐貍式神眼中的掙紮,淡笑說道。

“請進吧。”

“……”無奈于高等刀劍的壓迫,狐之助咬了咬牙,努力壓抑住想要逃跑的沖動,緩緩走進本丸。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想痛斥時之政府,似乎為了維持表面的善意,在作為消耗品的它們出現後,賦予了它們使用部分幻術的能力,作為逃跑時的助力。然而那能力在低級刀劍面前尚且等起一絲作用,一遇到高級刀劍連半分施展的餘地都沒有。想一想,哪個本丸能在剛建立起就暗堕,活脫脫就是一個雞肋。

狐之助随着銀發青年一路走來,周圍的景色已經不是初來時候那般別致了,入目的已然是一片慘敗。

它擡頭望着前方的付喪神,嗅了嗅,發現并沒有在他身上發現暗堕的氣息後,不知為何,它心中頓時有些安心。

說起來,相比這裏的審神者,它才是與這些刀劍相識最長久的。從被制作出來,接受了記憶的傳承,以致後來任職,是它指導第一任審神者鍛出這個本丸的第一把刀,親眼看到了刀劍們初次應召時,最真實的喜悅和緊張。

空氣中的靈力已經很是稀薄了,隐隐有回到沒有審神者的狀态的趨勢。狐之助眼中不禁露出憂慮,它已經隐隐猜到是怎麽一回事了。

随着小狐丸來到一間部屋,裏面坐着些許刀劍,狐之助不動聲色的看了一圈,對于突然驟減的人數緘默不語。

它将身後背着的卷軸放在榻榻米上,前爪向前輕輕一推,如同往常一般開始轉交任務。它說着說着,坐在對面的刀劍突然打斷了它,狐之助一愣,頓時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按照以往經驗,這種事情發生後都是這樣的模式。審神者不在的本丸已經持續很久了,如今即使又恢複成原來的狀态也沒有什麽不同,可如今刀劍們卻突然打斷了它,這不禁讓他有絲費解。

腦中突然閃過初次見到那個年幼的審神者的面孔,一如他的笑容一般純粹幹淨。它以為這樣的孩子定不會如前幾任的審神者一般,性格殘暴視刀劍為工具,本丸也終于能從無盡的循環中走出來,沒想到,一切都是它想的太美好了。

然而……

狐之助沉默地看着屋內的刀劍,眼下的情景顯然不是它想的那樣。

審神者不在的本丸,空氣中稀薄的靈力,還有人數驟減的刀劍。

“……”

隐隐有些猜想浮現,然而狐之助卻仍舊不敢斷言,它神色間難免帶上了些慌張,剛要開口打破這沉寂,對面的付喪神說的一句話卻讓它将話語生生掐斷在喉嚨間。

只聽刀劍說,“我們要去找他。”

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巨大的震驚讓它難以理解現在的狀況,面前的刀劍們已經站起了身,狐之助見狀立刻沖到他們面前,聲音突然高昂了起來。

“你們要去現世?!不可!萬萬不可!”

付喪神淡淡地看向他,“有何不可?”

見刀劍們愈發堅定,狐之助焦急道,“那個世界根本沒有你們的容身之所,你們去了不僅會被世界的秩序排斥,而且靈力消耗的速度根本不是一般付喪神能夠承受的!再者,身為異物的你們如果輕易插足于那個世界,長期以往,那裏的秩序就會崩潰的!”

它那時并不是在逼迫他們,只是單純的将事實說了出來而已。然而,卻只因為這一句話,它便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見到了刀劍們淪為暗堕刀劍的一幕。

暗堕刀劍是在違背其主人被強行抛棄亦或是自身黑暗陰郁之物滋生的産物,一旦暗堕,便無法接受人類審神者純淨的靈力,取之代替地,則是身體內自然凝結出的‘核’,作為供給能量的一物。

反而言之,如果‘核’一經破碎,**之身便會最先毀壞,刀劍之身則再也無法複原。

“……”

這是代價。

作為力量的給予,付喪神必須抛棄神格,淪為人人唾棄的暗堕刀。

它應該立刻逃走的,這裏的事與它無關,它大可以将本丸的事情全部上報給時之政府,然後便準備接手下一個本丸傳交的工作。

然而不知為何,它沒有逃走,反而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這一事實。狐之助擡着頭,靜靜地看着刀劍幹淨的氣息逐漸被陰暗覆蓋,自**上突生的骨架刺破皮肉,劃破衣衫。鮮血汩汩而流,浸濕了層層衣衫,濃重的血腥撲鼻而來,即便是站在身側的狐之助嗅到也不禁是冷顫疊起,然而面前的刀劍們卻仍舊死咬牙關,任誰都沒有發出半絲聲響。

‘洗禮’的時間很快,狐之助緩緩走過靠在房間各處正在休養的刀劍,最後停在躺在地上的三日月宗近旁邊。

鮮血已經有些滲透到淺綠的榻榻米中,但仍舊在地上留下不少,似乎沒有在意般,狐之助直接踩過那血跡,爪邊雪白的毛絨瞬間染紅。

暗金色的瞳眸靜靜地望着地上的付喪神,原本清明透徹的眸色已然被濃重的血色代替,在微微停頓了一下後,狐貍式神伏下頭,在刀劍臉上輕輕舔過。

三日月宗近彎了彎眼眸,緩緩擡起沾着鮮血的手,搭在狐之助頭上,笑道。

“交涉成立了呢。”

**

朝日奈彌坐在地上呆愣地看着抱着狐貍式神的青年,攀在精致面容上詭異的黑色紋絡讓他猛地一頓,少年有些僵硬地轉動着身子,視線在四周的刀劍面容上一一掠過,一條條漆黑的痕跡讓他覺得異常刺眼。

少年微張嘴,似乎要說些什麽,然而喉嚨卻被無形地勒住,絲毫聲音發不出。

為什麽?

是他害的刀劍們變成這樣的嗎?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即便這樣也不行嗎?

懷裏的狐貍被輕輕放到一旁,三日月宗近緩緩走向坐在地上的少年,血色的瞳眸靜靜地看着少年眼中難以隐藏的恐懼和交織在一起複雜的情感,青年頓了頓,輕輕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到少年的面孔。

青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逐漸逼近,流動的空氣中攜來一陣陣冷香,令人有些迷失了神智,然而卻仍舊遮掩不住夾雜在其中淡淡的血腥味。

朝日奈彌面色一白,下意識地拍開了三日月即将觸到他的手,一把推開青年,從地上爬起來,轉身便要邁開腿逃走。

突然,背後一重,剛要發力的腿被身後的一只手抓住,接着毫不留情地往後拉開。身子瞬間失去平衡,重重的地摔在地上,沙土劃過臉頰發出陣陣的刺痛。

不待朝日奈彌反應過來掙紮,身後的人已經将他的頭按在了地上,另一只手也卡在他的腰間,令他翻身不能。

“主·殿。”

身後的人突然出聲,聲音夾着幾分詭異的笑意,朝日奈彌艱難的側過頭,棕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深藍色頭發的青年的面容,只見青年右眼已完全被深紅覆蓋,在昏暗中像燭龍般明亮而妖異。

狐之助從昏迷中緩緩醒來,即使有了補充,靈力的過度透支仍舊讓它的身體受了很大的傷害,它疲憊地睜開眼睛,望向被按倒在地上的少年身上的付喪神,神色微變。

即使是再強的刀劍一旦暗堕也終究都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失去了神格的保護,單單淪為一介野良輕易就會被暗堕的嗜血性控制。

将刀劍們逼迫到如此地步的到底是少年,還是他們自己。

身上的青年愈來愈逼近,朝日奈彌顫抖着身子,耳邊幾乎能聽到自刀劍身上傳來的骨刺穿破皮肉的聲音。脖頸處被一陣濕熱溫柔地舔過,朝日奈彌僵硬着身體,下一秒肌膚被刀劍尖銳的牙齒狠狠刺穿。

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痛呼即将沖出嘴邊時,青年一把捂住了少年的嘴,鮮血混雜着靈力一湧進喉嚨,滋潤了那得幹渴,漸漸撫平了心頭殘虐的焦躁。

三日月宗近緩緩松開咬在少年細白脖子上的牙齒,鮮紅的舌尖細細地舔去殘留在肌膚上的血液,青年舒适的發出一聲喟嘆,緩緩擡起身子。

淩空突然出現一陣殺氣,擡到半空的身子猛地一頓,三日月宗近垂下眸看着自胸膛穿出的一把泛着冷光的刀劍,面色異常平靜地轉過了頭。

只聽那人說。

“刺偏了,太遺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噗噗噗_(:_」∠)_加把勁~

肯定會是好結局啦︿( ̄︶ ̄)︿會有甜番外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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