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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白樹

清冷的聲音,平和的言語,但卻讓羅小樓一陣無語,他這是被家暴了,是嗎?等等,家暴?

那是游戲裏的好嗎,怎麽能和現實扯上關系?羅小樓感到一陣頭痛。

慢吞吞地走到第一個游戲艙邊上,打開艙蓋,取出頭盔,墨羽那仿佛監視的眼神讓羅小樓感到一種如芒在背的神經緊張。

雖然事情發展到現在,羅小樓也知道他們之間其實是誤會居多,但是既然有一個明正言順的理由讓他先避一避,他自然是樂意的。

剛跨了一只腳進去,但是,哎?為什麽總裁大人會在他旁邊的穿越艙裏?

***

‘天之蒼蒼,地之茫茫。’

這是羅小樓第一次看見虛幻境時想到的話。

從游戲公司總部的機器上可以直接選擇游戲地點,而羅小樓也被迫地和墨羽一起來到了這虛幻境的白樹崖角。

在懸崖邊的巨石上,墨羽和羅小樓并肩而立,下面是一片茫茫的雲海森林。

但其實,說它是森林也并不太恰當,這是一種羅小樓從未見過的植物。粗壯,結實,挺拔,林林立立,枝條柔軟,随風擺動,但它是白色的!

并不是那種帶着淺黃的乳白色,而是一種明亮的,純粹的雪白。

羅小樓站在高處,他身着白衣,衣袂飄揚,但在這番景致的映襯下,都頗有些黯然失色了。

微風拂過,爛漫的樹冠和枝條就整齊地動作着,耀眼的白光像冰淩一般刺激着羅小樓的眼睛。

這樣的景色,有多麽得純潔無瑕,也就有多麽得可怕。

太過熾熱的感情會傷人,太過純粹的東西自然也不會友善。

墨羽站在他的身邊,星網高手墨楓親自練的人物角色當然不會差。人物長發飛揚,黑衣如墨,道家打扮,但卻是個魔修。

雖然羅小樓懂得不多,但是從墨羽的一身裝備上,他也能看出個七七八八來。

初識時他的驚恐和猶疑占了大半感情,如今終于心神落定,倒是起了仔細打量的心思。

狂傲一世的神人風姿,讓他隐隐有了欣賞和羨慕的情緒。

人天生對力量和美好向往,如今他雖說是受制于人,倒也不覺得有什麽不自在。

那些之前的陰差陽錯,瘋瘋鬧鬧,羅小樓不懂,但他也不強求,盡管還不明白墨羽另眼相待的理由,但是時光漫漫,他相信他總會弄明白的。

這樣想着,羅小樓就更開心了,他開口道,“大神,你等級真高啊。”

他前世是個職業玩家,知道其中的困惑和心酸,如今有一個金光閃閃的賬號就在他身邊,他又怎能不心生向往?

墨羽的手上沒有武器,黑底金紋,寬袍大袖,迎風而立,頗有一種世外高人的氣質,羅小樓的話,他自然是聽進去了,然而卻并不為所動。

但就算是沒有反應,也不能阻攔羅小樓敬仰的心情,雖然大神看起來不太好相處,但是高人風範什麽的,難道不是棒棒噠的嗎?

因為入行的關系,羅小樓對待玩家都是很尊重的,何況是這樣高級的玩家,接着八卦道,“大神,你……”

“要的。”

“啊?”羅小樓把眼睛睜得圓圓的。

“賬號是買的。”墨羽清冷的聲音再次重複了一遍。

“……呃。”

羅小樓再次陷入了沉默,苦笑着想,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呀?像他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天天泡游戲升級?

一陣風拂過,吹得眼下的白色林海一片波動。有一些柔軟的,明亮的,仿佛柳絮和雪花的東西被帶到高處在羅小樓的眼前浮動。

羅小樓想去觸碰。

這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景象啊。

然後,墨羽抓住了羅小樓的手腕。

涼!

這是羅小樓的感覺。

黑衣魔修的手寬大有力,嵌在他的手腕上,皮膚接觸,冰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去細想那溫度下流動的血液,那清晰的血管。

“別碰它們。”墨羽命令道,他說的自然是那些白色的柳絮狀的東西。

脈搏,心跳,生命。

對羅小樓來說,這真的是個很突兀的世界,而墨羽,也是個很突兀的人。

但是,白衣的游仙斂了神色,他看着那和他并肩而立的男人,清冷而強勢的氣質,在那仿佛飄雪般的浪漫景象中,竟也沒有半分柔和。

冷峻,突兀,但同樣也是陪伴。

羅小樓被最後一個評價的詞語弄得心頭一軟。

在他渾渾噩噩的高中時代也曾經暗戀過女孩子。長裙,馬尾,黑板上的一手好字。那個時候,他在臺下給演講的她鼓着掌,沒有開始,卻已然終結。

可如今在這個科技發達的世界裏,人們連板書是什麽都不知道,而他冒名頂替的身份……羅小樓忽然之間不想再想下去了。

他的一生,在處理感情上還真沒有什麽建設性的終結。

墨羽的手依然沒有松開,這讓他有一種依賴和安心的感覺。清冽的風拂過,再次卷上來一些細碎的白色穗花。

這次羅小樓看清了,那是一些張開的仿佛水母一般的小生靈,圓潤的白色身軀下垂蕩着細細的觸手,看起來極為輕柔和可愛。

“我們要下去了。”墨羽清冷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羅小樓微微點頭,他想起那些辦公室裏的白板,是該檢測數據了。沒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水平,這次肯定會把底子都交代幹淨。

真沒想到,到了再也瞞不住的時候,竟然是如釋重負的解脫。

只是,羅小樓低頭看那手腕處的接觸,他從來不否認自己的偏執和懦弱,只是此時此刻,那沒來由的愧疚和抱歉又是怎麽回事?

明明從一開始,他都不是自願的。

難道要埋怨他曾經沒有拼搏着邁進那退出的甬道嗎?

羅小樓擡眼,那黑發的魔修在清冷的風中有一絲超然的淡漠,這樣的人,這樣的糾葛,這樣的……蠻不講理?

羅小樓被自己的評價弄得微微一愣。

也正是這一晃神的工夫,他就感到腳下一輕,羅小樓就這樣跟着墨羽一頭栽了下去。

因此,雖然羅小樓的第一感覺是‘栽’,但是很快地,他就察覺到了那空氣的流動速度的變化。

墨羽已經小心翼翼地繞到了他的身後,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羅小樓的周圍空蕩蕩的,唯有呼嘯的風聲在耳邊穿過。

魔修用雙手扶着游仙的手臂,在失重的環境裏,羅小樓将身體不自覺地向後靠去,後背和墨羽的胸膛連在一起。于凜冽的空氣中,有一大片陰影和陽光在白衣游仙的臉上交錯而過。

羅小樓向後望去,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墨羽的翅膀。清澈的瞳孔微動,是獨翼。

魔修是有羽翼的,也就是說,他們可以飛翔。

只有一只的黑色羽翼扇動着,遮天蔽日,但這種凜冽肅殺的美感,卻仍然讓人不自覺地感到心安。

黑發的男人有一張極其俊美的面容,冷峻,迷人,讓人心馳神往。此時的他和那個辦公室裏慵懶随性的職場新貴完全不同。

當初墨羽說要下去的時候,羅小樓只以為是要扔傳送帶,便也沒太在意,沒想到墨羽選擇的方式竟然是這樣得簡單粗暴。

不過,主角的眼神微微柔和,當初因為失重而産生的不适感慢慢退去,心跳也開始緩慢平和起來。

“似乎,也不算太糟。”他默默地想。

“你還記得在公司裏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墨羽在和羅小樓對視的時候說。

“啊?”羅小樓回頭一想,神色不明道,“不是你那個什麽奇怪的規定吧?”

他只是随口一答,卻沒想到墨羽竟然應下了,“你記得就好。”

羅小樓依舊不明所以,卻感到身上一松,那雙托着他的手,竟然在一點點地呈現出要離開的驅使。

“不要。”羅小樓慌忙扭身,一雙手死死地揪住身後魔修寬大的黑色袖子。在他們的身下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林海。

羅小樓和墨羽就這樣在半空中僵持着,黑色的單翼忽閃着,帶起了風,而風又帶起了一片白色的小生靈。

墨羽微微一笑,那雙本來打算放開眼前人的手,竟然換了個動作,從羅小樓的腰間攬過。

他緩緩地問道,“只是個游戲,你怕什麽?”

羅小樓雙腳騰空,見墨羽一時也不想把他扔下去,也就不管這奇怪的動作了。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一雙圓圓的眼睛和墨羽對視。此時不坦白,更待何時呀?

不過談判的條件要先定好,羅小樓快速地說道,“我和你說件事,你別扔我下去。”

“好,”墨羽爽快地答應道,“我不扔你下去。”

羅小樓這才放下心來,是呀,該坦白了,他們的陰差陽錯,讓他一直沒有個機會解釋,如今的情況雖說是糟了點,但也确實是時候了。

“我其實……”羅小樓的第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身子。

有什麽東西黏在了他的脖子上,癢癢的,涼涼的,讓他忍不住地偏頭一蹭。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那些在他們的周圍停留飛舞着的,白色水母狀的小生靈,竟然……是帶着粘液的。

此時此刻,羅小樓看着墨羽眼中那隐隐更盛的淺淡笑意,不知怎麽地産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是一道長鞭劃破空氣時的聲音,從凜冽的空氣裏,從他們的下方傳來。

羅小樓于低頭的瞬間,只看見了一道白色的殘影。

一根柔韌的枝條,穿過白色的林海,越過冰冷的空氣飛襲而來。羅小樓只感到喉嚨一緊,竟是被纏了脖子。

該死,是被那粘液吸引來的!

惶恐不安間,看那眼前的魔修,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羅小樓只感到脖頸處的藤蔓一收一緊,一股大力愣是将他狠狠地拉下了九天。

墨羽早就趁機收了手,黑色的身影獨立在寒風中。

羅小樓郁悶至極,明明只是一瞬間,但似乎仍然被他看清了那人眼中的笑意。在此之前,他居然會覺得這樣的情況适合坦白,那個人是讓人安心的?

“我和你說件事,你別扔我下去。”

……

“好,我不扔你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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