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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沈識微倒是不慌不忙,只露出一副迷惑的窘态,嘻嘻而笑:“脫?佛爺?這天寒地凍的,怎麽好脫得的……”

這臨海道的方言本就軟語款款,沈識微再憋細了嗓子,此刻聽來又尖又利,娘炮得要命,再加上他那副扭捏模樣,真與他平日判若兩人。

那大和尚也笑了起來:“你就是要脫,佛爺也不稀罕兔兒爺。”一邊伸手去拍沈識微肩膀,誰知方一靠近,卻突然五指箕張,抓住他的手臂,猛然一拽。沈識微應勢而倒,被他拽得跌坐進爛泥裏,一臉驚惶,帶着哭腔直叫:“佛爺饒命,佛爺饒命!”

那大和尚這才露出一臉不屑,哈哈大笑着對部下喊了幾句真臯話,帶隊揚長而去。

這一波三折、步步驚心,不知殺了我多少白細胞。

我正感嘆沈識微當得起大爺,裝得了孫子,可真是個影帝,卻突然聽見不遠處吵嚷起來。

打眼一看,只覺得腦仁像要炸開了一般疼。

一個瀚兵正拽住陳昉的衣領,拿漢話大喊:“你!藏什麽!”

陳昉拼命往反方向掙,一邊死死盯着旁邊的英曉露,眼珠子都幾乎努出來。突聽撲哧一聲,他當胸的衣襟被撕了條大口子,懷裏零碎玩意兒掉了一地,那布包也滾了出來,黃澄澄好不打眼。

陳昉與那瀚兵俱是一愣,都伸手去抓,卻見人影一閃,有人掠至,把布包抄到手裏,竟然是那大和尚。他喝道:“好大的膽子!這是什麽?!”一邊便用力扯那密密的針腳。

他拆布包這幾秒,我只覺天地靜默,萬物連同時間都已凍結。

突然間陳昉一聲大喊,這一切又陡然活了過來。

陳昉趁那大和尚沒注意自己,突然扭頭就跑。那大和尚忙呼喝喚人,英曉露豈能容他追擊,暴起發難,拳掌并用,掃倒了一片瀚兵。英長風直追陳昉。本正皺着眉頭擦拭身上泥污的沈識微也已躍出,疾如勁镞,卻是直取那漢僧。

在我思考出結論來之前,身體也跟着這節奏而動,撲進戰團。只聽身後嘩啦一聲,是身後屋內那老漢被我吓了一跳,把木碗跌在了地上。

沈識微已到了漢僧面前,見對方一臉驚怒,還撥冗對他笑了笑。那譏诮笑容與一掌同至,大和尚橫叉兩臂,仍是抵擋不住,騰騰騰後退了好幾步,終于坐倒在地上,兩臂綿綿垂下,竟已是折斷了。

此刻陳昉慌不擇路,往渡淩橋上跑去。爛泥塘本就地狹人稠,越是靠近橋頭的地方越是亞肩疊背,但陳昉卻爆發了全身的潛能,泥鳅一般在人群中推搡穿梭,以英長風的身手一時竟逮不着他。

我與沈識微英曉露并肩,雖是擋住一波瀚兵,但遠遠只見戈戟如林,馬蹄如雷,大部隊聽着亂聲,都朝我們這邊聚來,也不知有多少人。

三面受圍,連我們也唯有上橋一途。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一起發足奔去。沈識微輕功最好,點踏挪移,轉瞬間便到了前面,卻不是逮陳昉,而是躍上一堵殘牆,對着下面大喊道:“快跑啊!!投下老爺們來盤馬練刀了!!”

真臯人才入主中原時,為恫懾人心,常把全村老幼集中一處,縱馬馳騁,輕則用皮鞭毆擊,重則用彎刀劈殺壯丁,稱之為盤馬練刀。

滿地的百姓見瀚兵洶洶而來,本就驚駭奔逃。沈識微這一嗓子喊來,就如沸油鍋裏進了涼水。

突然之間,我只覺爛泥塘整個炸了開來。

千百種聲音彙集在了一處,千百雙腳向着千百個方向奔去。有人關門閉戶躲回屋裏,有人拼命想喚回一群鴨子,有人抄起土塊木棍大喊着要和真臯人拼命,有人摔倒在地,瞬間便被無數人從身上踏過。

人潮四潰,湧向那三面真臯堅壁的無不撞得粉碎,待人肉的濁浪回湧,大家突然都明白過來,生路只有一條。

渡淩橋!

我和英曉露雖會武,但在這亂流中卻仍是幾乎穩不住身子,我本想找尋英長風和陳昉的蹤影,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能勉力不被和英曉露沖散就已經不錯。突然人群後面慘叫震天,血光飛濺,原來真臯人嫌亂民擋路,竟真的拔刀砍殺起來!

人群如受驚了的巨獸,本就已經瘋狂,現在更如被鞭了一鞭,嗥叫着向前猛撲。這巨獸癡聾盲目,卻力大無窮。我和英曉露再也站立不住,被人流裹挾着向前,若是不跟着跑,只能變成他人腳下的一灘肉泥。

也不知是被從橋上擠堕的,還是妄圖涉江而過,水中滿是掙紮撲騰的人。

石橋板在我腳底轉瞬即逝,我幾乎是腳不點地的被帶到了浮橋上。四下看去,都是驚慌失措、涕淚縱橫的臉。

英曉露的面孔在其中一閃,如同黑色漩渦裏的一瓣白花,旋即就沒去不見。此刻我們與普通人早已沒什麽兩樣。

只見黑貂裘一閃,原來是沈識微仗着藝高人膽大,跳上了趸船,縱躍向前,倒是一往無礙。我本想效仿,但前後左右都如鐵條箍桶般被人擠得死死,幾乎連骨骼也犬牙交錯的刺入彼此身體,竟找不到提縱的借力之處。

正在焦躁萬分的時刻,我突然覺得腳底一陣異樣。

我的靴子濕了。

擦,總不能是我吓得尿了吧?

——老子的心倒也寬得無以複加,腦海裏滾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個。但旋即我就明白過來,我倒真寧可是我吓尿了!

浸透我靴子的,是冰冷的江水。

我們已近江心,橋上人山人海,趸船不支,已然下沉,浮橋如滿弓般拉彎。在最低點,人們已是在齊腰深的水裏掙紮。

突然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我眼睜睜地、動彈不得地看着對岸的橋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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