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飛蛾撲火
兩日之後長沙城的郊外,陳皮的手下在約定的地點等待葉七娘的出現,這姓葉的女人在家中排行老七,自小習武,十幾歲嫁給一個公子哥。婚後的生活本應是吃穿不愁,但因丈夫嫖賭成性,且家暴嚴重,之後為了還債将自己賣到花樓,經歷着苦不堪言的折磨。在逃脫非人的虐待之後,她變的嗜血成性,不僅親手将丈夫殺死并碎屍,而且所見之男子無一幸免,早就成為官府通緝的要犯,可惜遲遲沒有落網。
“這些是什麽?”葉七娘拿過稿子不耐煩的翻了翻,陳皮手下甚是恭敬的做了一個揖,“七娘,這是四爺給您的資料,需要您将上面的東西牢記于心,待到我們将人交給您時,您就知道如何處理了,這些銀兩是四爺給您的見面禮,還望笑納。”葉七娘不屑的接過一兜子的碎銀,掂量一番,點點頭,“知道了,你可以走了。”“那屬下告退。”其實,這世上很多人并非天生十惡不赦,不過是在難以逃脫的宿命中一念成魔,葉七娘如此,陳皮又何嘗不是。
張府內大門緊閉,非軍機要事一概不見,“佛爺,這是您要的資料。”“放那吧。”新副官捧着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張啓山批閱完之前的文案拿過這些繼續埋頭審批,“那起殺人案調查的怎麽樣了?”“已經調查清楚,是葉七娘所為。”“這個葉七娘還真是死性不改,想方設法給我抓起來。”“是,佛爺。”
路上,八爺邁着步子走走停停,轉頭沒好氣的朝人喊了一嗓子“我說小滿,你能不能手腳麻利點,才拿多點兒東西,磨磨蹭蹭跟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兒一樣。”小滿摟着七八個禮盒抱在懷裏,費力的透過縫隙瞄了一眼齊鐵嘴,無奈的嘆了口氣,“爺,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啊…”八爺立馬瞪着眼看,“你小子這說誰呢?誰站着說話不腰疼?”“爺,我說我,我哪敢說您啊,您可是九門的齊八爺,佛爺罩着的人。”“嘿,我發覺你這個小混蛋越來越…”“爺,到了到了!”齊鐵嘴瞪了一眼小滿,“回頭兒再收拾你”說着走到張府門前,扒着欄杆朝門裏望了望,“這大白天的關什麽門啊?”透過門欄,可以看到院子裏張家兵來回巡邏的身影,整個張府防衛異常嚴密。
“這兒是出什麽事了麽?”正暈頭轉向的時候,不遠處莫測攙扶着張副官從房間走了出來,“今天天氣還不錯,可以出來走走了,以後有太陽的日子,就不要悶在屋子裏了,嗯?”張副官用力的點着頭,八爺見狀扒着門欄一陣幹吼“哎,莫醫生,張副官,我,我是老八,開門啊!”莫測疑惑的看了親兵一眼,“為什麽要鎖着門啊?”“莫醫生,佛爺下令,非軍機要事一概不見,府內各處加強戒備,為了保護…保護張副官的安危。”“八爺也不行麽?”“這…”齊鐵嘴看着莫測和親兵嘟嘟囔囔個沒完,轉身拿過禮盒用力晃着,“我是來送禮的!哎!”。
張副官好奇的轉過頭,看着八爺手裏的彩色包裝盒,開心的甩開莫測跑到門口,伸手就要去拿禮物,“不是,張副官,這樣不好吧,你先把門給我開開啊,我這站在門口像什麽樣子是不是?”親兵見狀,急忙圍過來,張啓山下的死命令,若是副官出事,全員受罰,且看護不利者剝其軍功,開除軍籍,現在所有人都生怕他再出什麽差池。
張副官噘着嘴一陣不開心,八爺看了看小滿,又看了看張副官,簡直氣兒不打一處來,“張副官,你不要鬧好不好,我知道你立了大功,可你別找我老八任性啊,你說你都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你快點開門,你再不開,信不信我揍你啊。”齊鐵嘴一句玩笑話突然吓得張副官後退轉身跑開了,小滿和八爺互相對視了一眼,一陣不解。通報回來的親兵趕過來開了大門,“八爺,讓您久等了,佛爺請您上去。”“你們家張副官怎麽了?受刺激了?”親兵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八爺,您還是先上去吧,請。”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莫測懷裏的張副官,皺了皺眉走上樓去。
張啓山依舊低着頭處理文件,齊鐵嘴一踏進門就驚呼起來,“佛爺,您這是考科舉吶?”新副官拿着新的文件走進來,“佛爺,您要的資料…”“要什麽要啊,你想累死你們家佛爺啊?”“八爺,您來了。”“我再不來恐怕你們這亂成一鍋了!”于是看了一眼埋頭死拼的人,“你們家佛爺,寫多久了?”“十幾天了,每天就睡幾個小時,長沙的事都快處理的差不多了。”
遂走到桌前,奪過他手中的筆,任憑張啓山一陣冷眸盯着自己,“你有什麽事麽?”“應該是我問這句話吧,佛爺,您這不要命啦?有您這麽幹活的嗎?”張啓山沒有說話,陰着臉十指緊扣放在桌上,新副官低着頭退了出去。
“佛爺,出什麽事了?”“沒事,把筆給我。”張啓山擡着胳膊,齊鐵嘴把筆塞到他的手裏,“行,佛爺,您不說,我長着嘴,我自己去問。”八爺甩頭出了門,張啓山一陣心煩,扔了筆,單手揉捏着太陽xue,閉眼不語。
自從回到張府之後,自己曾試圖幾次去探望張副官,卻都被莫測過激的反應給抵擋回來,哪怕是見到他本人,一提到張啓山這三個字,随之而來的便是一陣極大地抵觸和畏懼。如此便只能用繁重的工作來緩解壓力,至少身體累了之後,心裏就會暫時逃避開這些問題,連着半個月的閉門不見來麻木身心,但終不是長久之策。
齊八爺下了樓與進來的張副官和莫測撞了個正着,他仔細打量了副官,看他開始逃避自己的眼神,挪着步子縮在莫測背後,完全沒有往日的氣宇軒昂,才知事情不妙。“莫醫生,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張副官怎麽會這樣,還有,佛爺為什麽如此損耗自己的身體卻沒有人阻攔?”莫測安撫了張副官,“齊八爺,這是姐夫的家務事,還是不要過多詢問好。”說着就要帶副官走,齊鐵嘴伸手攔住莫測,一臉嚴肅,“你這說的是什麽話?佛爺和張副官要是不這麽反常,你以為我願意摻和別人的家事?嫂夫人有孕,佛爺又官複原職,張副官也脫險了,本應該是皆大歡喜的事情,我準備了一大摞禮物過來給你們道喜,誰成想你們一個個的擺着個臭臉。佛爺他不說,你也不說,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難不成你們想一直這麽過下去?”
莫測點點頭,把張副官拉到面前,“是啊,我也以為張副官終于熬到頭了,完成了他為姐夫孕育孩子的使命,可是呢?在白喬寨吃個飯都會受到新副官的欺辱,不僅如此,你們的張大佛爺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站在他這邊。回長沙那天,我本以為張副官回來之後就會過着如以前那般平靜的生活,依舊站在姐夫身邊做他的副官,可是,日本人誣陷他是漢奸的時候,佛爺給副官的是一槍!那些決絕的話語才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八爺,您說,我怎麽還能讓佛爺再和他接觸,每一次的面對面對他來說都是無盡的傷害。”
齊鐵嘴見莫測說的激動不止,細細思考了一番,搖着頭,“莫醫生,你對張副官的遭遇感到不平我可以理解,但是老八要問你一句,佛爺為什麽要開那一槍?”“他是喜新厭舊,有了新副官就不想要這個累贅了,反正任務也已經給他完成了。”八爺皺着眉頭用難以理解的眼神看向莫測,“莫醫生,佛爺的為人我們再清楚不過,他若是如此人情涼薄,九門就不會推他為首,你住在佛爺的家裏說着佛爺的不是,這就是仁義之道?”“我…”“而且副官和佛爺的情誼只會讓佛爺拼死保護住他的性命,這一槍,自然有他的用途,如果我猜得沒錯,當時的日本人已經被殺了。”莫測不滿的仰起頭,“那又怎麽樣?”“這是軍事策略,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張副官的命,保住你們的命。佛爺要殺他,沒道理,何況,也不需要這麽費力。”“也許是他覺得副官還有用處,或者…”“莫醫生!”齊鐵嘴這句話說的洪亮,難得見他如此冷漠的臉,讓莫測不得不停止了猜忌,“如果一個人在你心目中已經沒有好的印象,你可以有一萬種設想去把他诋毀的卑劣不堪,但我希望你的這些龌龊的想法不要加在佛爺身上,這是我對你最基本的要求,人心,還是幹淨一些的好。”
莫測把話咽到了肚子裏,想着八爺說的也有些道理,便壓下了怒火,擡頭看着張副官傻傻的樣子,轉而又對上齊鐵嘴的眼睛,“他現在不是完全記不起來,有那些微小的記憶在他腦海中,我不希望他清醒過來,回憶起這些肝腸寸斷的往事,他已經死過好幾回了,就算我求八爺您,您放過他吧。”
齊鐵嘴笑了笑,“莫醫生,沒有人想做一個木偶,他應該有他自己的意識,我們無權來為他做安排。他不僅是佛爺的副官,也是一名軍人,他需要保家衛國,就算他想去逃避,那也要他自己來選擇。心病還須心藥醫,他的病根來自于佛爺,也只能由佛爺解開。就算你再不情願,他也是佛爺的人。”莫測心裏咯噔一下,最終什麽也說不出口。
八爺伸手拉過張副官,接觸手心的時候,副官才慢慢擡起頭望着齊鐵嘴,“你的禮物…可以分給我麽?我不要全部,就一個就好…”他說的小心翼翼,着實讓八爺一陣心疼,若是張啓山見到這副樣子,想是更會自責曾經的所作所為吧。于是溫柔的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都給你,你要哪個都行。”張副官開心的拍着手跳着,“我帶你去見佛爺,好不好?”聽到佛爺這個稱呼,他突然安靜了下來,向後退了退,搖着頭擺手,“我不想去…他好可怕…他好兇…”。齊鐵嘴轉頭看了看莫測,稍許,莫測微笑着把副官的手放到齊鐵嘴手中,“佛爺不可怕,你和他聊聊天就會好的,我保證。”張副官單純的看着莫測,點了點頭,随後由八爺牽着手上了樓上。
莫測站在原地心情複雜,她需要好好的去考慮發生過的這些事,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做錯了。她突然想起曾經有人這樣形容過張副官,說他就是一只飛蛾,這一生用盡全力的赴湯蹈火,最後,不知是火淹沒了他,還是他成就了火,罷了,無悔,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