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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既然晚飯馮子凝已經掌廚,那麽刷碗的工作當然留給覃曉峰了。

洗盤子以前,覃曉峰先把車厘子洗了給馮子凝吃,想起獨自留在家裏的王陳君,不免再次覺得失禮。覃曉峰以出門買水果為理由離開馮子凝家後,一直沒有回去,不知道王陳君會不會擔心他。

“你給阿姨打個電話吧。”覃曉峰怎麽也不能夠放心,刷盤子時對倚在門邊吃車厘子的馮子凝說。

馮子凝不情不願地忸怩了一陣,無奈地吐了口氣,從碗裏拿出一顆車厘子遞給覃曉峰。覃曉峰猶豫了一下才張嘴吃掉這顆果子,還未說話,馮子凝已轉身走了。

要是覃曉峰從家裏出來時說的不是出門買水果,那該多省事?馮子凝知道覃曉峰心中所想,同樣不希望被自己落在家裏的王陳君擔心覃曉峰,只好給她打電話了。

電話剛剛接通,王陳君便開玩笑道:“喂?寶寶,今天怎麽想到給媽媽打電話?”

馮子凝聽她這意思分明還想着繼續創造驚喜,忍不住翻白眼,冷不丁地說:“你來了?”電話裏傳來王陳君不明所以的疑惑聲,他沉了沉氣,繼續冷漠地說:“覃曉峰告訴我,你來了。”

這邊話畢,電話裏古怪地沉默了片刻,俄頃王陳君笑道:“啊呀!曉峰他告訴你啦?”

聽出這聲笑裏的尴尬,馮子凝不禁哂笑。

“他給你打電話了?”王陳君似乎松了一口氣,“剛才他說出門買水果,直到現在也沒回來,可把我擔心壞了,想着他真不該這麽客氣,萬一路上真出了事,那我怎麽過意得去?知道他沒事就好了。”

馮子凝聽罷,慶幸自己打了這通電話,否則真的害王陳君擔心了。但慶幸歸慶幸,馮子凝依然為王陳君不打招呼便前來探望感到不滿,心想自己不喜歡這種突然出現的驚喜,王陳君又不是不知道,幸好他在半路上遇見覃曉峰從而得知王陳君來了,若換做他走進家門看見她突然出現,可不得吓得魂兒都出竅?

埋怨的同時,馮子凝沒忘了編造自己的謊言,說:“不是打電話,他臨時被叫到單位裏來,我們遇上,他告訴我的。“這麽一來,也可以解釋為什麽覃曉峰沒有回家了。

王陳君訝然道:“原來他是去單位了?我說呢。對了,寶寶,你什麽時候回家?媽媽帶你出去吃好吃的,叫上曉峰一起,帶你倆一塊兒去。”

馮子凝聽她懂得惦記覃曉峰,心中一動,險些動搖。“今晚回不去,我得在單位加班,明天才能回家。”馮子凝這謊說得面紅心跳,幸而不在王陳君的面前,否則準得露餡兒。

“啊?”王陳君失望極了,嘆氣道,“你這工作也忒辛苦啦!”

他撇撇嘴,說:“我就沒遇見過做這行不辛苦的。”

“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蜜汁紅燒排骨,特意帶過來給你呢。”她遺憾地說。

聽到有媽媽做的排骨,已經吃飽的馮子凝暗暗地咽了一口唾液,假裝可惜地說:“沒有辦法,明天回家再吃吧!”他沒工夫和王陳君閑聊,“我先工作了。你趕緊吃點兒東西吧!家裏沒什麽食材了,你叫個外賣,別餓着!”

王陳君不敢耽誤他的工作,忙說:“好、好,你工作吧。”

終于把王陳君應付過去,馮子凝反而更覺得對不住她了,早知道不通電話,通了電話,聽見媽媽的聲音,他竟覺得想她。但是如果現在回去,馮子凝估摸着自己整晚都得想着覃曉峰,他對比片刻,認為後者更煎熬一些,說服自己先安心地留在覃曉峰這裏。

馮子凝回頭,看見覃曉峰不知何時站在浴室的門外望着自己,登時吓了一跳,白眼道:“幹嗎站着沒聲兒,吓死人了。”

“晚上做什麽?”覃曉峰問,“我們的電腦都在你家裏。”

經他提醒,馮子凝想到果真如此,頓時不知夜晚的時間如何消遣了。“看電視吧。”馮子凝建議道,“或者打打游戲什麽的。”

覃曉峰點了點頭。

猶記得馮子凝曾說過,希望等王陳君來看他時,能夠把戀情告訴她,覃曉峰因為和馮子凝一樣以為王陳君起碼得快新年的時候才會來,所以對出櫃一事遲遲沒有明确打算和計劃。

現在王陳君突然出現,令覃曉峰不由得擔心,不是擔心他們的關系被王陳君發現,而是擔心不能兌現答應過馮子凝的事,沒能讓他向家人坦白自己的戀愛事實。

晚飯以後,他們找了一部老電影觀看。

電影的節奏緩慢、畫面安靜,像是無聲的河流帶着時間靜靜地流淌,主角們溫柔的聲音如同河流裏浮動的落葉般。

馮子凝看了一會兒,有些坐不住,起身洗澡去了。

這電影是覃曉峰挑選的,只因電影海報上的女主角端莊秀麗,乍一看,眉宇間和馮子凝竟有幾分相似之處。不過,馮子凝明顯沒有注意到這樣的細節,抑或他沒有往那方面考慮,故而看得意興闌珊。

電影講述了一段隐忍的、克制的婚外戀情,在覃曉峰的印象當中,日本的電影中往往稍有對道德的指控,它往往用至美來掩蓋至善的缺陷。這部電影也一樣,看着如小鹿一般楚楚可憐的女主角,很難讓人不泛起恻隐之心,為她不被疼愛的遭遇感到可憐。

這電影很長,有兩個多小時,等他們把電影看完,也能睡覺了。

影片中總有許多緩慢的、細膩的細節,如同時間一分一秒,無聲無息地過去。

馮子凝洗澡花了一些時間,等他從浴室裏出來,覃曉峰似乎看不出他錯過了什麽劇情,但是在慢悠悠的電影節奏裏,又感覺馮子凝錯過了很多東西。

“你要看完才洗澡嗎?”馮子凝坐在床上擦頭發,問。

覃曉峰點頭,餘光裏無意間瞥見馮子凝擦頭發的模樣,不禁轉頭看他。屋裏只有電視機的光線,毛巾蓋在馮子凝的頭上,他的手抓着毛巾一下下地擦,露出的後頸和手皆染了電視機的光,顯出沒有溫度的白。

馮子凝沒有聽見覃曉峰的回答,奇怪地從毛巾底下擡起眼睛,發現覃曉峰正看着自己,但又不是看臉,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聲。

覃曉峰被他發現,匆忙地別過目光,看向電視機。

電視機裏傳出女主角喘息的聲音,馮子凝吃驚一看,見到是她急匆匆地跑到男主角的家裏來,因為身體不好才喘不勻氣,這才松了一口氣。

緊接着,男主角匆匆地給她倒水,她卻轉身,用他喝過的杯子在花瓶裏掬些清水,更為急忙地飲下。

她飲水時揚起的頸,看得覃曉峰的心頭一緊,不禁眉頭蹙起。

馮子凝怔怔地看着電視裏的這一幕,忽而為這份情怯的悸動心疼起女主角來。他沒有再問覃曉峰什麽時候去洗澡,而是靜靜地坐在他的身旁。

電影中的雨聲和窗外的風聲交疊,每一幀的畫面中皆是暧昧的詩意,歲杪将至的夜晚裏,無論是影片中的人物還是看電影的他們,都無聲無息。

但電影中無限隐忍背後的死生契闊不能避免,看得人乏力,竟要像主角一般情傷。馮子凝看到最後鼻尖神經質地動了動,像嗅到委屈的味道。

因是悲劇,整部影片的基調又十分壓抑,待影片終了,覃曉峰松了一口氣,起身道:“我洗澡去了。”

“嗯。”馮子凝點頭,轉身把屋裏的燈打開。

覃曉峰從衣櫃裏找出衣服,見燈開了,下意識地往馮子凝那兒看去。

馮子凝回頭,正遇他的目光。

不知怎麽的,不約而同地,他們都沒有把目光移開。

窗外的風不停地呼嘯,沒有了影片中的雨聲,風聲單調而強烈。

面對馮子凝懵懂的目光,覃曉峰的腦袋裏盡是空白,連凝視也顯得單薄和無意義。良久,他回過神,沒有任何想法,空喊道:“小凝。”

聞聲,馮子凝不禁坐直了。

“沒什麽。”覃曉峰真不知叫這聲有什麽用,搖搖頭,正要轉身往浴室走,忽見馮子凝從床上站起,朝自己奔來。

這動靜有些大,好在床本就小,覃曉峰才張開手,馮子凝已經抱住他。

因為站在床上,馮子凝高了,他埋頭抱住覃曉峰的腦袋,揉他的頭發,心想:戀愛真是一件讓人随随便便就感到寂寞的事。

“曉峰。”馮子凝覺得自己既矯情又做作,委屈得莫名其妙,可還是委屈。

覃曉峰拍拍他的後背,輕聲應說:“嗯,我在這裏。”

風聲很大,但沒有掩蓋覃曉峰的聲音,他的聲音在馮子凝的懷裏。馮子凝想挽留這一句,收緊手臂,鼻尖和唇輕輕地蹭在覃曉峰的頭發上。

想起白天的事,馮子凝的委屈變得明确了些,他恹恹地說:“今天,我對唐信宏出櫃了。為什麽他會是第一個知道我有男朋友的人?真是。”

覃曉峰聽罷愕然地擡頭,問:“他對你告白了?”

“沒有。”馮子凝忙搖頭。

他困惑道:“那為什麽突然告訴他?”

馮子凝也知道這樣做有失分寸,松開覃曉峰,坐在床上嘆氣道:“唉,他一直沒有動靜,我也不确定他對我究竟有沒有意思。可是,他一天到晚找我聊天,我很煩,忍不住說了。這樣一來,無論他到底有什麽想法,我和他相處都能舒坦些。”

覃曉峰知道馮子凝是一個十分不願意委屈自己的人,而他也不希望馮子凝委屈,既然說了,計較并無意義,他揉揉馮子凝的腦袋,表示沒有關系。

馮子凝的腦袋随着他的手微微晃動,發愁道:“要是以後我不小心和他成為朋友了,怎麽辦?”

覃曉峰想了想,說:“你記得誰是你的男朋友就行了。”

“嗯,記得。”馮子凝擡頭看他,“是覃曉峰。”

他笑了,俯身往馮子凝的眉角親了一下。

“不過,等我去了SEE所,和他應該不會有什麽交集了。”馮子凝突然緊張,道,“但願能競聘成功。”

覃曉峰點頭,說:“加油。”

他嫌棄道:“真敷衍。”

聞之,覃曉峰微微努了一下嘴巴,握拳做了一個使勁的動作,說:“加油、加油、加油!”

剛才是敷衍,現在則是浮誇了。浮誇更能表現敷衍,看得馮子凝哭笑不得,冷漠地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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