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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

曹斐對此毫不懷疑。就算阿蘊真打算在他身上做一百次試驗,他都不會有一點兒的驚訝,前提是如果他能熬得過去的話。

他不知道植入他體內的這個胚胎到底有多大,但是兩天之後他就被松綁,能夠下地行走了。他被關在了一個大點的監獄,或者說好聽一點,監視室。所有的人都可以通過監視牆看到他的一舉一動,無論他是在撒尿還是在手淫。

曹斐覺着自己為了活下去,大概已經沒有底線了。大概是因為他非常的配合,一點也不抗拒各種試驗,阿蘊對他漸漸沒有那麽的憤怒了。

在被植入解凍的胚胎後,曹斐原以為他們會很快的離開研究所。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些人卻在研究所裏駐紮了下來,分門別類的整理着資料,檢驗着尚未損壞的胚胎。這一切都進展得有條不紊,十分神速。

這都是他放風的時候看到和猜到的。他在研究所裏呆的時間還不夠長,但他看得出來,這一切都在他們的計劃之中,他算是一個意外,但也是個無關痛癢的意外。

阿蘊喜歡遛狗一樣的帶他出去,在他脖子上套着那些怪物孕母專用的頸環,他要是不聽話,就有機會享受到和那些怪獸一樣的待遇,不過迄今為止他還沒有嘗試過。

阿蘊有時候會帶他去恢複制冷的冷庫裏看那一排排的胚胎,然後問他喜歡哪一個。

曹斐拿不準他是在諷刺還是真心的,不過對他來說,那些胚胎都不怎麽可愛。即便是正常的人類胚胎,也從來都算不上是多麽的招人喜歡。

阿蘊經常來看他,然後出去溜他,當然,僅限于研究所內部,所以他知道生命屏蔽設備肯定還是開啓的狀态。

他曾經問過阿蘊一次,自己身體裏被置入的到底是什麽胚胎。

阿蘊年輕的臉龐上有種出人意料的認真,看了他一眼,然後說:“我的孩子。”

曹斐笑出了聲,可片刻之後,他突然覺得這有可能是真的,這種念頭讓他毛骨悚然。

他有點搞不清楚這家夥究竟是做什麽的。他看起來年輕很輕,可他總是在發號施令。他也沒那麽強壯,但持有武器的家夥們都聽他的吩咐。他能看懂研究所的數據檔案,可他并不參與那些胚胎的處理,所有的這些都讓人迷惑。

而且他對研究所裏的那些變異胚胎似乎有一種強烈的近乎變态的關心,他經常來到監視室觀察他的狀态,對于胚胎的檢測和對他的檢測有種奇異的執着,有時候會強迫曹斐。

曹斐身體裏的胚胎發育的很快,他能感受到那個東西和正常人類胚胎發育的周期完全不同,這種深切的感受讓他很害怕,他有時候夜裏會做噩夢,夢到有一雙尖利的爪子撕裂了他的肚子,然後有什麽東西從他死去的身體裏爬了出來,他從噩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看着光滑的牆面,想着對面或者正有人在看着他,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可他的身體卻在不由自主的發抖。

他覺得他的身體裏安置了一個超大功率的抽真空機,這臺瘋狂的機器攫取着他的一切,他的進食量比以前大了無數倍,他每次進餐的時候都恨不得把碟子都吃下去,有時候阿蘊會陪他一起用餐,吃完就托着腮看着他繼續吃,每當這種時候他就很想沖着他那自鳴得意的下巴上狠狠的來上一拳。

曹斐當時并不覺得人工胚胎的提法有什麽問題,但此時此刻,回想起冷庫裏那一排排的冷凍胚胎,以及阿蘊那句意味深長的,說他“需要一定時間解凍”的話,都讓他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寒顫。

在這個孤島一般的研究中心裏,在沒有法律和道德約束的情形下,他不知道以阿蘊的瘋狂,究竟會對他施行怎樣的報複?

睡夢清醒之後,這種愈發逼近的冷酷現實,就好像刀鋒一樣泛着銳利的光澤,讓他不寒而栗。

他後悔當初沒有更加盡心徹底的進行搜尋,如果那家夥要解凍的是他遺漏的冷庫裏的胚胎,那麽接下來的事情他簡直都能想象得出。

阿蘊打算在他身上進行什麽樣的試驗,他要是非要說不知道,那他就是真的傻。

很快的,他就知道了,他對這個睚眦必報的小人估計得絲毫不錯。

他被人從貯藏室拖了出去,拽到了一間滿是儀器的觀察室。阿蘊換了一身衣服,帶着隔離目鏡,站在一旁觀察着他。所有的人似乎訓練有素,有的人負責站在他身旁固定住他的身體,以防他劇烈掙紮,有的人負責給他連接室內的儀器,還有的人拿着抽樣槍,對準了他的小臂取血樣。

這是一個配合默契的團隊,至少他們很清楚他們做的事情,也很熟悉整套流程,整個過程中都很少有人說話,他知道有東西被分批的注射到他的體內,他只能樂觀的說服自己這是為了受孕而注射的,反正只是受孕罷了。

雖然他逃避了生育疫,但他好歹還是知道大概的過程,只是曾經千方百計逃脫的生育役,如今卻以這樣一種報複的形式落在他的頭上,這種近乎荒誕卻又冷酷的現實,讓他不寒而栗。

阿蘊檢查完檢測數據後一直在看他。他在儲藏室已經徒勞無力的嘗試過了,所以在這些人的包圍下,反而奇異的安靜,絲毫不掙紮,按着他的兩個年輕人眼底有困惑,偷偷的從目鏡後面望着阿蘊。

大約是因為他這樣的反應,阿蘊特意走到他身旁,用一種贊嘆的口吻說道,“數據是不會說謊的,你的确足夠強壯,可以準備接受一個新的小生命了。”

雖然早有預料,可曹斐還是忍不住恐懼。不過他知道自己掙脫不開,反而格外的冷靜。“說吧,你想讓我生什麽?”至少生育役受孕的是正常的人類胚胎,而在這裏,誰知道他解凍出來的是什麽東西。

“這是個驚喜。”阿蘊摸摸他的頭發,就好像揉弄小貓小狗的頭一樣。

曹斐裝傻,問他:“生完了就能放我走?”

阿蘊抓緊了他的頭發,提着他的腦袋逼他仰起頭來,眼底都是憤怒,大概是恨他這樣滿不在乎,說:“當然不能!”說完換了口氣,溫柔的說:“別想着離開了,你要幫助我們做很多次的試驗。”

曹斐哦了一聲,也笑了,“一百次嘛,我記着呢。”曹斐對此毫不懷疑。就算阿蘊真打算在他身上做一百次試驗,他都不會有一點兒的驚訝,前提是如果他能熬得過去的話。

他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将一個還不到手掌大小的胚胎植入他體內,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他也不想知道。

兩天之後,他就能夠下地行走了。他被松了綁,關在了一個大點的監獄,或者說好聽一點,大一點的活動室。所有的人都可以通過監視牆看到他的一舉一動,無論他是在撒尿還是在手淫,這不是他犯疑心病,因為第二天他們警告過他什麽可以做而什麽不可以再做。曹斐覺着自己為了活下去,大概已經沒有任何底線了。或許是因為他非常的配合,一點也不抗拒各種試驗,阿蘊對他漸漸沒有那麽的憤怒了。

在被植入解凍的胚胎後,曹斐原以為他們會很快的離開研究所。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些人卻在研究所裏駐紮了下來,分門別類的整理着資料,檢驗着尚未損壞的胚胎。這一切都進展得有條不紊,十分神速。這都是他放風的時候看到和猜到的。他在研究所裏呆的時間還不夠長,但他看得出來,這一切都在他們的計劃之中,他算是一個意外,但大概也是個無關痛癢的意外。

阿蘊經常來看他,然後出去溜他,當然,僅限于研究所內部,所以他知道生命屏蔽設備肯定還是開啓的狀态。阿蘊喜歡遛狗一樣的帶他出去,在他脖子上套着那些靈長類孕母專用的頸環,他要是不聽話,就有機會享受到和那些怪獸一樣的待遇,不過迄今為止他還沒有嘗試過。大概他還是太想活下去了。

阿蘊有時候會帶他去恢複制冷的冷庫裏看那一排排的胚胎,給他進行詳盡的技術講解,他才知道,原來這裏大部分人造胚胎都是采用靈長類基因片段來修補人類殘缺基因,還有一些是人造基因片段,另外有一些是嘗試使用古代人的基因片段進行修補。

阿蘊問他喜歡哪一種,曹斐拿不準他是在諷刺還是真心的,就故意惡心他,說喜歡肚子的那個,阿蘊意味深長的笑了,說你選得很對,它是我的孩子。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曹斐不由得笑出了聲,可阿蘊年輕的臉龐上有種出人意料的認真,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突然覺得這有可能是真的,這種念頭讓他毛骨悚然。

他其實搞不清楚這家夥究竟是做什麽的。名字肯定是假的,看起來年輕也很輕,那幫人跟他年紀相差不是太多。他總是在發號施令,他也沒那麽強壯,但那些持有武器的家夥們都聽他的吩咐。他能看懂研究所的數據檔案,怎麽處理都是他說了算,可他并不親自動手,所有的這些都讓人迷惑。而且他對研究所裏的那些變異胚胎似乎有一種強烈的,近乎變态的關心,他經常來到監視室觀察曹斐的狀态,對于曹斐體內胚胎的檢測有種奇異的執着,每天都會強迫曹斐做記錄,還會親自檢查。

曹斐身體裏的胚胎發育的很順利,他能感受到那個東西在他的體內掙紮翻轉,這種深切的感受讓他很害怕。他有時候夜裏會做噩夢,夢到有一雙尖利的爪子撕裂了他的肚子,然後有什麽東西從他死去的身體裏爬了出來,他從噩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看着光滑的牆面,想着對面或者正有人在看着他,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可他的身體卻在不由自主的發抖,衣服上都是薄薄的冷汗。

他覺得他的身體裏安置了一個超大功率的抽真空機,這臺瘋狂的機器攫取着他的一切,他的進食量比以前大了無數倍,他每次進餐的時候都恨不得把碟子都吃下去,有時候阿蘊會陪他一起用餐,吃完就托着腮看着他繼續吃,每當這種時候他就很想沖着他那自鳴得意的下巴上狠狠的來上一拳。

胚胎在他體內急速的成長着,在他以為事情不會更糟糕的時候,阿蘊親自來到了監控室,告訴他準備離開。

“去哪兒?”曹斐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低頭看着隆起的腹部,突然覺得頭皮發麻,“我這個樣子,能去哪兒?”

阿蘊目光炯炯的看着他的肚子,曹斐突然發覺雖然他的面孔那麽的年輕,可他的眼神一點兒也不像少年人那種單純的目光。

“這裏的能源就要耗盡了,沒有了生命屏蔽,這裏就會很危險。你也不想死在這裏吧?”

曹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外面是不是被清理幹淨了?”

阿蘊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如果外面被清理幹淨了,我們還能安然無恙的呆在這裏嗎?”

曹斐不解的看着他,“那我們怎麽出去?”

阿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外面的局勢比他想象的要糟糕許多。這次繁育中心孕母暴亂事件受傷的人太多,損失又太重,政府終究還是隐瞞不住,被人捅了出來。這件事在國內外都引發了大範圍的辯論,由于生育問題常年得不到解決,尤其是低收入階層無法得到繁育後代的保證,他們提出要求承認克隆胚胎的合法性,要求政府将繁育中心收歸國有。

幾大繁育集團則習以為常的派出大律師進行應對,他們的态度加劇了市民的對抗心理。對繁育中心私有化原本就持反對态度的人不在少數,随着激辯和争論的升級,好幾個城市開始了游行,聲勢擴大後,突然之間就引發暴動,憤怒的市民強占了政府大樓,要求政府克隆胚胎的合法性,要求将繁育中心收歸國有,進行軍事管制,要求每個公民享有無償的繁育名額,并要求将這項權利寫入憲法。

随着事态的不斷發酵,政府方面不得不站出來表态,宣布将逐步将繁育中心收歸國有,并于一年內研究并提出相應的計劃。但這一切似乎為時已晚,前線軍隊的倒戈更是使得反政府軍的擴張勢不可擋,猶如燎原的野火一般,很快的就攻占了大部分東北沿海的城市。

而當反政府武裝控制了康佳繁育中心的總部所在地區之後,宣布對所有人開放登記的那一刻起,事态的局勢漸漸朝着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了。

目前看來,整片地區仍屬于警戒隔離的狀态,但是明顯看得出,已經落入了反政府武裝的掌握之中。曹斐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聯絡溝通的,但當他走出中心,看到數臺無人機準确的降落在面前時,就明白了,他如今已經身處淪陷區中,從一個逃兵變成了俘虜。

因為懷疑康佳繁育中心公開數據的準确性,所以盡管大部分區域都已經清理完畢,但還是無法開放。而他,則從一個小監獄轉移到了一個更大的監獄,他頭一次進入了康佳繁育中心的總部。

阿蘊牽着他走進康佳大樓,就好像牽着一只寵物犬,守衛的士兵疑惑的目光掃過他,瞥到他的肚子時,攔住了阿蘊,警告說:“所有代孕狀态的俘虜都需要交由政府統一看管!”

曹斐在心裏冷笑,這句話他在走下無人機的時候就已經聽過了,阿蘊想都不想的說,“他是我的愛人,肚子裏是我的孩子,特批許可應該馬上就傳過來了!”

士兵當時目瞪口呆的表情,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被羞辱的感覺令他失去了控制,大聲的戳穿了那個謊言,他罵道:“你他媽的也太不要臉了吧?你不過是拿我當實驗品,誰知道這他媽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因為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兩旁的士兵立刻控制住了他的肢體,曹斐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朝他吐了一口吐沫,兇狠的瞪向了始作俑者,阿蘊笑嘻嘻的看着他說,“這是我們愛情的結晶呀,我們要生一百個孩子的,對不對?”

曹斐氣得眼前一片眩暈,一直以來的克制和忍耐都功虧一篑,阿蘊露出了得意而嘲諷的笑容,他說,“別鬧了,”然後示意士兵松手。

曹斐權衡再三,終于忍氣吞聲的平靜了下來。

在那之後,阿蘊的心情似乎非常的好,主動的對他提起了他身體裏的那個胚胎。他這才知道,原來他們一直在研究的不止是人類的人工胚胎,還有靈長類的變異胚胎,以及靈長類的人工胚胎。這家研究所最早就是因研究靈長類而出名的,後期為各大繁育中心提供孕母,為了更好的适應代孕的要求,每一代“孕母”的基因都是在經過不斷的修改和觀察後,生物模型和實驗結果相互印證後,才投入使用的。因為其高昂的費用,在內部研讨會中,有人提出了這樣一個理論,希望進行孕母的人工胚胎研究,有針對性的對于“孕母”進行研制和測試。

這種行為其實是在打法律的擦邊球。人工胚胎在理論和技術上,都不存太大的困難,但是由于其違背人類的倫理道德觀,猶如洪水猛獸一般,圃一出世,就遭到了絕大數人一致的反對,人造人的研究和發展更是受到了了法律的嚴格約束和來自各方面的監督。采用靈長類動物作為初代“孕母”原型的行為,起初就備受争議,但因為人類面臨的繁衍困局,不得不讓步,在這個區域裏,立法仍是一片含混和暧昧的狀态,這片領域就像是荒蠻未知的大陸,有的人手持地圖,希望揚鞭進入,掘出寶藏。有人心懷恐懼,生怕陷入更大的困局。對于孕母人工胚胎的研究,就在這樣半遮半掩的迷霧中進行了,不對大衆公開,保持着嚴格保密的狀态。而那些代孕的“孕母”,相對于陷入生育困境的人類,它們的生育本能則被最大程度的拓展和開發着,和雞場産蛋的母雞一樣,沒甚麽區別。

每個繁育中心都曾發生過若幹次“孕母”逃脫并傷人的慘劇,總有好事者将影像上傳在網絡上,這種殘忍的傳播每次都會引起很大的騷動,但很快就會被清除掉。

不過漸漸的,人們私底下都開始把它們叫做怪物了。

阿蘊告訴曹斐,被植入他體內的,正是這麽一個怪物的人工胚胎。當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的确是很震驚,但是他更驚訝的,是阿蘊眼底那種濃濃的嘲諷和惡意,曹斐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這個人是來惡心自己的,“你覺得這對我來說有區別嗎?”

阿蘊皺起了眉頭,惡毒的笑意凝固在臉上,像一個打爛的番茄。

曹斐難以理解的看着他,說,“你是不是以為,把一個怪物的胚胎放到我的肚子裏,我就會覺着羞辱,覺着惡心,就會覺着受不了?”阿蘊的目光漸漸的變得冰冷,曹斐毫不客氣的罵道:“你這個狗日的,無論你放進來的是個什麽東西,是不是人,是不是怪物,對我來說都他媽的一樣!”

這已經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原來只是個孕母的胚胎,他還真以為是什麽魔鬼怪物呢。不過這可能也不是真話。

阿蘊沒說話,出奇意外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問他,“為什麽一樣?”

曹斐知道他是個瑕疵必報的,小心眼的王八蛋,但如今已經不是在研究中心裏那種你死我活的局面了,雖然他成了俘虜,雖然淪落到了要忍受生育試驗的地步,雖然這個小畜生可能還會找借口弄死他,但胸中這口惡氣再不出,他覺着自己就實在撐不下去了。

“你不就把我當一免費的孕母嗎?管它是不是人,是不是你的仔,反正老子都不樂意,至于生個什麽東西出來,對我來說還有區別嗎?”他罵的很痛快,罵完了覺得五體通泰,渾身舒暢。

阿蘊臉上那種嘲弄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了,卻也沒什麽過激的反應,只輕描淡寫的評價道,“你的心可真夠大的。”

曹斐還以為他會氣急敗壞,會想出更惡毒的法子來折磨自己,但是接下來的好些天,一切都很平和順利。他被轉移到了研究中心的高層,這監視室一看就夠高級,文娛設施一應俱全,簡直比部隊裏服生育役的條件好得太多了。曹斐每天好吃好喝,心情愉快,還能跟看守他的警衛閑扯胡吹,除了收看新聞的時候心裏會有點堵,想開了也覺着沒什麽。生育權這個東西,你可以不行使,但不能沒有,這幫造反分子捏準了人們的命脈,哪一天真的徹底變天也說不準呢。

就是身體裏的胚胎發育得很快,他能感覺到那個生命在他的身體裏翻動,掙紮,這感覺讓他煩躁不已。如果只是進行研究,那麽這裏明明更好更完善的設備可以供給這個胚胎的發育和保護,這個人不就是為了惡心他嗎?

警衛們半個月一換崗,對他的監視客氣而又隐蔽,每周來檢測的那幫人卻都是熟悉的面孔,他猜測這項試驗得到了高層的許可,不過“愛人”的遮羞布仍一直挂在他的身上,讓他見着阿蘊就忍不住咬牙切齒。

阿蘊每天都來看他,開口就叫他親愛的,還要和他聊至少半個小時以上的天。曹斐對他一向沒什麽好氣,起初根本不想搭理他,但又堵不住他的嘴,攔不住他說話。這裏到處都是監視器,門口還站着警衛,他又不能真的動手,犯不着跟這個王八蛋生氣,只好将就聽着了。

不,過這家夥客氣起來,倒也看着像個好人,自從他被送到這個高級監視室以後,阿蘊對他的态度突然收斂了很多,主動跟他聊起人工胚胎的事。說到染色體殘缺以及如何修補的事情,不經意的提到人工胚胎的,曹斐對于這件事情還是很看得開的,他把這當成了沒躲過的生育役,況且兩軍交戰中,他當孕母總比只當俘虜強,就算是試驗,他也忍了。但是他的身體對于那個胚胎有着很強的排異性,需要定期注射藥物,而且他現在身體比以前差多了,這有點奇怪,因為當初檢查身體的時候,他已經符合生育役一等的條件了。

他故意問起,阿蘊只說這是正常的。阿蘊的眼角無意間抽動着,這讓他覺得不對勁,又說自己覺着眩暈,這個随意編造的症狀卻被追着問了半天,他起了疑,索性不再問了,自己找書看。

後來有一天跟着他去做檢查的時候,不經意的看見了他的胸牌,才知道原來他叫蔣蘊。這個名字總讓他覺得有些熟悉,後來在圖書室翻書,才終于恍然大悟的想起來這到底是誰。

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天才科學家蔣勳的兒子蔣蘊。當年蔣勳妻子難産而死,他精神失常的新聞也是很奪人眼球的,曹斐對這樁新聞印象很深,尤其是蔣勳那張精神病院玻璃窗後的特寫,當年也是廣為傳播,後來被科學家聯名控訴,指責媒體吃人血饅頭。

他想起來在研究所時蔣蘊那張因為憤怒而猙獰的面孔,這兩張面孔終于的重疊起來,突然變得觸目驚心。

阿蘊再來的時候,曹斐就故意問他,“你是不是就是蔣蘊?”

阿蘊微微一笑,說,“你居然才問,憋得難受了吧。”曹斐呵呵了一聲,懶得接他的話,直接問他,“你這算是子承父業嗎?蔣勳當初也研究的是這個?”

阿蘊的表情有點奇異,說,“他?他研究的是如何修複染色體。”人類的繁育問題早已病入膏肓,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修複染色體只是研究的一個方向,起初人們夢想着能夠直接修複有缺陷的染色體,使得遺傳信息能夠正确完整的被複制,但研究走向了死胡同,很多人後來都改變了方向,有的人則轉向了法律模糊或禁止的領域。

蔣蘊就是在反政府武裝的資助和掩護下,轉向了人造胚胎的研究。之前曹斐藏身的所在,就是康佳繁育中心的研究所之一,因為發生了孕母暴動的事件,政府将整片區域包圍起來,封鎖警戒,他們不得不迅速的撤離。可撤離之後,又害怕暴露,還是不得不掩人耳目的返回原處銷毀證據。

這些是蔣蘊領他放風的時候告訴他的,還和他提到了染色體異常和缺失的問題,說這些都是不可逆的,因為他的态度平和,曹斐也說不出太沒人味的話,就問,“你的染色體呢?也有問題?”

蔣蘊意味深長的看着他,說,“我的?我的自然是修複過的。”曹斐有點驚訝,因為染色體的殘缺存在着普遍性,如果蔣蘊說他的染色體是修複過的,那麽就意味着他的出生其實是

一場染色體修複手術的完美結果。“原來這種修複手術那時候就能做了?那為什麽不普及?”

蔣蘊嗤笑起來,說,“誰跟你說的能做就一定能普及?”他很鄙夷的看着曹斐,說,“這種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你吃的葡萄不甜,你是從根本上去改良基因,還是去往每顆葡萄裏注射糖水?”

一提到這些,他的态度就又變得十分惡劣,曹斐聽出了他的話外音,不客氣的反問道:“那你這顆酸葡萄就實在不應該被生出來,直接砍了算了呗?”

蔣蘊看他的眼神很奇異,半天才說,“我也這麽覺着。”

這樣的回答實在讓人意外,曹斐還能怎麽接下去呢?他想起了蔣蘊的身世,又想起蔣勳的故事,所有的東西攪在了一起,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太陽已經快下山了,蔣蘊索性坐了下來,對他說,“看看落日吧。”

曹斐嘟囔說,“我還是更喜歡日出。”

蔣蘊笑出了聲,說,“我猜到了。”他自言自語的說,“可是沒有日落,就不會有日出啊。”

這句話奇妙的消弭了兩個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他們安靜的坐在樓後面的花壇邊,沉默的看着紅日一點點的被地平線吞噬着。

回去的時候,曹斐突然說,“人類總是想要改變無法改變的事實。其實我覺得如果想活下去,就要什麽都試一試,這才是人類的本性。就算将來有一天太陽爆炸了,人類也會去尋找第二個太陽吧。”

蔣蘊一本正經的跟他說,“人類存在不了那麽久的,太陽爆炸之前,人類只怕早就滅亡了。”

曹斐惱羞成怒的說,“知道你懂,行了吧?”蔣蘊笑出了聲,說,“這個嘛,我是比你懂。可你說得也很對,人性最基礎最原始的部分,就是動物本能,而動物本能,不就是為了要活下去嗎?”

曹斐要表達的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可是卻出奇的無法反駁,蔣蘊又說,“可悲哀的是,人除了動物性,還有人性的一面,所以才會有倫理道德的約束,才會有禁止研究的區域,結果畫地為牢,作繭自縛,一步步的走向毀滅。”

曹斐小聲的說,“你不就是想說你那些寶貝孕母胚胎嗎?”他一提起這個,蔣蘊就怒不可遏,咬牙切齒的說,“你還敢說!你毀了我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你知不知道!”

曹斐笑嘻嘻的說,“會者不難,難者不會,你再來一遍呗,反正都輕車熟路了。”他也猜到了,因為這種研究的隐秘性,所以肯定是有自毀設計的,不然蔣蘊當時也不能把他恨成那樣。

蔣蘊瞪了他一眼,卻沒再說話,眼看着快走到了樓下,衛兵見着他們,就飛快的行了個禮。曹斐奉承他,“你還挺受重視的。”

蔣蘊冷笑了一下,說,“他們看中的不過是這個名字罷了。”

曹斐不解的看着他,但是他卻不再說什麽了。

曹斐在圖書室裏看到了很多論文。這裏原本就是研究中心的圖書室,他現在疑心這是給研究人員自己使用的,因為他不但看到了很多人工胚胎相關的文件,還看到了蔣勳的研究成果,有很多都是屬于當時的機密文件,而其中有一個文件尤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人研究過靈長類胚胎和人類胚胎在母體內的不同,試圖用改良孕母基因的方式來提高健康嬰兒的出生率。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研究所早已進行了人工孕母胚胎的試驗,人工批量培育孕母,觀察它們基因上微小的改變和不同,然後進行篩選和保留。這個試驗因為涉及到了法律的模糊地帶,所以是高度機密。試驗裏提到,經過長期的試驗挑選後,人類和孕母染色體的區別已經十分微小,孕母的染色體或許能夠用來做人類基因修複的參考。蔣勳就是在這個長期試驗的結果基礎上,參考了數據結果,進行了許多次的基因修複,但無一例外的,都失敗了,後期的蔣勳,一直在反省到底為什麽會失敗。

曹斐合上了文件,陷入了沉思,肚子裏的那個生命踢了他一腳,他這才恍然驚醒。或許蔣蘊一直以來跟他說的都是真話。

這些人研究總是遠遠的走在前列的,雖然人工胚胎仍屬于模糊的地帶,可從文件裏看得出來,這些人早就開始研究了,在研究中心裏他說靈長類基因片段來修補人類殘缺基因,他不會平白無故的說這樣的話。他這麽一個鋒芒畢露的人,只會走得更快,他肯定是采用了改良後的孕母染色體來做人工胚胎試驗的,曹斐猜測,這種試驗肯定是有反政府武裝的默許和縱容,否則他是不可能進行那種大規模的試驗的。植入他體內的,很有可能就是合成了兩者基因的人工胚胎。但是這種有違人倫和道德的試驗,終究還是見不得光的。這一點,無論哪個政府,也是不敢貿然的推行的吧。

曹斐暗罵了一聲,五味雜陳的看着自己的肚皮,心想,這個王八蛋,為了打擊報複,真是什麽都敢幹。而且他看到的這些,更加的驗證了他的猜測。他當初就覺得繁育中心先後出事,恐怕和反政府武裝脫不了幹系,現在看來,恐怕跟蔣蘊也關系深重。不然連放個風他身後都跟着好幾個持槍分子,不允許離開這裏一公裏以外,他看蔣蘊的待遇也跟他差不了多少,除了警衛看着蔣蘊會敬禮以外,這跟關犯人有什麽區別呢?

戰況出奇的順利,很快的反政府武裝就已經占領了大半的國土,現在新聞裏宣稱戰争結束指日可待。占領區的繁育中心早就恢複運行了,但由于已經收歸新政府所有的緣故,目前是無償對民衆開放的。雖然是免費,但是還是有優先等級的,第一批優先人士中有戰鬥英雄,有公益捐助者,還有一些聲名顯赫的藝術家,這成了新政府強力宣傳的一部分。蔣蘊他們越發的忙碌了,不光負責試驗,還要接受各種采訪,一天也難得來看他一次。

曹斐在高層百無聊賴,他每天除了吃喝休息,去圖書室,還很注意鍛煉身體,這種生活比在軍營裏還要無聊,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吃飽了撐的,還真的仔細的看了看蔣蘊的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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