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何處可悠然
翌日清晨,黛玉早早收拾妥當打點好禮物便乘着車子去往榮國府。坐在車裏假寐,心裏卻是忐忑。賈家是母親的血緣至親,自己說到底還是有些愛屋及烏的心理。可想起長輩的叮囑,又覺不安,娘親長大的地方真的會是那樣自私嗎。也許這就像有人說某山上有狼一樣,不切身感受終究還是會有些懷疑的。
進了西邊角門,走至垂花門,早有婆子來打起簾子,扶黛玉下車。黛玉扶着婆子的手,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着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梁畫棟,兩邊穿山游廊廂房,挂着各色鹦鹉,畫眉等鳥雀。臺矶之上,坐着幾個穿紅着綠的丫頭,一見她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簾籠,一面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着一位鬓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便知是外祖母了。方欲拜見時,早被賈母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着大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見賈母很是慈祥,如今滿臉悲傷,心下不禁親近,親人終究是親人,畢竟是血脈親緣,那骨子裏的感情是很難抹殺的,想到娘親,也不禁滾下淚來。衆人忙上來解勸,半晌方住。黛玉這才正式行禮拜見賈母。賈母拉起她指着坐在上手的以為夫人道:“這是你大舅母。”又指着下手道:“這是你二舅母。”黛玉微一打量,見大舅母邢夫人神色淡漠,二舅母面容平和慈愛,眼神木讷,但黛玉沒有忽視她初見自己時那眼裏閃過的一絲詫異憤怒懷念交織的神情。她斂襟施禮,邢夫人微微一笑,王夫人擺擺手,不甚熱情,賈母看見神色間的惱意一閃而過,又指着一個淡煙色衣衫的秀美溫柔的婦人道:“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亦見過。
賈母又笑道:“請姑娘們來。今日遠客才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衆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嬷嬷并五六個丫鬟,簇擁着三個姊妹來了,黛玉便知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了,只見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第三個身量未足,嬌小秀麗,但眼神卻極清冷。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黛玉見她們舉止形容皆不俗,心生好感,忙起身迎上來見禮。迎春溫柔還禮,探春仔細打量黛玉,心生詫異,沒想黛玉容貌氣度竟是如此不凡。惜春卻先開口笑道:“林姐姐真好,真讓人喜歡呢。”惹得探春盯了她幾眼,從沒見性情冷傲的惜春主動對誰好,便是寶姐姐她都不愛理。
賈母見她們和睦,很高興。衆人歸座,複又說起閑話。黛玉把禮物呈上,給賈母的是一柄玉如意,一個暖玉枕和一支八寶如意金簪。邢王二夫人則分別是一座玉石盆景和一尊白玉觀音,三春則是每人一件首飾,一方端硯。另給寶玉和賈環的都是一部書,一杆筆和一方端硯,賈蘭則是一個長命鎖和幾個狀元及第的金锞子。再就是給李纨、王熙鳳等其他幾個主子的禮物了,也難備述。賈母看黛玉形容袅娜、落落大方,不禁心下歡喜。王夫人見黛玉給寶玉和賈環的東西一樣卻不禁面皮微動,有些不悅,一個奴才秧子竟也和自己寶貝比肩。
賈母又問黛玉一路的行程以及身體等瑣事,又嘆道:“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一見。那時本想接你來,哪知你父親竟沒同意。”黛玉忙道:“原是母親剛去,爹爹不忍再與我分別。再加上玉兒當時病了幾天,亦無法成行,只能愧對外祖母的好意了。”
賈母又聽黛玉說原為求醫二來,不禁焦急起來,急問:“玉兒有何病症,如何不急為療治,竟嚴重到如此地步了嗎。”黛玉見賈母神情裏溢滿濃濃擔憂,心中感動,答道:“原是先天不足,哪知母親去後竟越發虛弱了,本也無大礙,但父親着實擔憂,道還是把病根去了也免以後釀成大症候,父親脫不開身,因此才命我來京城尋訪名醫。再者有個高僧說玉兒這病這幾年不适宜在江南呆着,父親竟也信了。”
賈母松了口氣:“這便好,若說先天不足倒是說難治也好治,只好慢慢調理,唉,可憐你小小年紀竟遠離家鄉,還要受這些苦。”
黛玉勸慰幾句,卻不解剛自己說“先天不足”時,賈母為何神态一瞬間恍惚。正思索,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着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衆姑娘不同,彩繡輝煌,鮮豔華麗,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爽朗俏麗,眉眼間透着精明。黛玉細一思索便知定是那賈琏表哥的妻子即二舅母的內侄女王熙鳳了,想起賈琏不覺厭惡,但看王熙鳳卻不由對這個漂亮爽利的二嫂子生了好感。見過禮後王熙鳳笑道:“真個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标致的姑娘,這通身氣派簡直像老祖宗的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一時口裏心裏念叨着。”
賈母笑道:“她年小,你可不許打趣欺負她。”
鳳姐佯裝拿手帕子抹淚,委屈道:“老祖宗有了外孫女就不要孫子媳婦了,罷罷罷,我們是沒人疼的了。”
衆人發笑,賈母道:“還說呢,你也怪可憐見的,好在你妹妹連你的禮物都準備了,你也別哭了。”
鳳姐眉開眼笑:“我沾了老祖宗的光了,阿彌陀佛,到底是老祖宗的孫女,連我這等燒糊了的卷子都記得,妹妹竟是知道我最是窮的,下次可還要多多帶些好東西給我,我可是來着不拒的。”
賈母指着她道“呸,鳳丫頭越發眼皮子淺了,不說你妹妹難得來了好好照看着,竟是惦記着她的東西呢。”
鳳姐道:“老祖宗可冤枉我了,我還不是看着妹妹着滿身的靈氣,便想多拿她些東西擱自己屋子好把自己也熏染出一點半點子仙氣來,省得老祖宗老總笑我天天管家越發管出一身俗氣來了。”
衆人大笑。就聽有人進來道:“姨太太和寶姑娘來了。”随後薛姨媽和薛寶釵走了進來。兩人見了禮,薛姨媽道:“老祖宗,我們倒來遲了,失禮失禮。”賈母笑道:“姨太太說的哪裏話,你們那一大堆事務又住得遠,得了信也得走好一陣子呢,怎麽會怪你們,這話就見外了。”
薛姨媽笑道:“這便是林姑娘了,好俊的姑娘,我竟是形容不出了。”
賈母笑道:“她還小呢。不是我當着姨太太的面誇,從我們家姑娘算起,都比不上寶丫頭。”
薛姨媽謙讓了一句,臉上還是帶出一分得意之色來。
黛玉忙又施禮,亦獻上禮物,薛姨媽也贈了見面禮。黛玉仔細打量薛寶釵,見她臉如銀盆,眼似水杏,氣質端雅,意态從容,微覺詫異,倒是個大方端莊的姑娘,和薛蟠一點都不同,只太過端莊了未免有些虛假,猜不透她的真實想法。
寶釵也着意打量這面前少女,這便是哥哥一心看上的姑娘嗎,說實話剛見面時她真的被震撼了。眼前少女一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情目,态生兩靥之愁,嬌襲一身之病,如姣花軟玉一般,尤其眉間身上靈氣逼人,滿身書香之氣,真如世外仙姝。這樣的女孩若長大了定是傾國傾城,自己自負容貌,和眼前女孩相比不免少了靈氣。心下微微的有些酸澀。她壓抑住心中的一絲嫉妒,笑着拉住黛玉的手笑道:“林妹妹難得來一趟可要多住些日子,咱們姐妹也好親香親香。”
黛玉心裏微不自在,這寶釵也屬客邊,如何說的話竟是以主人自居了,三春尚還沒說什麽挽留的話呢。只得含笑客氣了兩句。
賈母道:“正是呢,玉兒這次孤身來京城也寂寞,不如就在這兒多住幾天,你的幾個姐妹都是好的,在一起也熱鬧些。咱們家也頗認識幾個人,到時找大夫給你看看先把身子調理好是正經。”
黛玉料着得多住幾天,便點頭答應,只道派人去家裏把自己東西取來。賈母笑道:“哪裏用了,早料着你這幾天來,一應東西都是全的,玉兒很不用客氣。”黛玉方罷了。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嬷嬷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邢夫人起身笑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點頭同意。兩人乘車子回了大房,黛玉私下忖度,覺得這裏較之二房裏精巧了許多,但還是透出些清冷來,便知這大舅舅怕是不太得外祖母的意。賈赦托病也沒見,只派人囑咐了幾句。黛玉辭了邢夫人的殷勤留飯,又回了榮府見賈政。
老嬷嬷徑直引黛玉進東房來,老嬷嬷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妝飾衣裙,舉止行動,亦與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绫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太太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老嬷嬷聽了,于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着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着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着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
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以後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裏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裏還願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後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心中冷笑,從剛才去東屋開始王夫人一言一行竟都是透着心機,怕是盡想着讓自己失了禮出醜,如今又說這樣的話,自己也是書香門第的千金,哪有随便去沾惹外男的道理。忍氣淡然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極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況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與別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裏拿着他兩個小幺兒出氣,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裏一樂,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裏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答應了,垂頭吃茶,想起那個說話天真的少年心下膈應,如今才知道他那些天真自大是哪來的,如何他生出事情來竟是姐妹們的錯,反到他是個清白無辜的,既然怕姐妹們鬧他,為何不讓他出去住,既讓他和姐妹們一起住,又總自己心裏提防着,這是什麽道理。
一時賈母傳飯,衆人吃飯,黛玉見他家飲食、禮儀都不同,少不得胡亂跟從着。飯畢說了幾句話,王夫人便引了李纨鳳姐下去了,賈母又在這和黛玉閑話。正說着,忽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
黛玉心下正疑惑,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子:頭上戴着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着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袍子,挂着各樣佩飾及一方美玉,花團錦簇竟比小姑娘還豔麗幾分,長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裏見過一般。”心中忽又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似有些懷念又似有些無奈。
寶玉想賈母請過安,又回去見過王夫人,再回來時已經換過家常輕軟便裝,還是顏色豔麗,襯得人越發陰柔妩媚。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一身素雅的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厮見畢歸坐,細看形容,真是山川靈秀盡鐘此一人,喜得眉開眼笑,挨着黛玉道:“這個妹妹我見過。”
黛玉不悅他的舉止輕佻,往賈母身邊挪了挪,賈母已笑道:“又來胡說。”寶玉道:“真的,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着面善,心裏就算是舊相識。”又問黛玉名字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極妙。”探春笑他杜撰,寶玉卻笑說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言談間無疑把古今所有書都不放在眼中。
黛玉正色道:“父親原說要在我及笄時賜字,因此二哥哥的好意妹妹竟是不能領了。”
寶玉一盆冷水澆下來,失落道:“妹妹竟也拘泥這些俗禮,‘颦颦’二字何等精妙,妹妹用它又何妨,想來姑父也不會怪的。”
黛玉秀眉輕颦,眼神如無痕秋水,淡淡道:“原來二哥哥竟是可以不遵從父命的。”
寶玉臉一黑,不再答言,賈母忙笑摟了他道:“剛來就怄你妹妹,你妹妹身子弱,你可不許牛了她。”
寶玉氣來地快去的也快,複又鼓舞起來:“妹妹可也有玉沒有?”衆人不解,黛玉卻知道他再說自己的玉,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麽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吓的衆人一擁争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安慰,
黛玉遠遠坐在燈光下,過于明亮的燈光把滿屋的珠華錦繡映出一片光影,模糊了眼前人們的面容。只見當地衆星捧月似的忙亂,心中一片冷然。好個寶玉,自己剛來就如此做派,竟是把自己置在何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