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變貓.79
“就憑那種東西——”
黑發少年如同要抑制住心髒傳來的鈍痛一樣,伸手抓住胸前的衣物, 連同之前中原中也送給他的守護符一起, 死死地握在掌心裏。
那個藏着一縷橘色發絲的小袋子, 輕盈到幾乎沒有重量感, 可對于此時的他來說, 卻比任何事物都更具有力量。
就像是夜幕中最後一絲月色, 它存在的意義并不是為誰取暖, 也沒辦法用任何容器收納起來, 成為實質性的慰藉。而是, 只要它在那裏,世界便不會徹底暗下去, 向着它所在的方位, 仍可以找到逃離的出口。
——“所以,從今天開始,中也就是我的'開關'。”
——“無論什麽時候,只要開關還在,我就不會失去理智。”
這是他自己做出的承諾,如果無法辦到的話,還有什麽資格立足于人前。所以,所以他必須……
“你們的羁絆真的很深呢, 相澤君。”如同看透了他所有的掙紮與想法一般, 用松松垮垮的姿态環抱着他的青年勾唇一笑, 吐露出最為致命的真相。
“但你大概再也見不到中也了哦, 因為, 他根本無法找到你啊。看,這個手機,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響呢。”
太宰治悠閑的擡起手,露出食指間勾着的一個黑貓吊墜。在下方懸挂的,正是嗡嗡作響的手機,屏幕上還頻繁地閃爍着“中原中也”的字樣。
大約是察覺到了對方的愣怔,他很愉快地晃動着手指,帶動下方的顯示屏在空氣中劃出淩亂的亮光,仿佛是在休閑的午後逗貓似的,故意吸引着對方的視線。
“才剛出門的時候,我就已經把它拿到手啦。唉,你真的很沒有戒心呢,啊——難道說,你已經開始信任我了嗎?”
“真遺憾啊,你該聽中也的話,永遠都不要相信我才對。”
“因為,我可是……那個太宰治啊。”
他的尾音勾着清淺的笑意,可莫名地深沉,猶如翻滾着暗色的泥潭,正迫不及待地拖住途經的獵物,想要将對方一同拉入自己的世界當中。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順着兩人相貼的位置開始極速蔓延,甚至隐隐有趕超壓制着曾經夢魇的趨勢。
也許,這才是最讓人驚恐的部分——因為他人用數載才制造出來的心靈地獄,居然快要比不上他偶爾展現出本性的冰山一角。
“真是可怕的男人啊,太宰君,讓人一輩子都不想與你為敵呢。”趁着相澤樹裏的心神再次被擾亂的間隙,棕發青年快步走上前去,一邊笑着感慨,一邊握着閃爍盈盈綠光的“開關”晃了晃,引得面前人眉骨上的寶石釘同頻共振,擴散出肉眼難以捕捉的波動。
“嘛,雖然我很喜歡看見千代痛苦的樣子,但是,你現在該睡了哦。”
比起通過言語刺激,或者用“開關”的力量去折磨目标的心神,現在的做法無疑是最無趣的一種。然而有了上一次失敗的經驗,他自然不敢再随意冒險,便只能選擇暫時放棄自己的樂趣。
——反正以後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跟千代玩……
他想象着那樣的畫面,神情就幻化成一副溫柔到令人作嘔的模樣,仿佛在看着丢失許久的玩具一般,連語氣都染上了喜悅的情緒。
“睡吧,千代,乖孩子。等你再次醒來,會發現我們還像之前一樣,日日夜夜的生活在一起,根本沒有分開過哦。”
“滾、滾開——!誰要跟你這個神經病共處一室……你他媽離我遠一點!”猶如深陷囚牢的困獸一樣,黑發少年咬牙切齒的掙紮着,可仍抵不過頭腦中湧現出的強大壓迫力,整個人搖搖欲墜的向前傾倒,仿佛下一秒便會完全失去意識。
換做平時,他光憑體術就足以掀翻身旁的敵人,再狠狠地踏上幾腳出出氣。但現在,他像是一只被強行注入麻醉劑的野貓,嘴上罵得再兇,也無法使出分毫的氣力,更改不了即将降臨的悲慘命運。
——不行,絕對、不能認輸……怎麽能敗給這些可惡的人渣啊!
“嗡嗡——嗡嗡嗡——”
被拿走的手機就處于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屏幕上堅持不懈的閃着那個熟悉的名字,好似對方也知道了他的危險處境,正無比焦急的尋找着他一樣。
——中也……
“這個家夥還真是惹人厭啊。”
似乎是想起自己的“分.身”在體育祭遭受的痛苦,棕發青年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為了抹去心底的不甘,他很快地伸手摸向樹裏的脖頸,冷笑着扯住了黑色的皮革帶。
“這個狗鏈子,也是他給你的?明明我們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吧?為什麽,你就會更喜歡那個男人呢?他到底哪裏比我好?!”
“你他媽、自己變态……竟然還有臉問我?”相澤樹裏的額發已經徹底被冷汗打濕,深潭似的碧色眼眸也沒有了光芒,變得格外狼狽。
任誰都能看得出,他已是強弩之末,沒辦法再繼續抵抗下去。可當他咬破舌尖,強行提起最後一點精神,氣喘籲籲的擠出帶有血色的音節時,整個人依舊顯得野性難馴,好像随時會揮出一拳,用力打爆對方的虛僞表象一般。
他昂起頭,氣勢洶洶的給出答案——
“中也他……哪裏都好!你們根本沒有可比性!懂了嗎?你這個只會耍陰謀詭計的……混、蛋……”
即使再不情願,他終是無法抵禦力量全盛期的真正“開關”,頭腦中的意識在說話的同時漸漸潰散,仿若受到巨浪席卷過的沙地,根本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恢複成原本的形狀。最後,只能被海水推擠至深處,剝奪了所有的反抗力量,承受着痛苦的深眠。
他的身體軟倒在身後人的懷中,眉頭緊鎖,哪怕睡着也像是在做着噩夢,與昨夜裏安逸天真的睡顏,根本就是判若兩人。
“如果不是我在這裏,你的回收計劃,可能要再一次以失敗告終了。”
太宰治不動聲色地收起持續作響的電話,順手按中關機鍵,降低了它的存在感。或許是出于一點恻隐之心,他用手指按住懷中人的眉心,輕輕地向兩側推開。
明明是沒什麽意義的舉動,由他來做,偏偏像是在注入什麽奇特的力量去安撫對方的靈魂一樣,帶着些莫名神聖的意味。
“不要總是激怒他啊,麻生君,把事情變得麻煩難道是你的專長嗎。”
“我們只是合作關系,輪不到你來對我指手畫腳。”被稱作麻生的青年冷笑一聲,伸手将意識全無的黑發少年搶回懷中,眯起眼警告着:“剛剛是迫于無奈,從現在開始,你不許再随便觸碰他。”
“沒有我的'人間失格'來壓制,你确定真的能管好他?”黑發青年歪歪頭,狀似漫不經心地發問。
人類似乎有一個通病,每當自己的計劃邁向成功,便忍不住炫耀的心思,稍稍給個機會,就會迫不及待的說出一切,以展示自己的精明。
他掐準了一個最适宜的點,如同捏着細小的針去戳破灌滿二氧化碳的氣球,不費什麽力,就能得到最想要的結果。
而麻生志賀顯然沒有辜負他的預判,這會兒非常自得的笑了笑,以頗為嘲弄的語氣道:“比起你的異能力,當然是我的發明更加好用,只要洗掉千代逃跑之後的記憶,他自然會像以前一樣聽話。話說回來,太宰君,你不是很熱衷于自殺嗎,要不要來我的實驗室裏嘗試一下,有一百種方式可以直接送你上路哦。”
“聽起來真不錯呢,改天我一定要去參觀!”
太宰治像是沒聽出對方話語裏的攻擊性似的,露出一副非常向往的神情,笑眯眯的攤開了手掌,索要道:“既然如此,幹脆送我一張通行卡吧,好方便我随時過去體驗呀。”
“……幹嘛一副要去游樂園的模樣,真惡心。”
棕發青年似乎沒有什麽耐心跟他閑扯,抱起丢失已久的實驗成果,一邊邁步遠去,一邊敷衍道:“我的地方可是錄入的聲波控制,你要是真的想來,就提前預約吧。不過,也要看我當時的心情才行。”
——聲波啊……也不算特別難破解的東西呢。
被留在原地的人影單手插兜,暫停了手機的錄制模式,又若無其事的跟不遠處的澀澤龍彥打了個招呼:“我還要跟老朋友單獨聊一會兒哦,等下再見面吧。”
周遭的霧氣像是在回應着他一樣,快速地退散開來,重新露出外面陽光明媚的好天氣。若不是他的身邊少了一個人,恐怕會真的以為,剛剛的一切不過是某種臆想而已。
“唉,雖然是本色出演,不過還是好累呀。”
他靠着好友的墓碑向下滑落,坐在微涼的草坪上,仰着頭望向高處随着微風簌簌作響的綠葉,像是自言自語般問道:“看到這樣的事情,你是否會覺得,我跟過去沒什麽兩樣呢。其實很多時候,我也不禁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沒有符合你的期望。”
“但是啊,這一次,我确定沒有做錯。”
“吶,要不要打個賭?若是我們都能夠活着回來,你就爬出來誇誇我,怎麽樣?”
大約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幼稚,黑發青年從口袋裏摸出一盒小小的鐵皮罐頭,放在了墓碑的旁邊,而後站起身,垂下眼看着自己不倫不類的祭品,勾起唇角輕嘆道:“開玩笑的。”
“——你知道的,我可是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