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路途劫
出發前,半夏扶段卿靈上馬車的時候莫名地感到身後一寒,自從他開始服侍着這個新主子以後,就總有一種細細密密的恐懼感時不時地襲上他的脊梁。
閣中人性格迥異,有性情古怪的堂主,也有寬厚豁達的禮侍,有锱铢必較的,也就有一擲千金的,既為仆役,就總要有兩分識人揣度的本事。可是,半夏擡眼,唯有他的這個主子,不僅讓下人們琢磨不透,甚至連琢磨都不敢……
“呵,原來是黑的呀。”幾日前,段卿靈的掌中裹了只墨翼蝴蝶如是感嘆,半夏還未反應過來,就看見眼前人蒼白的雙手有條不紊地展開,手指拉扯着蝴蝶的兩翼,緩慢,但卻堅決地将那只幾分鐘前,還盛滿了他無數憐惜與珍視的美麗生靈撕成兩半。
那可憐生靈的一半殘體,被段卿靈随手丢在門檻上,跨步走過去的時候,半夏注意到,他的主子将另一半還夾在指縫間地留在手裏,,一路向西,是鴿子咕嚕的叫聲。在墨三靜谧的小院裏,怪異的鴿鳴像一聲聲來自亘古的詛咒,半夏跟在段卿靈身後的半米處,眼睜睜地看着段卿靈擡手,将那只蛱蝶只剩半截的身子送到鴿子的鳥喙裏。
在這個缥缈峰上,沒有人懂段卿靈,也沒有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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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閣上路前稠密得細致,但馬車行進得倒是極為迅速,段卿靈以謀士的身份帶着小厮和楠尚共用一車,不過很快,二人就各盡其能地将整個車廂的氣氛搞得烏煙瘴氣起來。到後來,‘不堪忍受’的段卿靈甚至會時不時地‘屈尊’到墨羽的車廂裏做一些侍從的事情。
他們在一頁又一頁的詩書公文裏消磨了所有的時間,馬車在一次又一次地勘察和駐紮中行進又停下。車內熏香袅袅,茶水沏沏,車外鳥鳴幽深,泉水叮咚。他們走的是一段山路,端的是夏風拂樹,林葉作響……
然後,就是入京了。
但這其實并不能算得上是嚴格意義上的京城,單論景致而言,這裏與天一閣隊伍曾經走過的豐美山水并無顯著不同,無非是再闊一點的道路,再和緩一點的遠山。
而這樣的自然風光,能被皇家化為京城版圖的一部分,所依靠的,無非是它寬廣土地上方流過的一條水跡,那是風荷江與長江的交彙處,也是皇城裏最為著名的送別之地。
幾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文人騷客在此吟詩嘆詠,誓精忠報國,說青樓薄幸,嘆聚離愁喜,他們的命途和際遇都不相同,只是滔滔江水,依舊如此,百年如一日地奔馳着,一去不會。
話說,二十年前,本朝的一位侯爺,愛才心切,就在這風荷江的西畔處建了一方堂屋,專為那些遠道而來的才子們請命,可惜那侯爺英年早逝,西苑堂的光景尚未大好,就被人毀了家室。直到七年前,那些曾經受西苑之幸的文人們方才聚到一起,為這沒主的建築賦予了一種新的使命,風荷詩會,由此而來。
至于那侯爺嘛,他姓段,名興源,是一對兄弟的父親。
只是如今,這對兄弟的感情卻似乎并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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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只要一盞茶就可以将人澆得清醒。”段卿靈仰面躺在馬車的軟塌上如是想到。
十一年前,墨羽曾向段卿靈下過一個罰,具體的話語,段卿靈已經記不清了,只是那大致的意思卻是怎麽也忘不了,他叫他不要再喚他為哥哥!
當時的孩童心中疑惑,但是思緒單純,并沒有挂在心上,可是命運無常,兄弟分離,陰差陽錯間倒還真的守住了懲罰,只是如今,夏末的林蔭大路上,去往皇城的豪華馬車裏,無數的鐵騎殺手圍攻而來的情況下,似乎一切都變得沒有那麽重要了。
“哥哥。”段卿靈輕輕地喚了他一聲,他能感受得到溫熱的茶水随着面具的邊緣流到他脖子裏的濕潤,這并不舒服的接觸把他的心弄得癢癢的,“哥哥。”他又忍不住接着喚了一聲,他心裏明白,再不喚,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喚了……
畢竟,“爹爹死了,如今哥哥也會死吧。”
待墨羽卸下手中力道好一會兒,段卿靈才堪堪緩過神來,只是言語裏無可避免地承有哀戚,可即便如此,那神色間也只有疲倦,毫無癫狂荒唐之态。
他這種人最是謹小慎微,就連當初舉棋不定地想要墨三的鴿子時,也要先大張旗鼓地把整個宅院都要下來,只是如今塵埃落定,倒是倦了。
作為天一閣事隔經年後在武林中的第一次亮相,以楠尚為首的一幹謀士,早就将墨羽的名堂傳得響亮,多少人翹首以盼着,想一睹那年輕少閣主的風姿,可如今,當事人馬上就要落得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了……
“你逃不掉的。”段卿靈喃喃言語。
侯府和天一閣的歷來過往在皇家裏早已不是什麽不傳之秘,只是當年出事的時候,朝廷與江湖幫派間已隐隐有了調解之勢,不想牽一發而動全身地毀了這來之不易的平衡。可如今,情況已不盡相同了。
當年墨清玉翎行了那膽大包天的行徑,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她聰明地選了一個好時機,況且,她還帶走了一個孩子,天一閣作為一個隐世的門派,就像是一個虛無缥缈的影子,朝廷不願意為這因私事而起,又無利可圖的案子讓綠林莽夫們憤怒,故而草草了案,只是如今,在墨羽的經營下,天一閣早就從一個隐晦的影子,變成了一塊實打實的肥肉。
有利可圖時,便是母債子償,翻舊賬的時候了!
風荷江畔風蕭蕭,段卿靈今日依舊是着的一身白衫,綢緞潔白清亮,但配上今日的情景,就像是在服喪缟孝衣了,詩書典籍裏記載了江畔處的歷來過往,而今是要再填上一筆了……
二人一同栖身在同一間車廂裏,少年的眼神無悲無喜,似乎還帶着淡淡的了然。墨羽瞧了,不由擡手将指尖抵在眼前人的脖頸三寸,疑問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車廂外,駿馬受驚嘶鳴,就算沒有段卿靈那麽出衆的耳力,墨羽也可以憑借內力清楚地知道,大批人馬将近!
在陣陣的馬蹄聲,他想起了那一打厚厚的公文和楠尚憂慮的眼神。
來人了,來了好多人!由遠及近,馬蹄陣陣,來者準備充足,一聽就是受過訓練的精兵死侍,環甲和武器的金屬聲響,透着冰冷的絕情的音色。
“怕?”段卿靈勾唇一笑,語氣略帶嘲諷,“活着會比死了好嗎?”他低着頭,用下巴處僅存的細膩皮膚,摩擦過他頸間的那只可奪他性命的手,方才緩緩補充道,“哥哥逃不掉的,我自然也逃不掉。”
蹉跎一世,早就沒了獨善其身的命數,更何況,京城西郊,風荷江畔,本就是用來離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