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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到了晚上沈識微才重新和我搭腔。

問的還是:“秦師兄身上還有錢吧?”

大瀚朝流通寶鈔。比起銅錢元寶,紙幣在我看來異常親切,随身總喜歡揣幾張。為此我專門找人做了個皮夾子,和過去在地球上用的那個模樣差不多,還唏噓不已地保留了卡位。

他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

亂世裏別說寶鈔,真金白銀的好使程度也有限,但如今我們馬匹行李盡失,總比沒有的強。

我忙從懷裏把皮夾子掏出來。

這年頭沒有鈔票紙和柯式印刷,外面幾張寶鈔已經泡得有點不成樣,夾心的勉強還能用。

我這人吃軟不吃硬,若在淩水我倆暴吵一架、徹底翻臉,那将來我必然要新仇舊恨一起算,終身投入跟沈識微找不痛快的事業裏。

但他最終停下來等我了,多少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清清嗓子,沒話找話:“沈師弟問我有錢沒有做什麽?看着打火的地方了?”

沈識微道:“喏,那就是打火的地方。”

說着下巴一擡,指向前面的的森森連嶺,茫茫原疇。

他冷笑道:“秦師兄還敢進市鎮?”

我恨不能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我不好意思個屁!他留下來等我,十有八九是沖着我身上的寶鈔。

但最終我還是跟他進了山,找了處背風的地方,又在他的指揮下收集了堆枯枝回來,老老實實蹲着看他拿火刀點火。

果然沒有比火對人類文明進程影響更大的東西。

那一小團光明跳躍而起,雖說暖不透身,也填不飽腹,但卻給人莫大安慰。我覺得生機複蘇,哪怕餓得胃抽筋、穿着濕衣服坐在冬夜的戶外,但也還算能熬過去。

雖說如此,我還是睡不着。

一閉眼,反像拉開了片黑色的大屏幕,無數怪景在上面上演。

亂蛇壕中。戰士刀稍的彩缡墜地,一條就是一個真臯寡婦。

淩水河畔。我每走一步,都擠碎穿通他人的血肉。火傷不了我,冰淩卻刺破了我的胸口。人牲嘶叫,馬蹄沉悶。河水反倒是不言不語,河水忙着狼吞虎咽,只來得及打一個寒霧彌漫的嗝兒。

一把繪彩琵琶緩緩上浮,那是一個紅繩纏辮的姑娘浸在冰水中,飛天般反彈着它。

黑暗的天穹與大地如同一副鐵鑄的磨盤,我置身磨齒中,稍有妄動便要被碾成一團肉糜血髓,心中壓抑得只想放聲尖叫。

我索性一骨碌翻起身來。

隔着火堆,沈識微卻在細細翻檢陳昉的黃绫布包。

他早把黃绫拆散,把那層層包裹的事物沖着火光翻來覆去地看,沈識微這人一向不露聲色,此刻臉上卻浮着掩飾不住的笑意。

我忍了忍,還是按捺不住好奇,賠笑道:“沈師弟,也給我長長眼?”

沈識微擡眼望望我,也沒小氣,把那東西抛了過來。我忙伸手接住,借着火光,勉強認了認上面的篆字。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還真是傳國玉玺。

我也學着沈識微的模樣把玉玺颠來倒去地看。見背有螭紐,正面鈎劃凹陷處滿是朱砂舊漬,玉質瑩白溫潤,除此外,以我的見識也瞧不出什麽名堂。

不過既然印文和我那個次元的一樣,也不知兩邊歷史重合了多少?

我試探道:“古有楚人卞和……”

沈識微眉頭一擰:“什麽?”

我忙說:“沒啥。”想了想,又道:“沈師弟,你覺着這是真的嗎?”

沈識微說:“我也算玩過些好東西,但這樣的美玉還是第一次見。說是無價之寶,一點也不為之過。”一邊說,一邊對我伸出一只手來。

我哪敢把無價之寶再丢回去,忙恭恭敬敬地繞到他身邊,捧到他手上。

玉玺重回掌中,沈識微方繼續說下去:“——怕是沒人能下這麽大手筆來造假。這要是假的,真貨也不過如此了。”

他斜觑着手中物,突然嘴角一彎,滿是惡意的快樂,手腕一上一下,将這寶貝玩具般輕輕抛向空中。

不管哪個次元,傳國玉玺都是神州赤縣的國器,君權天授的信物,若是換了英長風,怕要倒頭就拜,沈識微居然當個皮球一樣颠着玩。

我的目光随着玉玺上上下下,只覺他颠兒的是我的小心肝,要是一個失手,摔個八瓣,我們這個故事可算是神展開了。

好在沈識微颠了兩颠,估計覺得沒啥意思,也就收了手,笑道:“不論真僞,也總比咱們世子值錢多了。”

不提起陳昉尤罷,提起我就一陣暴躁。

今天早些我氣急敗壞,把火全撒在沈識微身上,多少有點不講理。若真要追根究底,其實都是陳昉這傻哔闖的禍。

我把後槽牙咬得咯吱直響:“那是。活東西瞎話連篇,死東西扯不了謊。況且兩條腿的人滿街都是,這麽塊好石頭……”

我腦海裏猛響起踩剎車的銳叫。

這麽政治不正确的話,不是推心置腹之交,怎可說與人聽。

沈識微先開的話端不假,可焉知他不是釣魚?

我把張開的嘴閉上,四盼左右,瞧見根落在外面的幹枝,便撿起來,細心地捅進火堆下面。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話說回來,我又能和誰推心置腹?

秦橫聽了這大逆不道的發言,說不定要輪圓了大嘴巴子抽我。英長風連他親妹妹的抱怨都不肯聽,和他能談的大概只有銀辔的大閘蟹。英曉露雖然煩透了陳昉,但僅限男女關系,估計也根本沒往深裏想。

還真忒麽有意思。

偏偏只有這個最不對付的沈識微,能和我想得到一起,說得到一塊。

沈識微似渾然不察我在掙紮,大大方方接下去:“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姓陳的真有天助?他當自己是真的,大家也說他是真的就行了。”

是啊,我心中默嘆,古往今來,輿論宣傳,都是換湯不換藥。義軍要的不過是個吉祥物,英大帥幹嘛又一定要找這個陳昉?我們就不能偷偷去河裏埋個獨眼石人嗎?

踏中我內心獨白的鼓點,沈識微又把玉玺向天上抛了抛,懶洋洋道:“可惜我們這一路的走來,沒一件事能上臺面。玉玺如何好和黃大俠同處一甕的?咱們回去就說:渡淩水時,一只老鼈從河中跳将起來,躍進陳昉懷裏,世子扯住它胸甲,左右一撕,從老鼈懷裏滾出玉玺來。這才勉強是個意思。”

我見沈識微滿面促狹,不似有詐,心裏一松,哈的一聲笑出聲來。

一時火堆旁的氣氛好不和諧。

雖說我和沈識微互相讨厭,但我們同樣讨厭陳昉。這等于中日友好靠棒子,別有一番奇趣。

見我笑了,沈識微笑得更燦爛,親切喚道:“秦師兄。”他突然說:“還記得咱們放了的那只羊麽?”

我道:“怎麽不記得,還沒謝謝沈師弟在世子面前替我美言呢。”

沈識微卻話鋒一轉:“你覺得若那天陳昉叫去殺羊的不是你,而是英長風,他會怎麽樣?”

我一時不知怎麽答話。沈識微也不要我答話。

他就像在講笑話,但包袱還沒抖完,自個兒就繃不住先樂了:“哈哈哈,若是二公子,不管他心裏多憐惜那孩子,多瞧不起陳昉,那天晚上咱們還是有羊肉吃。”

眼風掃來,卻像刮骨鋼刀一般。

我的笑容僵死在臉上。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爹沈霄懸時,就是這麽被似笑非笑的一瞥懾得膽戰心驚。這父子倆論外貌氣度都并不太像,但這刻我卻只覺火堆那邊坐了個沒留長須的沈霄懸,那漫不經心的目光穿透煙霧和火焰落在我臉上,照得我無處遁逃。

火堆裏一塊濕柴燒得炸開,爆出一簇火星。

沈識微道:“秦師兄,今天在渡淩橋頭,英長風護主,英曉露拒敵。哈哈哈,只有你和我直奔這不知道是什麽的布包。你以為我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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