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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造化弄人

坤寧宮裏一切如常,若說異常,只有皇後的卧室了,這裏竟是半點人聲皆無。宮女引着妙玉來到寝宮門口道:“皇後娘娘有命,請妙玉師傅一人進去,奴婢只好退下了。”說着雙手合十一禮後離開。妙玉有些不解,皇後請自己請到寝室做什麽,只好在門口清朗道:“阿彌陀佛,貧尼妙玉參見皇後娘娘。”

門裏一個慈和溫柔的聲音道:“妙玉師傅請進。”妙玉猶疑地掀簾子進來,外屋內空蕩蕩的并無人影,屋內擺設精致,在迎門處的牆上挂了一幅美人圖,卻不是名家手筆,看樣子也有些年數了。妙玉不由細細一看,呼吸卻立時急促起來,畫中人清顏如玉,淡笑如煙,筆觸間滲透着畫者的珍視。可那畫中人的容貌為何如此熟悉!

時間在那一刻一點點的後退着,後退着,那發黃的陳年舊事就那麽遽然間一躍而出。“娘親。”妙玉低低地呼喚一聲,清冷的面容一片蒼白,後退幾步,幾乎想多門而逃。逃來逃去,竟還是進宮了,本以為以自己的身份不會遇到什麽不願見的人事,沒想到此時就見了母親的畫像。為什麽這畫像會懸挂在皇後的寝宮,這畫莫非出自那人的手筆嗎。可見那人對娘親也是有些情感的,可那有什麽用?她心中酸楚中染上了一絲複雜。

不對,她,猛然驚醒,皇後的寝宮怎麽也不會挂這麽幅畫,那麽,便是有意為之了,目的莫非是自己不成?她又是一驚,呆呆看着畫中人良久無語。

這時內屋轉出一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雙鬓微斑,清俊沉穩的面容上帶着深深的喜悅,他看着妙玉蒼白秀美的臉龐,放緩了聲音道:“姑娘可是俗家姓蘇?”

妙玉駭得後退了半步,擡頭看着面前男子,一瞬間身體裏的血液似乎想要沸騰噴薄出來,她苦笑一聲,心中已猜出眼前人的身份,不由自嘲,這便是血脈的羁絆力量嗎?哪怕從未謀面,還是能在第一時間感受到彼此的微妙聯系,不論自己願意或是不願!

平抑了一下激動的心緒,她雙手合十道:“貧尼法名妙玉,既已入空門,便已抛卻往事,恕貧尼無法對施主相告了。”

水岩也有些激動,面對面前人那奇特的親切感讓他肯定,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女兒,想不到當年自己走時可柔已經懷孕,為什麽她沒有告訴自己。他淡淡一笑,親切道:“孩子,你已經猜出朕的身份來吧。你應該是乾元三年三月生日吧,你母親是金陵蘇可柔!”

雖然已經猜出對方身份,妙玉還是不由自主擡眸驚詫地看了一眼水岩,也就是這一眼,讓水岩抹去了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他難抑心中激動,上前一步道:“孩子,朕是你的父親啊!朕知道你們母女生活定不如意,否則你不會入了空門。朕當年被義忠親王事所累,沒有按約定去找你母親,可朕也是不得以,并非有意負心薄情。三年後朕曾去找你們,哪知你們卻搬走了,這麽些年朕經常思念你母親,你母親現在可好,為什麽你要入空門啊。”

妙玉怔怔聽着,如今話已經說開,自己再否認倒矯情了,心裏有些安慰,原來父親并沒有抛棄母親,随即自失一笑,那又如何,自己注定不能和他相認的,否則怎麽對得起母親。她又退了一步,幾乎已到門口,擡眸冰冷的面容挂了一絲譏嘲:“那又如何,母親已經死了,施主說着話還有何意義。”

這便間接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水岩又高興又心酸,忙道:“原來可柔真的離去了。好孩子,既然如今已經相認,朕再不會放開你了,朕定會補償你失去的親情的,你給朕一次機會可好?”

妙玉嘲諷一笑,道:“施主,有些事是無法補償的,逝者如斯,施主便有通天本領又怎能令時光倒流!何況妙玉若領受了您的補償又怎對得起故去的母親。”

水岩一呆,道:“孩子為何這麽說?”

妙玉冷冷一笑,聲音如冰碴一般,道:“皇上以為母親為什麽會搬走,若沒有你母親何至于含恨而終,死後都要把自己挫骨揚灰!”

水岩大駭,心如被錘擊,大聲道:“這是怎麽回事?”

妙玉輕輕嘆口氣,凝望着畫像道:“想來皇上也蒙在鼓裏把。罷了,冥冥中自有定數,上天也許是讓貧尼來化解這段恩怨吧。”

她念了聲佛號,道:“皇上應該知道母親的真名吧。可惜你卻不知她為何淪落青樓。追根溯源,還是被你所害呢。”

水岩迷惑地看着眼前如仙子般飄渺的女兒,往事在她口中慢慢鋪展開來,當真只能嘆一句“造化弄人,有誰能知?”

“我的母親家原是金陵大戶,家裏樂善好施,外祖在城東有‘蘇大善人’的稱號,可惜好人向來少好報。外祖父有個家傳至寶白玉觀音,乃是前朝名匠沈五的平生最得意之作。後來外祖交了個好友,呵呵,那人姓薛,叫什麽薛孝儒,是紫薇舍人,領着皇商的頭銜。那次外祖不慎将玉觀音事說出,薛孝儒便求着要看,外祖最是豁達,便給他看了。他哪知眼前人是狼心狗肺假善真僞的小人,便惦記上了。後來他便使手段誣陷外祖,害得外祖家破人亡,那小人搶了白玉觀音不說,還把母親賣入青樓,外祖為此在牢中戳瞎了雙眼一氣而亡。呵呵,現在那白玉觀音應該還在你的藏寶閣裏收着吧!”

水岩被妙玉冷淡的聲音刺得心如火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她,自己已經想起是有這麽個物件,當年太後對這玉觀音喜愛無比,自己還因為這褒獎過薛家呢,他自覺理虧,只得沉默不語。

就聽妙玉繼續說道:“那姓薛得為此還得了皇上您的褒獎呢,官職都升遷了半級。可恨他竟從沒有過愧疚,仍然活的風生水起,以僞善的姿态接受着衆人的逢迎。呵呵,薛家現在的人可比不了他呢,那人可是慣會做僞君子的。母親在青樓中本要自盡,可輾轉聽說了事情全部經過,便發誓要為外祖報仇,所以她用盡手段使得老鸨答應她做個清倌,她邊在青樓安身邊伺機報仇。可惜那姓薛的很少來青樓,她一直等不到機會,卻等來了一生的冤孽。世上總是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發生,而那些事情通常在意料之外,尤其是情。她若知道你的身份,斷不會救你,你可是外租家間接的仇人啊。”

“女人有了愛人便以愛人為命了,母親同意了你的贖身要求,幻想着和你比翼齊飛。哪知你三年不歸,母親卻在你走後發覺懷孕,生下了我這個孽種。可母親并沒怨你,以為你被事情絆住了,直到那此你巡幸金陵,呵呵,母親非要親眼看看自己間接仇人的模樣,卻不想在路邊一見,她便瘋了,沒想到自己竟愛上了仇人,還為他生育了子女。母親匆匆回家,本想殺了我,可終究不舍得,帶着我匆匆離開金陵。”

“可她一個弱女子有什麽能為,在半路被一幫惡霸調戲,母親險些自戕,好在被一個叫‘無為子’的江湖人所救,母親此時心中愧疚,那報仇的念頭又強大起來,便求無為子教她武功。那人卻道母親早過了習武之年,他禁不住母親的哀求,給了母親一本邪功和一本毒經,那功夫每日需吸食生靈鮮血,母親是信佛之人,當時何等痛苦,功夫兩年乃成,母親遂夜入金陵薛家下毒毒死了薛孝儒。回來之後她便帶我寄身蘇州尼姑庵。可是她心願已了加上邪功的侵蝕,不到一年就病死了,臨死前将往事盡數告訴了我,并說她一生有三錯:一、淪落青樓卻茍且偷生,敗壞家族名聲,二、愛上仇人并因此險些放棄報仇,三、為練邪功殘害無數生靈。因此囑咐我在她死後将她火化,骨灰灑入江中,讓流水清風滌蕩其罪惡之身。呵呵,我能怎麽辦,只好照辦了,你可知我當時有多恨你們。每天對着我母親的心應該無比複雜吧,我就是罪孽的産物啊。”

“因此我便求廟裏師傅給我落發,以殘年為母親誦經以求她能在地獄少受苦楚,雖然我認為母親是不應該下地獄的,可她卻堅持這樣想。奈何師傅不答應,總說我塵緣未了,只許我帶發修行。一晃十幾年,我遵師傅師叔的命來到賈府,沒想到竟有機緣了卻當年之事,或許這就是我未了的塵緣吧。”

妙玉說完往事,心似也平靜下來,直覺心中空明起來,有種前所未有的輕松,連剛才的激動不甘傷心似乎都在漸漸消褪。她心下詫異,莫非這真是自己的塵緣,如今自己可以不被其所累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水岩呆呆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凝視着畫中的蘇可柔,忽覺面上一涼,用手一摸,一片冰涼濕意。追尋了十幾年的結果,真知道了卻寧願自己從不曾知曉,為何老天會如此無情,讓這個無辜女子承受這麽多苦楚。在自己心裏,是真的為她動心過的,她便如一朵濁世白蓮,自己為何竟從沒發覺過她眼底深處的黯然心傷。可柔可柔,對不起!我害了你一家,欠了你一生,這份情緣你叫我如何分解如何償還!

這時內屋裏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妙玉一怔,水岩忙道:“是皇後和你的一個好姐妹。好孩子,朕竟不知其中有這許多隐情,你放心,這薛家朕定不會放過的,朕絕不讓你母親白白受這麽多苦難。”

妙玉淡淡道:“那倒不用,母親是恩怨分明的人,若想害死薛家全家也不是難事,她卻只殺了薛孝儒一人罷了。不過天道輪回,善惡到頭終有報,他那樣精明,兒子卻是個草包,女兒又天生有熱毒,因果循環,也算報應不爽。”

水岩只淡淡應承,心裏卻下決心騰出手要好好整治薛家,當然還有薛家現在攀上的賈家!他看妙玉沉默,想了想道:“妙兒如今既然有了我這個父親,就不要在住在庵裏了,朕封你為妙心公主,從此你就住在宮裏可好?”

妙玉輕輕搖頭,堅決道:“如今貧尼塵緣已了,從此青燈古佛,再不願沾染紅塵,只一心修煉,為母祈福。施主好意妙玉心領了。”

水岩急道:“那怎麽行。莫非妙兒還再恨朕。”

妙玉搖頭道:“不能否認,從前妙玉确實有恨,如今卻覺得心中寧靜平和,再無塵俗之情,又何來恨怨。只是已經了悟,從此自會去遵從我自己的心自己的路。施主與我有情無緣,很不須着意與我了,阿彌陀佛。”

水岩一愣,原地發了會呆,才又不甘心地勸道:“修行在心而不在形式,妙兒在哪兒不是修行呢。”

妙玉清淡一笑,遇見清淨雅潔,道:“施主靈慧,只是紅塵紛擾,自來與修行者相悖,妙玉不願,亦不想再涉塵俗。”

“妙玉姐姐。”內屋一個清柔的聲音傳來,随即黛玉由月華扶着緩緩走到外屋。

“玉妹妹,你怎麽在這兒。呵呵,原來如此,竟是我送你的東西露了我的行藏。”妙玉看見黛玉腕上镯子,立時恍然大悟。看黛玉臉色稍嫌蒼白,遂淡淡道:“玉妹妹身子染恙了嗎?”

黛玉點頭,需知妙玉是很少關心人的,遂笑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姐姐竟是下定決心要遠離塵世了嗎?”

妙玉颔首。黛玉妙目凝着不舍,嘆道:“姐姐這樣清雅絕俗的人原是人間罕有匹者。只可惜黛玉要失去一個好姐妹了。”

水岩原指望黛玉會勸妙玉,不像她竟蹦出這麽句話,又氣又失望,不免沉下臉來。妙玉卻清顏綻笑,有些欣慰道:“妹妹果然知我。姐妹之誼俱是随緣,貧尼不會忘記施主這個好友的,定會早晚為你誦經祈福。”又對水岩道:“皇上,明日我便想回牟尼院去請師叔為我落發,便不再想回賈府了,還請皇上成全。”

水岩直視着妙玉的眼睛,半晌挫敗道:“罷了,心去意難留,朕還能說什麽?只是我要留幾個侍衛于你,你先住在皇家寺院裏,這次切不可推辭,朕可聽玉兒說過有人曾圖謀于你。”

妙玉蹙眉想想,也不好再推辭,總不能給別人添麻煩,點頭同意。水岩殷殷叮囑妙玉半晌才失望離去。

次日,黛玉眼看着妙玉的小轎子漸漸從視線中消失,一滴淚悄悄滑落,黯然低喃:“姐姐,願你此後一生喜樂,再無煩憂。”

水溶有些心疼道:“黛兒也別傷心了,以後想她了還是可以去皇覺寺看她的。唉,這麽不舍昨天為何不勸住她,也許你勸了會管用呢,就連皇上都對你抱很大希望呢。”

黛玉輕輕一嘆,道:“哀莫大于心死,生若無心誰能左右。何況她已經了悟,早已非我們凡俗之心,我們是留不住的。”

前塵灰飛煙沒,人間悲歡,緣各不同,我自有我的來時去時路,卻是再與君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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