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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夢裏我正在插旗打删號戰。

我手速如電,鼠标在空中甩出鞭子般的破空聲,龍躍亢龍棒打撥狗亢龍,抽得他滴溜溜滿地亂滾。而他本人坐在我對面,汗出如漿,兩眼血紅,圍觀群衆還要嘲笑他穿漢服來網吧。

接着就有人把我搖醒,道:“三更梆子打過了。爺,起來沐浴吧。”

我只得睜開眼,看篆兒舉着根明晃晃的牛油大燭,窗外雨聲淋漓。

今天是六虛門的家祭的大日子。之前滿門上下已經茹素三天,今日進宗廟前還得從頭到尾好好洗洗。

胰子搓不出什麽泡沫,這年頭又沒安全刀片,我磕磕絆絆刮了胡子,還是不小心劃破了臉。燭光搖曳,直到現在我都還時不時下意識的去找開關,心想是不是小區修路又把電線刨斷了。就着明明滅滅跳動的光線,我看見自己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前幾天沈識微幹的好事。

也好,等家祭一過,這瘟神總算要滾蛋了。

我抹幹身上的水珠,穿上專為今天準備的素淨衣服,裏外一新,振奮出門。

我和篆兒來到大宅朱門外,沈識微那厮帶着林永健和毛利卻早就到了,一行人打着十幾個明晃晃的燈籠,一邊印着六虛,一邊是個鬥大的沈字,連油紙傘也是制式的。

我和他們遙遙拱了拱手就算打了招呼。濯秀山莊的弟子聲勢浩蕩,加上親随仆從,烏壓壓一片,我給他們挨着個兒取外號打發時間,取到詞窮還沒取完。也不知秦橫怎麽就不肯多收兩個徒弟?害我只能躲在石獅子的陰影裏。

不知等了多久,兩位長輩才出得門來,依次上了馬車。我本打算暫且避過沈識微一頭,不料按齒序還偏得和他一車,上輩子一定欠了他累累血債。

我倆上了車,面對面坐下,若不是少了兩臺電腦,就是我夢中場景重現。沈識微對我視若無睹,眼睑低垂,似有所思。好在我們幾乎撕破了臉,也不用沒話找話。我見他無意挑釁,松了口氣,迷迷糊糊地倚在軟墊上。

馬車一路向南,我悄悄挑開簾子。快一個月了,我竟沒顧得上出六虛門大宅,也從未看過久安的市容市貌。

窗外天色昏暗,雨勢漸收,街道兩旁盡是灰撲撲的土木二層建築,如打濕了的麻雀一般縮頭縮腦。偶爾有兩個早起的挎提籃的小生意人,看到車隊都停下來向我們張望。

久安縣城不大,不多久車隊就出了城門。腳下的石頭省道變成了土路,東一坑西一窪全是積水,夾道倒是綠意扶蘇的高樹與田野。

我看得索然無趣,便丢下簾子縮回頭。也不知過了多久,趕在我的肺被颠出來之前,馬車終于停下了。

我和沈識微下了車。看見面前是一個大院,青堂瓦舍,莊嚴肅穆。門口侍立着兩列家人。

進了院子,就有人遞給大家一人一把嶄新竹帚。

流程第一條是親自灑掃。但不過是領導植樹性質的走走過場,我胡亂劃拉了兩下,便拄着帚柄四下張望。

院子盡頭是一排長階,階上正殿,大門就有五六米高,懸着一塊巨匾,我眯細了眼睛,但見是“和光同塵”四個大字。

等大家都意思了意思,有人來把掃帚收走。衆人在秦橫的帶領下拾階而上。

遠遠我就聞到香燭的氣味,進了門內,只見點了千百只大燭,燒得比昏暗的戶外還明亮。黑煙熏得大梁油光黯黯,天棚上畫的是鮮豔而陰沉的彩繪,也不知是天國還是地獄。

殿上密密麻麻供的都是靈主,最上面的早已老舊無光,最高的一階卻不是靈主,而是一根烏漆抹黑的木杖。傳說六虛祖師坐化時倚此杖東眺,屍身不腐,遍體異香。

秦橫帥衆人貢上三牲八簋,我也分配到了任務,捧着一盤半生不熟的豬肉,走到案前,只覺六虛門幾百年的列祖列宗都在居高臨下的盯着我,齊齊喝問,你是誰!不由好生心虛。

之後大家都在青石地板上跪下,秦橫獻酒三次,口中念念有詞。

我一向讨厭集體活動,換了過去,這種情況還能用手機刷刷微博,現在不僅沒法摸魚,居然還得跪着開會,不由悲從中來。

正胡思亂想,身畔一人長身站起。也不知是哪條好漢膝蓋也受不了了。

再一看,卻是沈識微上了主席臺。

他淨了手,上了香,方畢恭畢敬從案前捧起一卷絹帛,朗聲念來。

沈識微今天也穿得素淨,除了腰間一塊白玉,再無裝飾。可恨這厮穿得越簡單,反越顯得出群,竟有點張曼玉穿T走紅毯的意思。

他吟哦着帛書,抑揚頓挫,清越激昂,聲音在梁下沖決回蕩。

香燭缭繞,這篇美麗骈文與煙霧一道穿破屋頂和烏雲,送抵古老靈魂的居處。沈識微作為現世活人的代表,峨冠博帶無風自動,周身似在蒙蒙發光,優雅莊嚴,幾乎堪稱神聖,我差點都要忘記他暴打過我了。

要是秦湛不傻,按資排輩,這會兒站在上面發言的人其實該是他。

不過如今這殼子裏的人是我……我幻想了一下,立刻沮喪地承認,然而并沒有卵用的樣子。

且不說有沒有沈識微這份氣質風度,那祭文別說讓我操刀,就是照讀,估計一大半的字都不認識。想到這裏,我一顆争雄之心頓熄,大概也只有打游戲能強過那賤人了。

沈識微祭文讀罷,一時殿上連大聲喘氣的人也無,只聽見門外檐上的積水滴滴落下,叮咚可聞。

接下來才輪到我們焚香祝禱,上午的活動總算告一段落。走出門外,天色已經放晴,每個水窪都是一片小小的天空。

再來就是要開宴迎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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