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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現實

風馳電掣的空中列車從蒼茫的夜幕中穿梭而過,灑下大片大片的光芒,羅小樓擡頭,他驀然發現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給他的空閑的時間其實還真是少得可憐的。

可憐到,他還從來沒有出門走走。

墨楓離開後,羅小樓就被墨羽叫到游戲艙裏練習了,可看他的樣子,他其實還被剛才墨楓突然的動作吓得有些心有餘悸。

墨羽皺着眉頭思索了一下,npc的結果他不必操心,羅小樓是位面命定的主角,但是墨楓的感情還有點拿不準,可随後他便又為自己的謹小慎微而微微想笑,閉上眼睛吐了一口氣,說到底,在這個世界裏,他可是個過客呀。

如果單從這個世界的角度來說,那麽他其實才是虛拟的不是嗎?一個幻影,一個注定了要讓人記恨的反派,又幹嘛非要去擔心別人的生活呢。

迷惘和莽撞是墨楓的路徑,決絕和覆滅是羅小樓的歸宿,但它們都不意味着沉寂,相反,那是全新篇章的開始。更何況,嚴格說來,超然世外的自己,不才是這個世界中最大的秘密嗎?

墨羽黑色的眼睛,落在外面漸漸暗淡的天空上,輕輕淺淺的笑容在他的唇角邊勾起。說到底,其實每個人都是有秘密的。他利用劇本的便利審視着所有的一切,可在無盡的穿越裏,他早就分不清秘密的界限了。

但如果非要說一個的話,羅小樓的身份應該算是一個吧,墨羽靜默地想着。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見墨楓的懸浮車還沒有開出來,便也猜到自家弟弟是不打算走了,想到墨楓待在樓裏是去見誰的時候,墨羽就再次地感到一陣無趣。

因為,他知道,按照劇本,其實所有的秘密都是被用來作揭曉的。

長夜将至的時分,墨楓用指紋鎖打開了大樓裏一扇房門。

空氣裏淡淡的血腥味讓他微微蹙眉,拉開浴室的簾子,裏面躺着一個昏迷着的豔麗少年。

那人的面容俊美,眉目豔麗,只是雙目緊閉,面色蒼白,一只手泡在漫血的浴缸裏,旁邊放着刀片和遺書,豎切的傷口,還用濕毛巾敷過,一看就是真心尋死。

“青蓮。”墨楓喃喃了一聲,盡管明知道眼前人在十分鐘後就會醒來,但還是滿懷憐惜地将他抱出了浴室。

青蓮在柔軟的床上醒來,他的手腕處還泛着疼痛,眼神微動,清冷漂亮的目光看着床邊西裝革履的男人,一路向下,從眼前人英俊的面容開始,越過平整的肩膀和其漆黑衣服上的精致紐扣,最後落在對方那雙拿着信函的手上。

“你的遺書。”墨楓将那封沾水的信件扔給到床上,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青蓮的心情複雜,帶着點尴尬和無所适從,他想說話,但在對方霸道的親吻裏,言語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遺書上的字體娟秀整潔,其中墨楓這兩個字出現的次數尤為繁多。

“我是為你死的嗎?”青蓮被對方的親吻弄暈了頭,“我們是情侶嗎?”他迷迷糊糊地接着想到。

***

第二天,墨羽和羅小樓一起去雙髻小姑娘那裏去接任務,自從npc暴動以後,修仙界可謂百廢待興,到處都是用人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一天,羅小樓第一次瞧見了游戲中墨楓的樣子,權杖擲地,銀發飛揚,那人選的是巫師。

“真是巧了。”墨楓的一雙眼睛裏乘着盈盈的笑意。

羅小樓瞧了眼倒是沒接話,墨楓的身後跟着青光繁盛,雙翼豔麗的青蓮,大早晨的,兩個人一起待在這任務點的門口站着,哪裏巧了?

墨羽低聲呵斥道,“阿楓,不要給我惹事。”

墨楓不怒反笑,他像是受了贊一般,将那身後的青蓮拉出來,青翼的魔修容貌俊美,氣度風華,如果去了那一臉懵逼的神色,卻是可以把羅小樓比得黯然失色。

“我沒有給你惹事,”墨楓語氣生硬地回應,“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青蓮。”

墨羽眼神一暗,他意識到有些事情超脫了他的掌控,本能地将羅小樓護在身後,訓斥道,“你胡說些什麽?”

“我說我喜歡他呀。”墨楓的聲音裏帶着份痞氣,但言語倒是出乎意料得堅定。“喜歡就是喜歡了呀,管他是人是鬼,一開始你插手我的工作,我和你賭氣,故意挑了個不一樣的,但後來他受了傷,我心裏難受,就知道是喜歡上了呀。”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墨羽冷言。

“你知道的,哥,你見我這輩子對誰這麽認真過?”

山雨欲來風滿樓。

羅小樓站在墨羽的身後,他知道墨羽是在和墨楓談論工作與人情,但卻總覺得二人的語氣實在是嚴重了些,說到底,這種生離死別的架勢到底是鬧那般呀?

他呆呆傻傻地站着,飄移的目光越過黑衣魔修和銀發巫師,最後落在墨楓身後同樣一臉懵逼的青蓮身上,兩人心有靈犀地笑了一下,而羅小樓隐約記得在雪池處的第一次相見,他可并沒有現下的這般坦然。

然後,是一聲脆生生的呵斥聲。

“吵什麽呢?!”

四個人同時側首,就看見那個發任務的雙髻小姑娘竟然站在桌子上,一張小臉浮着怒氣,四人雖都不怕她,卻也明白争執無益,悻悻然地停了言語,就看見後面的屏風裏出來了個衣着保守的女人。

“哎呦,我的小祖宗,還不快下來!”女人罵了一句,轉眼就将墨羽和墨楓受的那份讨了回來。

“表姐。”墨羽和墨楓一同打了個招呼。

羅小樓一愣,他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那桌子上的小姑娘,忽然之間覺得參透了任務發布臺的npc人設規律。

領頭的是老板,以及老板親戚。

跟班的是老板帶着的菜鳥,以及老板親戚們帶着的菜鳥。

對于這一切,羅小樓表示……這個任務總部,似乎,有點……挫?

可惜他沒能再細想下去,耳之所及的是墨楓挑釁般的言語。

其實事後,羅小樓也有點奇怪,當時他側着頭,一副心不在焉的狀态,到底是怎麽那麽肯定地認定,墨楓的那句話,不是對墨羽說的,而是對他說的呢?

巫師長長的銀發披垂下來,裝飾着他美麗的面容,但是薄唇輕啓後的言語,卻殘忍得像是一個亘古的詛咒。

“你也喜歡他,對吧?”

羅小樓心神一頓,羅小樓喜歡墨羽嗎?

不過暫且不提羅小樓的喜歡與否,反正墨楓對青蓮的喜歡可以說得上是一點用都沒有。因為,在這次會面後的晚上,青蓮就死了。

那男孩死得了無聲無息,星網上的風波倒是大,但終究是被壓了下去。

***

羅小樓和墨楓的再一次會面,是在二十天後天塹游戲的糕點坊內。當然,羅小樓可沒有邀請墨楓吃糖的愛好,只是任務單上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地寫着要到這裏來發布任務,他才過來的。

白衣的游仙換了身特殊的長衫綢服,一副标準的npc的打扮,在他和青蓮的争奪中,到底是他勝了。

“真是巧了。”墨楓坐在糕坊頂樓的回廊長凳上,他那一雙眼睛仍然盛着笑意,只是在巫師獨特的銀色長發和寬袍大袖下,那樣的笑意就顯得有點可怖了。

羅小樓只看了墨楓一眼便轉身欲走。

只是他每走一步都像是沉着千斤巨石,到最後,腿落在地面上甚至拔不起來。

巫師收了他的權杖,依舊帶着笑意,其實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把戲,若放在其他玩家身上根本就是分分鐘破了的事,但是墨楓卻吃準了羅小樓不懂。

“放開。”羅小樓甩了銀發巫師一記眼刀。

墨楓倒沒什麽感覺,他踢了個椅子過去,權杖一敲,羅小樓便恢複了控制身體的能力。既然到了這步,那矯情也就沒了意思,羅小樓就勢在那椅子上坐下,冷着一張臉等着墨楓的發言。

空氣裏是甜膩的糕點香氣,羅小樓被這樣的環境護着,一時間也沒了警惕的心思,他雖然不太明白墨家兄弟間的瑣事,但他身在其中,聽聽也不妨。

“你和他還真是不一樣呀。”墨楓拖拉着個嗓子評價。

羅小樓眼皮一跳,他知道墨楓是在拿他和青蓮作比較,一時間也不太舒服。

“難受了?”墨楓招牌式的調侃。

羅小樓面上一僵,他非常讨厭墨楓這種,随随便便就能猜透他心思的行為,然而……

“也別這樣想,”墨楓将一塊桂花酥糖遞到羅小樓的手上,“你比他幸運得多。”巫師落寞的聲音像是極寒之地白晝深處孤獨的極光。

“想聽聽他的事嗎?”墨楓問。

這是一段漫長的獨白,雖然故事的主角和羅小樓并不熟悉,但那所言所指,卻是句句真切,字字誅心。

“青蓮每天早晨五點一刻醒,一分一秒都不差……”

“青蓮從來沒有出過這棟樓……”

羅小樓擡了眼睛……你說什麽?

“青蓮以前兼職過玩具店店員……”

“青蓮差點就打入國際賽了……”

羅小樓肩膀顫抖……怎麽可能?

“青蓮每次遇到的老板發工資的時候都超級大聲……”

“青蓮在浴室裏割過腕……”

“青蓮……”

……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

“青蓮一直以為自己是穿越來的呀!”

……

羅小樓從糕點坊出來的時候,刻意繞道去了任務總部一趟,那個紮着雙髻的小姑娘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個女人在那裏整理着檔案。

“那是我表姐。”墨楓跟在羅小樓的後面,低語道,“沒有青蓮了,那個小姑娘也沒了。”

羅小樓胸膛一澀,他忽然想上前去問個清楚,但是步子卻動彈不得,這次就不是墨楓的把戲了,羅小樓低了頭,埋怨起自己的懦弱來。

***

墨羽看着羅小樓從游戲艙裏出來的樣子,就像是在看一個軟萌受挫的小孩子,主角苦着一張臉,耷拉着面容,說不出來的委屈。

“有點難受。”羅小樓低聲嘟囔了一句,但已經被墨羽聽的真切了。

“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墨羽回應的話語也确實算得上是溫柔。

可待墨羽把羅小樓從游戲艙裏扶出來的時候,主角蒼白的臉色和低垂的眼簾,就一下子搶了他的視線。

“你知道青蓮死了嗎?”羅小樓仰着頭問。

墨羽神情一頓,并沒有回答。

羅小樓微微地搖了下頭,其實墨羽知不知道都一樣,他已經不想去糾結了,只是,那像是食物腐爛的酸甜氣息在他的心房裏充盈着的感覺,總歸是不妙的。

一種不知所措的痛苦,襲擊着他的身體,淹沒了他的靈魂,羅小樓只感到胃裏一陣抽搐,酸楚和眼淚立即湧向了他的鼻腔和雙目。

強忍着嘔吐的*,羅小樓走向休息室內的洗漱間,墨羽立即将羅小樓打橫抱起。

在洗漱間冰涼的地板上,羅小樓雙膝跪地,不可抑制地幹嘔着。肩膀顫抖,眼淚模糊了視線,到後來的時候,甚至有了點耳鳴。

“你知道是不是?”羅小樓轉過頭來問墨羽,他圓圓的大眼睛因為生理性的痛苦而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水。

“我和青蓮一樣,是不是?”

羅小樓銀魚般的睫毛撲閃着,那雙眼睛裏所散發出來的光輝,和銀色的寬手帶在光芒下的樣子極其相似,它們的背後都藏着最深切的哀傷,和最隐秘的疤痕。

這是一個問句,但很顯然,羅小樓已經知道答案了。

因為,他哭了!

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哀怨,不是那種淚流千行的惆悵。

羅小樓的哭是一種原始的,撕心裂肺的叫喊。那是一種厲聲,甚至在最含糊的時候也不能被稱作是嗚咽。

那是一匹馴鹿在跳躍荊棘叢時所發出的叫喊,是流星在燃燒時的花火迸裂,墨羽隐隐約約地感覺到,伴随着這樣的聲音,有什麽東西在他們之間悄然破碎,然後,便再也回不去了。

羅小樓呆萌單純的形象,像是一張标簽一樣地貼在墨羽的腦子裏,因此,當羅小樓這樣失聲痛哭的時候,墨羽有了一種罕見的不确定感。

可是,那個被辜負,被抛棄的人,并不是你呀。

……可即使是這樣,也值得你去痛苦和哀嚎。

這樣的認知讓墨羽感到一絲疑慮和擔憂。

将手搭在羅小樓單薄的肩膀上,他能感覺到那顫抖身軀下的躁動靈魂,布滿着絕望的感情,無比認真地殘忍并痛苦着。像一個盤根錯節的毒瘤,紮在羅小樓的心房中央,只等着有一天被刀口劃開,流出化膿的積水。

墨羽望着羅小樓蒼白的臉,然後他俯下身子抱起了主角。在去休息室的路上,羅小樓感到視線模糊,耳鳴隐約,因此,他并沒有聽見墨羽的那句仿佛嘆息一般的回應。

“抱歉。”

我按照世界的軌跡行進,雖不悔,但總歸是有愧的。

位面已許你将枝條伸入天際的榮耀,便必定要将你的根向最黑最暗的泥土裏蔓延,即便是沒來由的痛苦,即便是強加給你的逼迫。

抱歉,這是一個功成名就的故事呀!

***

一個小時前,天塹游戲的糕點坊內,墨楓遞給了羅小樓最後一塊桂花酥糖,方才眉眼彎彎,語氣親昵地坦言道,

“羅小樓,你知不知道你不過是一個新型npc?”

羅小樓,你知不知道你只是我編寫的一段數據流?

羅小樓,你知不知道青蓮已經被銷毀了,但是你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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