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離了烈鬃揚塵,河道漸寬,水勢漸緩。又走了兩三裏,突然聽見頭頂的懸崖上號角長鳴。我吓了一跳,包易卻笑道:“這是咱們的暗卡,告訴寨子我們回來啦。”說罷把手指塞進嘴裏,打了個長哨相應。
再行五六裏,羊腸小道旁支出片青石鋪地的平壩,盡頭是座鐵索長橋,穿雲破霧,直抵對岸峭壁。
那一路號角連鳴早跑到了我們前面。我們走到橋前,隐約可見對岸有人擺出迎客的隊伍。我不由有點緊張,本以為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沒想到銀辔寨陣仗還挺大。
我們走過長橋,山鷹在馬蹄下翔嬉。對岸峻宇崇墉,垛堞上數十面“英”字大旗獵獵翻飛。說是寨子,倒像小城。厚重寨門早已打開,二十多條大漢分列兩旁,一水兒黑底黃邊的勁裝,為首的則是一男一女。
秦橫告訴過我英大帥有一雙龍鳳胎,江湖上威名赫赫,我忙翻身下馬,朝他們走去。
英家兄妹也迎上前來,一起拱手道:“秦世兄!”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聲音格外整齊劃一。我也忙回禮道:“二公子,三小姐!”
甫一細細打量,魂魄都被轟去了半邊。
這英三小姐長得也太漂亮了!
來的路上我聽包易講了不少三小姐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的光輝事跡,心中早就暗暗勾勒了一個春哥形象。萬沒想到這姑娘長着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甜最深的酒窩,雪白的臉上眉目漆黑,細腰長腿,一身軟軟的水紅衫兒。
她腰帶的穗子和頭上的珠串在山風中打晃,晃得我心尖發癢。我自己還穿着從久安出來的那身衣服,滿是馬汗和泥巴,一臉胡渣——莫說刮胡子,這幾天連臉都沒好好洗。站在她面前,好不自慚形穢。
英二公子不太愛開口,倒是三小姐又清又脆講着客套話,無外乎長途跋涉,一路辛苦,請我先去修整修整,晚上再設宴接風洗塵之類。我雖應對得滴水不漏,但一點也沒聽進,腦子裏只有她笑得彎彎的眉眼。
寒暄完,英家兄妹領着我們進了寨門。迎面一壁奔馬踏浪石雕,為首的是一位躍馬揚鞭的戎裝騎士,也不知是不是英大帥。石壁背後立着座高樓,依山而建,飛檐鬥拱,卻是滿布箭孔,樓內架着螺旋向上的雲梯,寬可三馬并行。在樓裏不知轉了幾圈,眼前一亮,已是到了山頂,我扭頭向下看,只見一片茫茫雲霧,偶爾見到一段黑蟒般的身軀,便是剛才我們走過的鐵索橋。
原來山頂上才是銀辔寨的生活區,華宇雕棟,比我想象中毛竹紮成小樓、下面養着孔雀的民族村強了無數。
包易引我和篆兒進了西廂,我隐約聽見隔壁有人聲,看來客人還不止我一個。
這幾天我輾轉難眠,心中暗暗發了誓,一到銀辔寨,倒頭就睡,天塌下來都不管了。這會兒卻打了一針雞血,催着篆兒打水洗澡,又換了身最光鮮的絲綢衣袍。
我把自己打扮齊整,在鏡子裏照了又照,便坐在床邊等晚上開宴。
若這是在起點,英三小姐就是我一連串豔遇的開頭。我将來後宮一個連,她第一個出場,不是連長,就是指導員,地位舉足輕重。但我生來純情,能有個這麽漂亮的正宮估計就心滿意足了,未必真得配備一個連。
往現實點想,英大帥和秦橫交情頗深,我這趟赴約,只會錦上添花。兩家聯個姻,也并不是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想到這層,我心猿翻出五指峰,意馬踏破賀蘭山,在床上扭來扭去,被篆兒問了二十多次你在笑什麽。好容易熬到掌燈時分,終于來人請我赴宴,卻是英二公子。
我忍住沒問他妹妹什麽星座血型、有沒有男朋友、喜歡什麽類型,跟着他到了宴客的正廳,先把頭發抹了又抹,又扯了扯絲袍下擺,這才跨進門去。
可惜三小姐沒在,只有三小姐他爹。
英大帥英桓年近七旬,比秦橫和沈霄懸年長不少,身高體胖,留着一部半白的大胡子。見我來了,大笑道:“湛兒來了,來讓英伯伯看看!”聲音之響,幾不讓烈鬃揚塵。
我忙陪着笑臉上前,剛一走近,就被他一巴掌打在後心摟到跟前,那力道簡直是要把我打死,接着他又捏了捏我的雙肩,我恍惚間聽到了自己骨頭寸寸斷裂的聲音。
英大帥朗聲道:“好筋骨!好神氣!往來的客人都說你好了起來,我早就告訴過他們!老秦的兒子,哪會是一輩子在泥裏滾的傻子?”
我疼得龇牙咧嘴地回答:“英伯伯,我爹問你好。”
英大帥道:“我當然好!唉,老秦這人,一遇到老婆孩子的事就婆婆媽媽,縮頭縮尾。這樣的孩子,怎麽做不出一番事業來!困在窩裏做什麽!”說着又在我胸前重捶了一下。
在我被打哭之前,英二公子趕來救我,引我去我位置上坐下。
我和英大帥又遙遙扯了幾句家常。突聽門外有人脆生生叫道:“爹爹!”我心跳驟快,忙再抹了抹頭發,把最燦爛的笑容迎向門口。
三小姐還是今天接我時那襲紅衣。她進了門,先是對她爹拜了一拜,然後轉向我,甜甜一笑:“秦世兄。”容光如炬,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我霍然站起,一時沒掌握好力度,撞在枱面上,碗筷俱是一跳:“三,三,三小姐!”
緊随着三小姐後,又有人走了進來,步态閑雅,衣飾輝煌,發冠上綴着顆巨大的明珠。
他先向英大帥行了禮,随後是二公子,接着才轉向我,笑道:“秦師兄。”
此刻我心中的場景是這樣的——相當的波瀾壯闊——:一百萬頭草泥馬在南非大草原上狂奔遷徙。每頭草泥馬上還都騎着一位名為絕望的騎士。這一百萬頭烈鬃揚起蔽日塵埃,5秒內便把三小姐在我心靈上灑下的陽光遮了個嚴絲沒縫。
我簡直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也咧嘴笑了:“沈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