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膨脹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着不同的經歷,有些人很平常,有些人很獨特,尚寒自認為他的經歷是屬于較為獨特的那一種。
他的制服上曾侵染過鮮血,他曾經在高高的樓層窗口扳下過狙擊/槍,也遭遇過背叛和懷疑,生于死之間的邊緣線上,有他無可奈何悄然走過的身影。
但那些所有的過往,在他從手術臺上醒來的時候,在他接過一個又一個勳章的時候,也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一段回憶,一個符號。生活的節奏繼續着,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人的疼痛和血淚而放緩腳步。
所以,在尚寒打開房門的時候才格外得心驚,那是他一次感覺到命運的節奏被悄然無息地緩慢延長。
警察們望着空無一人的房間靜默不語,尚寒晦暗不明的眼掃視過房間裏昂貴的羊毛地毯,木制的茶幾,寬大松軟的卧床,最後落在那厚重繁複的巨大窗簾上。
陽光在簾子的背面,端莊的褐紅色和暗淡華貴的金線交錯縱橫,漂亮得像一張通往謊言的地圖。
尚寒垂下握着手/槍的手,立身于房間的中央,冷眼看着一同進來的隊員們,拉開那精美的地圖,露出通向真相的入口。
那是一扇暗門,太子逃了!
耳機裏的女孩在監控記錄裏,親眼看着了太子走進了二樓的房間。這裏的窗戶正對着他們走過的路線,确實是一覽無餘的視野,但就算太子有心躲避,憑借着他們的身手,不說是囊中取物,卻也總歸是跑不掉的。
誰知魔高一丈,太子于之前就有了後續的打算。
尚寒緩緩地垂下眼睑,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他并非沒有失敗過,但不知怎麽,此時此刻,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他感到一種靈魂被掏空了的疲憊。如潮水般不斷地翻湧着的感受,浸透了他的衣衫,洗刷着他的心房。
他轉過身子,不想再看一眼這個讓他失望透頂的房間。
事到如今,他終究是沒能射出那顆槍膛裏的子彈。
警察在房門口把槍收好,将脊背靠着牆壁。二十分鐘前,他曾經擺出過相似的姿勢,只不過,心境卻不同于從前了。
守在外面的隊員們看見尚寒這般動作,雖然心中疑問,但也猜出了個七七八八,三樓樓梯上的娃娃臉,收了槍,他對着尚寒做了一個安慰的動作。
耳機裏是女孩關切的疑問,“前輩,有點不對勁。”
尚寒苦笑了一下,确實是不對勁。
警察靜默着站在二樓的走廊上,現在的他總算有些明白,為什麽太子會喜歡入住這間房了。
開闊的視野,可以讓他一打開房門,就能一覽無餘地觀察大廳內的動向。目之所及的是賭場緊閉的大門,帶着婚戒的小警察守衛在那裏,然後是兌換籌碼的服務臺,和一張又一張木制的華麗賭桌。
大廳的南側是一輪黑紅相見的轉盤,這讓他想起那個糟糕的過往。
這些年,他調動了手頭所有的力量,卻依然沒有辦法找到墨羽畢業後的信息,就像是一個秘密,一個不存在的透明人,賭場的保護措施相當的好呀。
他望着那個刻滿數字的轉盤,“墨羽蒼白的手曾經抓着那巨大轉盤的邊緣暗暗用力嗎?”他自顧自地想着,但又覺得不太合适,那樣聰明的人,更加适合暗度陳倉,翻雲覆雨,四兩撥千斤,這樣說來,那天的紙牌賭局倒還真是适合他。他做過荷官嗎?他又想。
然後他聽見耳機裏,女生略帶惶恐的聲音道,“我已經停止了程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系統還在進行。”
隔行如隔山,尚寒并不明白女孩那邊的情況。
不過他也不需要明白了,耳機裏忽然産生的噪音淹沒了他們的通訊,‘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是被阻隔的電流,但是尚寒覺得那更像是籌碼碰撞接觸時的聲響,摻雜着*和未知,由遠及近。
在這短暫的雜音中,他再次地想起了墨羽的手,那雙修長潔白,骨節分明的手。
他看見那個娃娃臉的小警察一步步地走下臺階,就像踩在那雙手的血管上,關節上。尚寒注視着那雙手的動向,它們慢慢地翻轉着,翻轉着,用柔軟多肉的掌心,托送着眼前人的步伐。
那雙手一點點地成長和放大,終于來到了他的身邊,他看見那個娃娃臉上熟悉可愛的微笑。
現在,他們已經一起站在那雙手的掌心處了。
飛速成長的巨大手掌從四面八方将他們包圍,耳機裏是一片混亂的聲音,直到這個時候,尚寒才意識到那雙手的怪異和可怕之處。
那不是自然的成長,不是單純地擴大,那是膨脹啊。
尚寒跳起來撲倒了對面的隊員,耳之所及的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有一千個太陽的光芒在他們的身後閃起,帶起了濃重的煙塵和飛揚的碎屑。
在巨大的慣性下,他們的雙腳離地,于半空中分開時,尚寒感到時間的變化,變得極其緩慢,慢到可以讓他看清寬闊的賭場地面,慢到可以讓他在同樣飛旋墜落的巨大水晶吊燈中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就像是告別的幕布,在他的人生舞臺上緩緩垂下,帶着鮮血淋漓的顏色。
在那段延長又延長的時光裏,他清晰地感受着後背,手臂,大腿,全身上下所有地方的疼痛。那些碎屑和光芒猛烈地襲擊着他,他看見他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在滔天的煙塵中埋沒了身影。
在最後的最後,他栽落在一樓的地面上,栽落在那雙把他抛向雲天的手中,因為膨脹而爆裂的手掌,露出可怖的指骨,硌得他生疼。
溫柔而慈愛的黑夜包裹着他,在那片黑暗裏,他聽見骨頭錯位的聲響,疼痛和恐懼的感受如泡沫般交替着在他的耳邊破碎。
一大片碎石和木屑傾落在他的臉上和身上,這個荒誕恐怖,折磨了他無數個日日夜夜的世界終于安靜了下來。
尚寒于恍恍惚惚中醒來了兩次,一次是在移動的擔架上,一次是在松軟的床鋪間,他聽見了一個心心念念的聲音,清冷的語氣中透着驕傲和關切的語調,有另外一個人在和那人争執。
“你為什麽救他?你是不是還是舍不得他?”
“……這是我和他的事情。”那個聲音答道。
尚寒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他拼命地想要睜開眼睛,但卻無濟于事。
有一雙溫柔的手會時不時地輕輕撫摸過纏繞在他眼睛上的繃帶,只有在那個時候,他才會感到疼痛和黑暗并非真的如此難以忍耐。
甚至有的時候,那樣的觸摸,在困倦的疲憊中,會安詳得像一個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