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交鋒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那一天,墨羽正在瓦米爾的起居室內看着當日的新聞晚報, 伴随着轟隆一聲巨響, 大門就被西裝革履的齊然一腳踹開了。
床鋪上的藍眼睛正對上青年銳利的神色, 穿越者趕了個熱鬧, 放下報紙打算圍觀一番, 可他的注目卻讓那兩道本是死死相擊的視線,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黑色磁鐵吸引住了一般,一冰冷, 一熾熱地朝他看去。
焦點于一瞬間被重新轉移, 墨羽心念一動, 他下意識地收了視線, 默默地将手中的報紙恢複原狀, 甚至還格外地向上擋了一下,作事不關己狀。
報紙的正方版面上印刷着一個女人神情呆滞的照片, 在她的正上方是一大片陰郁蔥茏的山林攝影,可能是因為黑白色調外加連環兇殺案的大字頭條, 本是尋常的小路竟也醜陋壓抑了起來, 墨羽低頭将那派場景和對面兩人同樣陰沉的面色比較了一下,竟是意外地感覺不相上下。
這套房子在寸金寸土的外海市中面積可謂是大得吓人, 而發火也沒有必要窩在一方小卧室裏, 于是陣地被遷移到了大廳, 但又因為彼此間心照不宣的居所設備,便也就錯開了鏡面,沒去坐沙發, 而是将談話的地點安排到了西側的小飄窗前。
入目的只有一方小小的桌幾,左右側分立了僅容一人空間的軟席,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給閑話吃茶的人備的。
是齊然先落得座,他自己占了一個,還剩下一個,是留給誰的自然不言而喻,而墨羽卻對齊然的小心思毫不在意,隔着桌案,他客從主便地在青年的身側坐下,對此,瓦米爾冷眼旁觀着,連眉頭都沒皺,對于齊然的小肚雞腸,他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折了路徑回去,将卧房內用來上床的墊腳小凳搬了出來。
小吸血鬼就這樣在墨羽的身側蜷身而坐,盡管和兩人的高度比,他矮了不止一截,卻依舊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将溫養着柔軟金發的小腦袋靠在墨羽的膝頭上,在穿越者看不見的角度裏,那雙蔚藍色的眼睛裏閃着寒光,滿含侵略性質的目光慢條斯理地在齊然的脖頸間流轉開來。
就算是家犬,也是有尖齒的犬。
***
空氣在一瞬間冷了下來,墨羽終于有了點自己是很重要的自覺,他有意緩和氣氛,詢問齊然道,“兩天沒見你了,忙什麽呢?”
“生意上的事,”齊然回得彬彬有禮,似乎還擔心墨羽怪他敷衍,便又加了一句,“發現了幾個吃裏扒外的,忙着清理門戶。”
“哦。”墨羽表示他知道了便也沒再多加發問,齊然不是瓦米爾,他對自己的本性和威脅都不會選擇避讓,現下他說他忙,那就只能說明,他真得是在忙。
“不過以後就不會了,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以後我就有時間陪您了,”齊然眉眼帶笑,兩日不見,他眼眉上那道标志性的細細痕跡已經有了緩和的傾向,神情柔和地發問道,“先生有想過去哪裏轉轉嗎?”
很奇怪,齊然的這些話雖然均是對墨羽說的,可是目光卻是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瓦米爾,在齊然看來,小吸血鬼那故作親密的倦怠樣子實在是惡心到礙眼,青年的目光沉了沉,怎麽辦,好想剁了那畜生的脖子呀!
不過話說回來,齊然對墨羽的在意不用多說,經年闊別之後,竟然還要抛下人去忙一份親力親為的事務,那就必然就不是一般的尋常瑣事了。
在這段特殊的時期內,齊然雖然切斷了瓦米爾的對外聯絡,卻沒有限制墨羽的必要,有小吸血鬼這個質子在手,他當然不建議至少在表面上顯得寬宏大量一點。
僅說當下,單看那通身的氣派,如果不是忽然知道了瓦米爾的獻吻,删掉踹大門的那一頁,也是擺足了身段的從容優雅。
而事實上,同樣注重表面功夫的卻不止有齊然一人,墨羽在聆聽的過程中,面容上依舊帶着一份略顯禮節性的淺淡笑容,溫文爾雅的,讓人看了很舒服,但是在毫不起眼的膝頭骨處卻是在暗暗發力,他頂着瓦米爾順勢貼過來的胸膛,讓小吸血鬼沒有辦法趁機上身纏過來。
粉飾太平的黃昏下,三個人各懷心思,但是很顯然,每個人都很不爽,當事人墨羽思前想後地将瓦米爾這幾日裏來的學習成就梳理了一遍,終究是決定親自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順勢将矮凳上的小吸血鬼拉了起來,墨羽面對着齊然解釋到,“齊然,你和瓦米爾之間有很多誤會,首先,他從來沒有強迫過我,所以用不着你的懲罰,其次,我和他一起經歷了很多,甚至比當初我們在一起時經歷得還要多,在我看來,你們也該是夥伴。”
“夥伴?”這是一句重聲,在互不順眼的情況下,兩方在此問題上達成了共識。
齊然的心理活動,我什麽時候降到這種辣雞狗的級別了?冷漠臉jpg。
瓦米爾的心理活動,我什麽時候降到這白斬雞的段位了?冷漠臉jpg。
墨羽的心理活動,我什麽時候落進這種破爛事裏了?掀桌jpg(╯‵□′)╯︵┻━┻
總之,煽情懷舊的話是不能講了,火藥味充斥着,在墨羽的身邊,兩位同樣都懂得心機城府的人開始互怼。
齊然和瓦米爾面色如常地錯開視線,但是隐藏在暗處的刀光劍影卻是怎麽也攔不住了,瓦米爾依舊賴在墨羽的這一邊,他大大方方地沖齊然一笑道,“這兩日來勞煩你的照顧了,不過我想着也沒有必要總待在這裏,畢竟大家認識得也不算太久。”
确實,論時間沒有人能比得上吸血鬼,這話裏的挑釁很明顯,但是如果深究下來,就免不了一頓前世今生的戲碼,穿越者不想談論這方面的事,只得對瓦米爾使了個眼色。
可這一次,一向聽話的小吸血鬼卻是存了心地裝傻,他看着墨羽,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起唇問道,“您說對吧,主人?”
墨羽:“……”
當前氣氛于一時間顯得十分尴尬。
穿越者反應不來,瓦米爾什麽時候開始好這一口了,難道這幾天的溫潤,陪伴,小依賴,獨立人格的進化時,都是假的嗎?
一側的齊然眼神微動,他将這個稱呼品了一遍,方才将長眉微微一挑,回應道,“确實不算是太久,我們也只不過認識了一年才正式決定在一起的。”不像你來,朝夕相處了那麽久,卻還沒被開苞動過。
那段瓦米爾被強制拍攝的視頻齊然是看過的,他清楚墨羽調/教床伴時的手段,瓦米爾的反應和他的猜想大相徑庭,他當然不會認為墨羽會是下面的那個,便輕而易舉地推斷出了瓦米爾并沒有被男人享用過的事實。
齊然是算定了瓦米爾對于此事的在意,回憶的口吻裏帶着親身經歷後的濃情蜜意,青年一臉認真地向瓦米爾補充道,“再說我照顧你是也應該的,一個誤會就把你傷成這個樣子,你待在先生身邊,我怎麽能放心?”
連行事都是如此得不堪一擊,這樣的你,也配和我搶男人?
風波正盛,刀光劍影,墨羽坐在二人中間只感到額前青筋隐隐,頭痛欲裂,他就算是個傻子,也該意識到自己已然陷入了一場争風吃醋的大戲了。
瓦米爾的聲音涼涼的,似乎還帶着點落寞,他默默地感嘆道,“沒想到,你和主人的關系有這麽好。”
齊然受得順理成章,“那是自然。”
小吸血鬼蔚藍色的眼睛裏一片真誠,“還好你和我說了,之前主人連提都沒提過你。”
齊然:“……”
***
暮色沉去,月色高升,墨羽對此方戰場毫不留戀,他如獲大赦地站起身來,“該睡覺的睡覺,該吃飯的吃飯。”
瓦米爾站在穿越者的身後磨着牙,這一番交流下來,雖然彼此間的怨氣更重了,但卻也是探了點底子,沒有了初見時的盲目,就不能算是毫無收獲。
青年确實有點意思,但是論個人能力,到底是我比較好,區區蝼蟻,真當我家主人會另眼相待,然後瓦米爾把目光再次轉到墨羽的臉上,就聽見墨羽告別的聲音道,“你早點休息,最近辛苦了。”
這可以是一句很平常的客套話,但是随着那音調的結尾,墨羽卻自然而然地摸了一下齊然面容上的細細疤痕,“好多了呢。”他說道。
等等,瓦米爾心神亂了,墨羽竟然是在真得關心齊然,小吸血鬼表示他不淡定了。
而齊然則因為墨羽的觸碰而感到安心,是呀,瓦米爾确實是長相精致,實力強勁,但是論榻上纏綿,人情世故可就差得遠了,他心裏剛感歡喜,就又聽見墨羽接着囑托說,“以後我不在了,你也不要再動刀子了。”
他終究是要離開的,先離開齊然,然後和瓦米爾在一起。
雙方各懷心思,而至于對比下展露出的弱勢,瓦米爾自然是在心頭的小本子上記着,但是齊然則大方得多了,他回應了墨羽一個安心的微笑,像是默許了一般,簡單應答道,“好。”
青年清冽的視線凝視着墨羽膚色蒼白的面容,他對着那雙黑色的瞳孔補充道,“就算沒有那道疤痕也一樣,我會記得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
墨羽被一種特殊的感情攝住了,然後他就聽見齊然用一種晦暗不明的語氣接着說道,“您終于回來了,我好高興,但就算您走了,我也忘不了您,正如我也忘不了他。”
齊然凝視着墨羽,他眼中的柔情不再,神色冷漠得略顯冷酷,他對墨羽坦言,“我記得他那張臉,在沒有遇見先生之前就記得了。”
那真是一張年輕且英俊的臉,美好到真讓人嫉妒。
墨羽的神情微微一愣,什麽叫做沒遇見之前呀,齊然不就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才結識得瓦米爾嗎?
然後,齊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孩童般的清澈幹淨,他對小吸血鬼的優點供認不違道,“瓦米爾很漂亮呢,一直都很漂亮。”
人類溫軟的手掌附上墨羽的胸膛,他用一種暧昧的姿态輕伏在墨羽的身前,發問道,“吸血鬼有心嗎?”
對于穿越者來說,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因為齊然雖然貼近了他,但是墨羽就是知道,齊然其實是在問瓦米爾。
可能是出于對提問者的不屑或漠視,總之齊然并沒有等來任何回答的聲音。
在一片安靜裏,青年有意無意地彎下身軀,造成了某種小鳥依人的親密假象,伴随着一陣細細密密的親吻,唇瓣一路向下,掠過平整的西裝表面,齊然雙膝跪地,用口齒咬住了墨羽腰間的金屬皮帶,那樣的動作裏帶着絕望一般的,倍感熾熱的**。
“你發什麽情?”墨羽沉下面色,他隐隐約約地意識到事情并沒有那麽簡單,卻是沒了遷就的耐性,右手用力,拽着眼前人的頭發試圖将齊然拉離自己的腰跨。
而這一次,齊然并沒有再說話,他好像已經厭倦了這種單逞口舌之快的争執,或是那些讨巧賣乖的無賴,這一次,他只是強忍着發絲被拉扯的痛苦,微微地仰起了頭。
在那一瞬間,齊然的身影和瓦米爾的混合在了一起,那是十年前的某一處記憶角落內的塵埃,那是墨羽等人還沒有搬遷到荒郊時的場景。在一個充盈着點點桃色的夜晚裏,瓦米爾雙膝跪地,做了那**支配下的奴寵。
但好像又不全是,因為那裏被掙紮進了某個小孩子浸染了哭腔的聲音,穿越撕裂了的虛幻雲朵,成長在一瞬間爆發。
墨羽陷入了一種恍恍惚惚的回憶,那一年齊然多大了,十七歲?不,只有七歲!而那一年瓦米爾多大了,回應他問題的是窗外寂靜的月色,吸血鬼被定格在永恒的歲月中,不再去在意年歲。
一個大膽的念頭湧入了穿越者的腦海,但那甚至還算不得是一個念頭,最多不過是一種抽象的概念罷了,隔着厚厚的歷史帷幕,墨羽還不清楚那是到底什麽,只是心頭上已經泛起了悲憫。
記憶深處的腦海裏傳來齊然曾經的辯解,但感覺已經全然不同,“先生覺得,壞是一種罪過嗎……我覺得不算是吧,那些有罪過的,才讓我變壞的。”
那些有罪過的?那些在他之前就插手了齊然人生的人?那些将齊然變成這副模樣的人?
沒有推論,沒有理由,也沒有什麽猶疑,墨羽看向了瓦米爾!
***
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的吸血鬼被允許為自己逝去的靈魂獻上一束紀念,瓦米爾會送些什麽呢?
送黎明時的光芒,異變時的夜晚,還是聖壇上的絞刑架?送一雙蔚藍色的眼睛,蒼白的愛情,還是墓地上的靈柩棺?
墨羽看着瓦米爾,就好像在透着他,看寒來暑往,塵世三千,看着鑲刻着銀色法文的寶劍,于猛然間斬裂墓地上漂泊的靈魂,還歸孤獨者永恒的寂靜。
原本是最為抽象的疑問,此刻卻仿若是被浸了鮮血一般,于穿越者的腦海裏徘徊着,徘徊着,經久不散。
而這些刻意的重複不斷地提醒着那些差點被有心遺忘的道理,原本在齊然狹小的心房裏,是可以自然不牽地寄居着情懷遼闊若山川大海的靈魂的。
沒有哪個人生下來就懂得仇恨,但是仇恨卻是一項十分易學的技能,見一夜血,窺二人面,睡三年染血眠夢,坐觀四方,靜候五年,再看六七八月,秋葉凋零,西風瑟瑟,孤影徘徊,天長久久,十字相嵌,所謂心結,連綿痛切,不過如此。
總算是知道了呀,墨羽的眼神一暗,瓦米爾哪裏需要去祭奠些什麽,在故事的初始,便已經有了命中注定的心結,那裏隐藏着最後一份被封印于記憶深處的憐憫,那裏不屬于吸血鬼,那裏是人類的感情。
在金發血族的心裏,真的還是有一處值得他動容的寶藏,那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在十七歲的絞刑架之前,在大教堂上,金發的騎士雙膝跪地,看着榮譽和陰影混為一體……不,是在那之前,在家族的競技場上,稚嫩的少年接過族長手中的寶劍,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成扭曲成單薄而長長的影子……不,還要往前!
那裏才是他的開端,那裏站立着一個真正無助而脆弱的小孩子,那裏缥缈着他僅存的動容和歸隐的善念,那裏甚至還沒有墨羽。
只有一副隐瞞着狠厲的善良,和一份不足為外人說道的顧影自憐。
那是他母親死去時的場景,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切身體會到的絕望同被抛棄!
終于想起來了呀,曾經的言語伴随着情動的嗚咽聲透過記憶的霧障穿越而來,在瓦米爾的腦海裏轟然炸開。
“被看見了,是個小孩子。”十年前的夜晚,他這樣說過。
瓦米爾心神一亂,他再也沒有辦法去保持那副嗜足滿意的樣子,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身側的墨羽,便動作僵硬地轉過頭,死盯着齊然的那副面孔,那樣的目光死死的,冷冷的,就好像要從齊然的面上燒出一個洞來,從裏面找到什麽被遺漏的記憶一般。
然後,他終于如願以償地想了起來。
那是他曾經接過的一單生意,行事妄為,也不願隐藏。
“媽媽,媽媽!”
有小孩子的叫聲撕心裂肺,惶恐不安,小小的孩童搖晃着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對化身死神的惡魔幾乎恐懼到了麻木。
他看清了那個吸血鬼的模樣,那小孩子的眼睛睜得極大,清澈的瞳孔裏倒映着一個金發的身影,月色下的惡魔在血泊中浴血而立。
那一晚,月明星稀,有惡魔面若谪仙,身若修羅,有孩童面若死灰,身若抖篩。
那是喪失了歲月的瓦米爾,那是年僅七歲的齊然。
“我只有你了……”回憶結束,齊然跪倒在墨羽的面前,在那個仿若啜泣的陳述裏,齊然的懇請顯得那樣得無力,那樣哀傷,那樣的小心翼翼,以及無奈感傷。
“不要……”他不知道在向誰說話,命運,神明,虛空,墨羽,瓦米爾,總之什麽都好,因為沒有人會舍得拒絕,“……不要再去奪走我的東西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知道,你們在看h的時候,根本就不會去想那個關于小孩子的問題~哼~
下一章就真的是周末中午12點更新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