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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番外篇 (1)

“我想來看看他,很早就想來了。”他弓着腰将茂密的野草撥開,一步步朝着那個洞口前進,心中雖是沉重,語氣卻少了許多的波瀾,齊鐵嘴在身後緩步跟随,沉默不語。此刻當說些什麽…那些最不好的事都過去了,剩下的只有寧靜的悲涼和不堪回首的過往。到頭來,故人終究成為故人,時光中不再有哭不完訴不盡的那份哀傷。

“這些年,你去哪了?”八爺仿佛刻意回避話題,伸手指向洞口深處,“佛爺,進去吧,當年九死一生的地方,現在也沒什麽畏懼了。”若是年輕的張啓山也許還會耿直的追問下去,只是現在,疲憊的心已經不想再去探究什麽別人不想告知的秘密了。

“我看到他最後一眼的時候,他就穿着那身你賜予的軍裝去了戰場,笑的跟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千叮咛萬囑咐要我照顧好你,說以後可能就沒辦法護在你左右了…佛爺,你去看看他吧,就算觸碰不到,也當是留個念想…”當年的礦洞,可以重現過去的往事,張啓山沒有去那裏,徑直走向另一個礦洞。

我沒有那麽強大的心再看着他血流成河在我面前死去…那是他留給我這一輩子的噩夢,永遠無法消弭的噩夢。也許到現在我也好奇,二爺在這另外的礦洞中經歷了什麽,導致他魂不守舍的逃離,且永不去講述當日所見之事。

當八爺将繩子遞到張啓山手中,說着若有任何迷失,另一個人認清繩子那頭是真的就好這句話時,有這麽一刻,所有的一切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天,同一地點同樣的人,卻早已失去了原來的樣貌。他無奈笑一聲感嘆,“老了…回不去了…”齊八爺擡起頭又低下了頭,“結束了,這一路的坎坎坷坷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會懂得這種感覺,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也不過是旁觀者。佛爺、尹小姐、副官、二爺、六爺甚至是陳皮,皆是情義中人。天若有情天亦老,只不過天沒老,我們老了…”很多名字很久沒有提到過了,張啓山單手系好繩子紐扣,踏進了洞口深處,他想去圓一個夢,今生無法實現的夢。

四周鑼鼓喧天,鞭炮齊響,“恭喜啓山兄,恭喜恭喜…”“多謝”“恭喜啓山兄喜得大佛,這簡直是造化啊。”“不敢當”“哎,這大佛昨日才來到此地,今日我便聽,長沙街上有人給啓山兄起了個別稱,而且啊,越傳越廣。”張啓山低頭一笑,“你是說,佛爺吧。”“佛爺這稱呼,好聽,霸氣!配啓山兄,恰當。”“張大佛爺…好,好!來來來,喝酒!”衆人舉杯開懷暢飲,說說笑笑間已到了黃昏,火燒雲染紅半邊天,衆兄弟也醉醺醺的離開了張府,一個人吩咐丫鬟收拾了碗筷,之後去攙扶醉倒的人,“長官,您喝醉了,我送您回房吧。”張啓山撥開他的手,笑了一聲站起身,“這世界上還沒有能讓我喝醉的人,勸他們快些離開而已。”他看着那個少年溫潤的低眉一笑,自己也笑了出來,“我現在是長沙的布防官,你可知?”聽得此言,少年嚴肅的站直了身子,他擺擺手命人将一個盒子拿了過來,遞到少年手中,“這是軍裝,現在這個布防官缺一個幫手,你幹不幹?”托在手中,有些顫抖的打開盒子,裏面軍綠色的衣服映入眼簾,“長官,我沒有當過…”“不怕,我說你能,你就能。”張啓山溫柔一語,“去吧,換了衣服讓我看看。”少年點頭緊擁着盒子,不過須臾,一身利落的軍裝便穿在了身上,盡是英姿飒爽。

“好看!這衣服,就得合适的人穿!”“長官…這…突然讓我有些不适應…”“沒什麽不适應,習慣就好。你也盡可放心,我張啓山這輩子就你一個副官,無論你生或者死,都不會更改。”他一陣顫栗震徹了心髒,面向前敬了一個軍禮,“願為長官赴湯濤火,萬死不辭。”張啓山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下軍禮,“我無需你赴湯蹈火,也不要你萬死,你平安在我身旁就好,還有啊…和他們一樣,叫我佛爺就行,別一口一個長官,太生疏。”“是,佛爺。”

那一晚,少年就這樣捧着盒子睡着了,做了一夜的美夢,挂了一臉的微笑。

短短幾日,佛爺這個稱呼代替了張啓山原來的名字,而副官也代替了他的位置。人們會經常看到,無論張大佛爺身在何處,身旁總會有這個副官相伴相随,他們除了在街上面色深沉,在九門自己家人面前,兩個人的地位皆為平等。吃一樣的飯,受一樣的待遇,永遠不會有隔閡,就像心靈相通一般,你一開口,我便知你心中所想。

有人說,張啓山當上九門之首,不僅因為他的智勇雙全,還因為,他仿佛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遇事便能逢兇化吉。在二爺為二夫人四處求藥之際,張啓山托齊八爺找到一個道士,向他尋求救治的丹藥,起初,道士并未應允。靈機一動之下,讓副官與此人交談,出乎意料的是,道士毫不猶豫将藥丸給了出來,并且分文不取。不過這藥服後卻未有起色,二夫人去世當天,二爺便提劍來尋仇,說是當初要去北平尋鹿活草,他二人百般阻撓,如今藥救不活所愛之人,那便一同殉葬。張啓山扛下一劍,篤定,三日之後若二夫人不活,取項上首級拿去便可。正如意料之中,二夫人三日之後蘇醒,此事震驚長沙城乃至全國,張啓山也名聲大燥,很多人為此登門拜訪,他只說,能救命中注定之人,命局之外,無能為力。就算如此,也實為奇跡。

為彌補自己的過失和魯莽,二爺定于三日之後舉行答謝宴,特邀請九門之人前來參加。

“八爺,八爺?”“誰啊,一大清早的叫喚…”小滿端着碗正吃的噴香,見來者一身軍裝,急忙将碗筷放下,草草的擦了手前去開門。“張副官——嘿,您起的真早啊。”“八爺呢?”小滿被推開在一旁,忙又湊了上去,“那個,我家爺還在洗漱,您有什麽事,嘿嘿,吩咐我就行。”張副官瞧了一眼,想了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翹着二郎腿,“那可不行,你毛手毛腳出了名的,要是把二爺的請柬弄丢了,這鍋可就扣我腦袋上了。”八爺聞聲前來,一見此人,張副官收了腿站起身,微笑着雙手遞上請柬,“八爺,二爺送請柬到我這,恰巧我要來你這,所以就一道捎過來了,三日之後的邀請,您收好。”齊鐵嘴看着門外微亮的天,天空還有繁星點點,遂收起請柬坐在一旁,“張副官天不亮就來我這小香堂,有何貴幹?”“哎呀爺,您忘了啊,張大佛爺昨天就叫您了,怎麽不記得了?”小滿看了看,趕緊閉上嘴,拾起碗筷竄了出去,八爺踹了一腳沒踹到,直嫌他嘴皮子太快,多管閑事。見人撤離了視線,副官笑意滿滿看向齊鐵嘴,“佛爺說了,八爺精通奇門八算,定能在破日本人陰謀上發揮作用。佛爺說,這八爺今天要是不來啊,你就明早天一擦亮就去,對于愛睡覺的人,看看能抵擋幾天~佛爺還說了…”“行了行了,有完沒完了,佛爺說佛爺說,你除了佛爺說還有別的詞兒麽?你幹脆嫁給你們佛爺得了!”張副官抿嘴一笑,“哎~我要是女的,我就嫁!反正佛爺說的,就是對的。那八爺,請吧。”齊鐵嘴嘟囔了幾句,将請柬至于高處安放,出門時囑咐小滿看好家,順帶白了一眼緊跟身後的張副官,“一天到晚的…”副官微笑着将人堵上了車。

張府在聽到軍車鳴笛之後開了大門,遂立即合上了門。

“長沙城內外動蕩,日本人虎視眈眈已久,北有731活體實驗,東有南京大屠殺,長沙,并不太平。”八爺放下手中杯盞,看向張啓山,“佛爺,我只是區區一個算命的,救不了一個國的。”“我不用你救一個國,救的了當下長沙百姓即可。”“可是我…”“八爺,您還是先聽佛爺講完吧。”張副官打斷了話,齊鐵嘴望了一眼張啓山,抵着拳頭悶哼了兩聲繼續聽着。“我已派人在長沙四周布下警戒,有人在東北角一個山村曾發現日本人企圖用男性孕育生子,這種借着孕子的謊來做下賤之事,殘害年輕男子,如此的暴戾恣睢,八爺真的打算不管不問嗎?”齊八爺擡起手,沒有再聽下去的動力,他思索了片刻,認真的對視上張啓山的眼睛,“佛爺,容我好好想想對策。”

恭敬的點了一下頭,送走了齊八爺。張副官微皺着眉頭轉回房間,若有所思的走到他面前,“佛爺,讓我去吧。我做卧底,可以探聽出一些情報。”不知是哪句話說錯了,張啓山微笑轉瞬化為烏有,連杯帶盞一起甩了出去,震得副官猛眨了一下眼睛,立在原地。他看起來異常的惱怒,丫鬟前來收拾東西,被一聲喝罵吓得退了出去。張副官緩緩擡起眼看向這個滿身怒火的人,“言之過錯…還望佛爺指出…莫要…氣壞了身體…”

“你覺得,你不犯險我就查不出東西是麽?你覺得我張啓山保護不了你和長沙城是麽?你是不是以為,多一個你少一個你,對我都無傷大雅是麽?”“佛爺…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只要我張啓山還在!你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給我活着,你去日本人那做卧底,你知道後果嗎!”副官被突然站在面前怒吼的人驚的屏住呼吸,眼光不住的閃爍,“後果就是,你和那些老百姓一樣,被欺淩,被侮辱,被日本人輪番□□,後果就是…我會欠下你一輩子的債,永世難還。”張啓山顫抖的抓住他的領口,距離異常的近,鼻尖幾乎觸碰到一起,副官柔長的睫毛抖動了幾下,“而你,若是活下來,也将背負一輩子的屈辱,背負這個社會對你的曲解,還有永遠都抹不去的肮髒,直至到你死。”他甩手走開了,留下張副官一個人呆呆杵在原地,眨着眼睛腦袋一片空白。他也許還不明白佛爺生氣的原因,不明白他口中的那份肮髒,不明白艱辛的活下來了,本就是受害者,為什麽還會被世人誤解,諸如此類。只是他多少知道一點,不能孤身前去犯險,自己的命在佛爺那裏彌足珍貴,而那句“欠下一輩子的債,永世難還”讓他打消了卧底的念頭。

入了夜,小葵端着藥水、紗布朝二樓前去。“我來吧。”副官從一旁接過了托盤,小葵應了一聲轉身離去了,他猶豫了稍許,走到門前,試圖敲了幾下。

“佛爺,是我。”張啓山聽後,瞧了一眼,沒有作答,見屋內無響應,副官輕推開門,小心翼翼走進。“佛爺…”他試探性的輕喚了一聲,端着東西杵在門口,氣氛略帶尴尬,“佛爺,您傷口該換藥了,我…”“過來吧。”聽得對方終于有了應答,雖然沒有看自己,但也有了勇氣走到他面前。副官沒敢提其他事,生怕身前人再暴怒,只是低着頭一心換藥,張啓山看着他的腦袋晃來晃去忙活着,心裏卻一陣苦楚湧了上來。待包紮完畢,也沒有去看他的眼睛,道一聲佛爺好生休養,便轉身離開。

“你怕我…”走了兩三步停了下來,轉回身,“佛爺,我只是愧疚,佛爺将我推開,為我擋劍,如今我卻讓佛爺生氣,确實不該。”張啓山閉眼輕嘆,他還是他,終不會變,“你可知我為何惱怒?”“願聽佛爺教誨。” “因為我害怕。”他眉宇微蹙,“佛爺…會有怕的事?”“沒錯。”副官抿了抿嘴唇,“我天不怕地不怕,卻怕你出事。”一句入了心坎裏,目光深情擡起頭,“佛爺…”“如果你有任何閃失,我将寝食難安,若你不幸命隕,我将遺憾而終。”在張副官眼神中有些許淚光閃爍,深吸了一口氣,“佛爺,我何德何能…”“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他一語哽在咽喉,望了片刻,走上前俯身擁抱了張啓山,卻突然察覺出自己的異常,緊張的收回動作,慌裏慌張朝外走。

“你怎麽想的…”左手被座位上的人緊拽着,逃跑不得,然而一直沒敢回頭,心砰砰跳得厲害,結結巴巴回一句。“佛…佛爺…我可能…亂了方寸,有些冒失了。”“只是冒失…再無其它?”“不…不敢有其它…”張啓山仰視他的背影,感覺到這孩子渾身在抖,才自嘲的輕笑一聲,松開了緊握的手。“也許有些事情,始終是我強迫你的,而你,并不情願…”

感情這種事,我不想做單方面的逞強,或許一開始你就不屬于我,只是我在強行把你留在身邊。張啓山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副官仿佛被遺落在那裏,心緒久久難平。

兩日之後,九門齊聚紅府,二爺府上許久沒有這般熱鬧。 “佛爺,我有愧于你,如今丫頭病愈,自應當感恩戴德,我二月紅敬你一杯,薄酒難抵恩情,還望佛爺不計前嫌。” 張啓山坐在首席上,笑着端起酒杯,與二月紅開懷暢飲,一杯接一杯的大口喝着。“好!今日,我們不醉不歸!”他大笑着,和九門的衆位當家人好不親熱,張副官坐在一旁,看着他一杯一杯的飲酒換做一壇一壇的灌醉,擰了眉頭走到桌旁,輕按住酒壇,“佛爺…您慢些喝,會傷身體的。”張啓山擡頭對視,嗤笑了一聲,仿佛想到了什麽突然站起身,拍了拍手,“有件喜事要和大家說說。”“佛爺慢點兒…”四周不約而同看向這邊,副官擔心他站不穩,擡手扶住,卻被他用手撥拉開,便什麽也沒說退到一側。

“今日,借着二夫人身體康複的好日子,我張啓山打算做一樁媒…莫醫生!”那個被喚作莫醫生的女孩在衆目睽睽之下走進廳堂,細看過去,着實生得副好相貌。她笑着走來,對着副官禮貌性的點了一下頭,立于一旁。有些昏沉的吐了一口酒氣,“這位,是新月飯店千金的表妹,日本留學回來的醫生,神醫妙手,救過無數同胞。今天,我為莫醫生和我的副官…”他用力扯過副官的手,将兩人雙手扣在一起,借着酒勁嚎了一嗓子,“給他們倆牽紅線,這郎才女貌…英雄美人,絕世佳配!”“絕世…佳配…”副官呢喃了一句,在不知原委的恭賀聲中,張啓山輕笑了一聲,抱起酒壇猛灌了一口,之後離開坐席去敬九門當家人。

莫測微笑着收回手,他晃過神擡眼看着這個女孩,之後眼神又轉向興致正濃的張啓山身上,鼻子竟有些酸澀,“到底…是我想多了…”莫測仔細觀察着這個俊朗少年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抿着嘴微笑坐下,也示意他坐下。張副官發愣的不言不語,從來都是你開心的時候我便喜悅,你難過的時候我自憂傷,卻為何此時此刻,你大放豪詞,樂得其中,我卻會孤寂無助,心生愁悶。

【“我拜托的事情,還望莫醫生可以相助,若有他日,必定湧泉相報。”莫測歪着腦袋笑了一聲,“難得。”“什麽難得?”“難得威震四海的張大佛爺會有求于我,當然難得了。”“我是說認真的…”“我知道你是認真的,我從表姐口中聽到你這個人的時候,就是因為重情義,所以對待感情,你不會敷衍。不過…你可想好了,我可以帶他走,但是,你就真的舍得?就不會後悔麽?”他語塞了幾秒,擡頭道,“我與他只是兄弟情義,許久之前我便可以預知後事,長沙身陷囹圄是遲早的,我決不允許他再受到傷害,或許那只是我的一個夢,但這個夢正一步步的成為現實。我知道莫醫生會有為難之處,還希望你,可以慷慨相助。”

那姑娘拖着下巴搖搖頭,“嗯~後半些話我相信,你和他只是兄弟情義,我可不信。佛爺要知道,女人裏有一種人,對這男人和男人的感情異常敏感,正好我就是這種人中的一個,所以,不要試圖隐瞞,騙不了我的。”張啓山沒有争辯,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連你都看得出來,他卻不知…或許是知道而不願接受吧…”】

一口酒水嗆得直咳嗽,這段回憶忽的浮現腦海,他兀自低頭苦笑,“再喝!”。副官滕的站起身,不知哪來的勇氣奪過張啓山手中的酒壇抱在懷中,認真而不畏懼,“佛爺,您喝太多了。”“拿來。”他沒有交出酒壇,張啓山臉部的肌肉緊繃,扯過壇子摔了出去,驚的賓客紛紛起身。副官盯着地上的碎片,慢慢擡起雙眸,“我張啓山的事情,你管不着。”“佛爺…我是您的副官…您的事自然是我的事”“以後,我張啓山沒有副官…我沒有副官!”這種拒自己于千裏之外的言行,讓心狠狠涼了一截,他急促的喘息了幾下,低頭含淚,如此對我,到底為何…

桃花扶着丫頭聞聲趕來,二爺前去勸阻,見到夫人之後欲言又止。“二爺…出什麽事了?”“沒事,佛爺的家事,你身子剛好,還是多休息吧。”丫頭略顯擔憂的點了頭,由丫鬟服侍回房。此刻,哪位當家人上前規勸都不合宜,畢竟誰也不知緣由,而坐在不遠處的莫測倒像在觀摩一樣,看的不知是乏了還是怕多生事端,幾步插在二人中間,拉開了距離。“張大佛爺,您确實喝多了,也該好好睡一覺了,我和您的副官就先走了,失陪…”聽他二人要走,張啓山緊張的微蹙了一下眉頭,挽留的手卻遲遲擡不起來,他知道,若是莫測真的将這心中摯愛帶離長沙,去一個平靜安穩的地方過一生,也總好過将來跟自己愛的不清不楚,受那世人冷眼,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

張副官站在那裏沒有動,莫測拽着胳膊使了兩下勁兒,見人沒有走的意思,才轉回頭打量了一眼。“佛爺…您真的舍得我走?若是您厭倦我了,我可以消失…我可以不再叨擾您…只要您過的好…”他顫抖了一下語氣,眼淚卻在眼眶中打轉,【這一生流的眼淚太多了,那麽睡着的時候就不要再哭泣了吧...】,張啓山突然怕極了他這一刻難過的樣子,撇過頭不再視人,那些場景,那些痛到哭不出的夢境,只要自己一閉上眼,歷歷在目。“張副官,你這樣刺激你們家佛爺可不好,你有伴了,他還誰都沒有呢。哎,要不這樣吧,我把表姐介紹給佛爺,正巧啊,表姐就喜歡英雄豪傑。”“不可以!佛爺不需要女人…”張啓山回過頭看着,莫測爽朗的笑了幾聲,“他不需要女人,難道需要你啊。”“我…”“別逗了,哪有男子不娶妻的,我們走吧,尴尬在這裏做什麽。再說了,你沒看到你說話,你家佛爺都不搭理麽。走吧~”

張啓山從桌上抓起一壇酒繼續喝了起來,副官被莫測拉拉扯扯走出了屋子,卻幾步一回頭的不舍望着,直到出了紅府。

一行淚在背過身之後伴着烈酒,滾燙着流下,【“你帶他走,不論多遠,都帶他走”】

我說夢裏那些東西太過可怕,所以,我用盡全力去避免一切的發生。可那種挖掉了心頭肉的感覺,有誰能懂?若你愛我,我用雙臂護你一世周全,可是,你不愛。

八爺不知用了何種計謀,使得郊外村子的日本兵撤出了長沙城,避免了一場災禍。酒席一別,恍恍惚惚就到了長沙大戰,張啓山沒有去尋他,只知他安然無恙就安了心,從此了無牽挂。

那炮火炸的轟響,他依舊如夢中那般推開逃亡的女孩,卻未曾料到,也正如命中注定一樣,一人用身體護着他滾到了一邊,擡眼間,那副容顏映入眼簾。

“佛爺根本不是為了給我找另一半,不過是讨了個借口将我支開,讓我從此安穩太平過日子,留得您一人冒死護國。”張啓山睜大了眼睛,憤怒着一把将人推開,聲音都在發顫,“你懂個屁!我讓你滾,滾遠點,這話聽不明白嗎?我張啓山活着或者死了與你無關!”“佛爺!您仔細看看我,我是您的副官啊,這麽多年朝夕相處,怎麽能與我無關啊!”不遠處日本人的軍車坦克慢慢駛進城內,刺耳的聲音讓張啓山繃緊了神經,焦急萬分,“老子不要你這個副官,你給我滾!滾出長沙!”“您叫我一聲副官,我當您一世副官!我只記得您說過,說我無論生或者死,這輩子,都只有我一個副官,我只記得這一句,其他的,我不信。”【“佛爺,你叫我一聲副官,我當你一世副官!”】張啓山感覺腦袋轟隆隆的直響,擡眼間強忍下淚水,發紅的眼眶揪住他的衣領,是要重蹈覆轍…不可以重蹈覆轍!“你到底要怎樣?啊?你到底要我張啓山怎麽做!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去做,然後你馬上給老子離開長沙!”“我要佛爺,好好活着。”副官笑了,撥開緊握的手,翻身站起,張啓山甚至來不及猶豫,一個胳膊扯了回來,緊張的幾乎打顫。“我問你,你是要讓我痛苦你才安心麽…你非要留我一個人在這世間孤冷的活着你才無悔麽…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他媽接下來的幾十年都在悲傷中度過,直至到死!”副官聽得認真,一字一句都刻進腦海裏,他仰頭收回眼淚,看向張啓山,“佛爺,您之前問我,我心中對您是什麽想法,我現在回答您。”他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卻捧起張啓山的臉一口吻上了那嘴唇,滾燙苦澀的淚流進口中,短暫的幾秒之後松開了手。“這就是我的回答…我嘴笨,不會說什麽讓您開心的話…如果戰争打贏,佛爺,記得娶我。”身後的城牆在一點點坍塌,副官微笑着凝視,之後帶着一支部隊朝另一個方向沖殺過去,“你回來,我八擡大轎娶你進門…你回來,我八擡大轎娶你進門!等你回來,我張啓山八擡大轎娶你進門!”聲音從呢喃變作響亮,然後到咆哮,“佛爺,我今朝進了戰場,不是不怕死,是想着穿過血海屍體之後,歸來做你的新娘。”副官一路狂奔,身後的誓言那樣的清晰,他握着槍支不再回頭,淚在風中吹幹,一身軍裝紮進了硝煙戰火中。

微風在耳旁徐徐略過,張啓山猛地收回記憶,輕吐一口氣,那城牆上的領導人宣布着新中國的誕生。他緩緩平視遠方,看着腳下的人山人海,聽那歡呼雀躍聲,側過臉看到身旁伫立的人,這一刻,才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佛爺在想什麽?”“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一句話,我說,等你回來,我張啓山八擡大轎娶你進門。”他溫潤一笑,“佛爺怎麽突然想起這個了?”“不是突然想起,是從未忘記。我剛才,将我們過去經歷的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從你當上我的副官那一刻起,一直到長沙大戰。”他靜靜的回想着,道一句,“這些年,我過的很幸福。”“原諒我讓你等了這麽久,等這個大典之後我便和你歸隐,從此只過我們的二人世界,你可願意?”副官有些震驚卻也有些期盼,“佛爺,不要長沙了麽?”“以後,會有其他人替我保護長沙,而在不久的将來,這個國家所遭遇的動蕩,不是你我之力能阻擋。”他遲疑了一下點着頭,“佛爺既願意為我舍棄名利,我哪有不從的道理?不論您去哪裏,我都陪您到底。”“我一直,都想和你一起站在這裏,一起看我們用血肉奪回的江山,如今又和平如初。”副官深情望着,對于張啓山的預言他從來都是深信不疑,他告訴自己,做過一個不好的夢,這輩子,都是在不斷化解這個夢,好在,将自己從死神手裏護了下來。

慶典散了場,副官笑着和張啓山閑聊,走下臺階的時候,一個孩子玩鬧着跑了過來,“娘親”一頭撞上行走的副官,他下意識的将他護在懷中,扶住了孩子。當這個模樣映入眼簾時,張啓山心中暗自抽搐了一下,“孩子,你的爹娘呢?”話音一落,迎面走來一對夫婦,穿的甚是整潔,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兒女。女子笑着走過來,伸開手,孩子開心的跑了過去,“娘親。”她擡起頭,張啓山眼神閃爍不已,女子走向前微笑致謝,“多謝您護住我孩兒,想必您身後就是張大佛爺吧,我雖是女子,但早已聽聞佛爺的威名,如今一見,果真英勇不減。”身旁軍官模樣的男子拍了拍孩子的小腦瓜,“憶寒,快,謝謝叔叔。”“謝謝叔叔。”副官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小臉蛋,“以後可不要亂跑喽。”“新月,我們回去吧,該吃飯了。”“好。”他們道一聲感謝,幸福的牽着彼此的手坐車遠去,“原來,她不在我身邊,會是這樣幸福…”張啓山強擠出一絲笑容,之後看着回眸的副官,寵溺的一抹微笑,相伴而行離開了北京。

迷迷糊糊睡着醒了,醒來又睡下,馬車不知跑了多遠才緩步慢行。“小懶蟲,下車了。”聽着張啓山寵溺的口吻,副官揉着眼睛坐起,迫不及待撥開車簾,“佛爺,這是…”來路記不得,只知穿行了很久,才到此地。眼前是農家戲水,平靜山村,男耕女織,仿佛一切遠離了世俗的喧嚣,回歸到最初的面貌。“這是以後我與你生活的地方,我知道,我們的愛情為塵世所不容,既然這樣,那便遠離是是非非。”“佛爺怎麽發現這裏的…”“天上地下,只要我想找,沒有找不到的地方!跟我來。”這一刻,張啓山突然放下了所有身為長沙布防官的氣勢,像個孩子一樣拉着副官的手朝村子奔去。

“他們回來啦!桃花,快點。”小葵開心的拉着忙碌的桃花,跑出了房門,不遠處那個曾經征戰八荒的大将,而今歡快的扯着他的心上人朝這裏趕來,仿佛卸下了一切的重擔,沒有了任何負荷。遙望進村子,整齊排列的平房,副官驚嘆不已,

“佛爺…大家都…”“在長沙大戰之前,我就将大家夥引到此處,讓他們避開了戰争,從此安穩度日。”“難怪,難怪九門幾個月之間,紛紛消失不見,難覓蹤跡。世人都以為,九門在戰中隕滅,沒想到,大家都還安然無恙的生活在這裏,這樣,真好。”

“佛爺,張副官,我們可等了你們好久啦。”“小葵?”副官還在驚訝之際,張啓山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左右看了看,急忙想抽回手,“佛爺,還有人呢…”小葵偷笑了一聲,“張副官,您是還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吧,過了今天,您可就要改稱呼啦。”“該稱呼?”“對啊,以後可就是張夫人喽~”“我…”副官羞澀的低下了頭,張啓山看着他的小模樣真是可愛到心坎上了,小葵笑的前仰後合,“你們啊,不要總是取笑張副官。” 桃花在身後也不自覺笑了出來,扭頭開心的跑到前來的丫頭身邊,“二夫人,二爺…”副官愣了一下,他看着二月紅攙扶着丫頭笑着走來,身後跟着兩個孩童,“多年不見,我一直擔心你們會在外面出事,但佛爺讓我不必牽挂,我就安心等二位歸來。”“二爺,您在這裏,紅府當如何?”“我二月紅既然來了,就不帶那些沾染塵埃的東西,一切,從頭開始。而且,我并不覺得,在這裏有任何不好,心裏輕松,比得到一切都值得,沒有負擔的生活,才是我一生所求的。”丫頭将一雙兒女擁到身前,溫柔的囑咐一句,“快叫叔叔好。”“叔叔好!”兩個孩子分外懂事,副官摸着他們稚嫩的臉頰,心仿佛被融化一般。這邊話音剛落,不遠處,小滿就摔了個跟頭,直鬧得八爺在一旁嘟囔不停,“長了八條腿嗎!走路還能絆倒!”“哎呦爺,您扶扶我…”“自己起來!”“八爺…”齊鐵嘴一邊拉起人,副官驚喜的看向張啓山,“佛爺,您告訴我,還有多少驚喜我不知道的。”“還有就是,現在,我們大婚。”“佛爺…您是說…我們…”仿佛是等了太久,這一句話說出時,激動地抑制不住哽咽着,“是呀,張副官,我和桃花都把婚禮房間布置好了。”“哎哎哎,怎麽就你和桃花,那是我和桃花,還有你。”小滿白了一眼,“跟我走。”“佛爺!”張啓山一把攔腰抱起副官,桃花在丫頭身後抿嘴偷笑。

“佛爺,快放下我,這樣不好…”“有什麽不好,以後你就是我媳婦兒。”副官慢慢停止了掙紮,依偎在他堅實的臂彎中,分外安心。到了屋內推開門,床上一件紅色的衣服映入眼簾,“過去看看。”他輕手松開人,副官微微點着頭,走到床邊拾起衣服,卻漸漸看的發愣,“這婚袍,是我做給你的,你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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