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流像淩水浮渣泛起的大河,在我們眼前洶洶淌過。
那天我倆到底沒能如我想象那樣,在雪中激動地把手握在一起。走了還不到一半,我就實在撐不住,四肢大開地在雪地上躺下了。
我仰望着天際流雲,終究還是等沈識微走來,一如既往沒禮貌地用腳踢我。
我閉着眼問:“完事兒了?”
他道:“我們互換了一掌,他逃了。”頓了頓,他略帶點不可置信,又道:“你贏了?”
我懶洋洋道:“好說。”
一邊把眼睛睜一條小縫。逆着光,沈識微居高臨下俯視我的小白臉似乎更加的白。白得發青。
我撐起上半身來:“你沒事吧?”
他輕蔑道:“我說我們互換了一掌,聽不明白?”
路畔喧嚣,但天地間還是像只剩下我們兩人。
過了許久,沈識微才打破沉默:“那麽秦師兄當時有幾成把握?”見我不答,他道:“六成?四成?一成?”
我正色道:“我不知道。”
他一臉內心有兩個小人打架、難以名狀的表情,約摸在考慮該跳起來把我往死裏揍,還是扭頭就走當不認識我:“你不知道?!”
我嬉皮笑臉道:“既然贏了,就當是十成十,行不行?”
他本惡狠狠地瞪着我,這會兒從鼻子裏噴出一聲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這一笑倒雲開雨霁似的。
見他又艱難地吞了一團牛肉,我解下貼身的水壺遞去。他長吸了一口冷水,道:“那天和我們交手的不是真臯人。”
我一愣:“啊?黃銅覆面、紅氈裹體,是以示神靈降附。這是真臯王公怯薩裏一流高手的打扮。這可是你說的。”
沈識微陰沉沉一笑,也不知遠遠地怨恨着誰:“一流高手?說的是。但你可知道,這天下能把我傷成這樣的一流高手有幾個?”
他把水壺丢還給我:“這些一流高手裏,可沒有一個真臯人哪。”
我忍不住辯駁:“是,我知道你能打。但真臯人得了天下,舉國體制,一兩個高手也養不出來?”
沈識微嗤笑道:“秦師兄可聽過一個詞,叫‘萬軍舊血’?真臯人靠刀馬得的天下,當年瀚軍破瓊京,羽林郎時郁斃敵數百,沖殺至瀚武宗龍辇前才力竭而亡。瀚武宗将其厚葬,但旋即又說中原人只有匹夫之勇,真臯人卻有萬軍之勇。時郁一代武魁,但又能奈真臯鐵騎如何?而竭天地靈秀,中原又能有幾個時郁?
真臯人尚的是戰士,不是俠客。真臯人雖也有習中原武術的,但沒成過什麽氣候。能傷我的高手裏,也不是沒有漢人甘為真臯鷹犬。但個個我都知道來龍去脈,絕不是那天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更別說破瓊京之後,血統最純的真臯人就自稱萬軍舊血,也只這有萬軍舊血,方才入得了王公的怯薩!”
我道:“那你的意思是?”
沈識微略一颌首:“銅面人想是漢人。”
我就知道他要說這個,但總歸還是不願信:“你不覺得太武斷……?”
沈識微嗤了一聲打斷:“若是武斷,那天我們何必冒險下崖去搜那刺客屍身?雖然面目全非,但總能看出他發色非赤,光這一條就談不上萬軍舊血。紅氈襖子也并不合身,主人當再矮小幾分。而真臯人彎刀上的彩缡是結發妻子新婚之夜系上去的,真臯人十四即婚,那刺客無論如何也不似少年,彩缡卻簇新,怎麽說得過去?秦師兄,那天你見這刺客摔得稀爛,找盡了借口不肯來看,我卻是一點也沒放過呢。”
我仍想負隅頑抗:“漏洞多得篩子一樣,他們又何必扮成真臯人?”
沈識微一臉疲倦,搖頭嘆道:“秦師兄啊……他們僞做真臯人,騙的未必就是你我。相反,倉促間仍敢下手,十有八九是因為覺得你我必死無疑,何必做到十足給死人看?怪也只怪他們小瞧了你吧。”
他又将頭轉向熙熙攘攘的人群:“若刺客真是真臯人,我又怎敢混進這亂民之中,往大路官卡上走?正因為他們是漢人,反不敢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再下手。”
我就像嘴裏嚼破了個苦膽,順着咽喉,淌了滿腹的澀味:“但在之前一路追着我們不放的,又的确是真臯人。我可是真不明白了!為什麽會有漢人要我們的命?你就是因為這個不去歸雲城?你以為要殺我們的是英……,這怎麽說得通!”
沈識微道:“英?秦師兄言語可謹慎些,這不是胡亂說得的話。誰說這事姓英?但現在只有一個地方,我能信得過。”他蹙緊眉頭,終于完成了艱難任務,把牛肉都咽盡了:“濯秀山莊。”
若要去濯秀,路程勢必再抻長幾倍,就算不去歸雲,敵人未必就料不到我們想直接回城。這貓捉老鼠的游戲我一細想就覺得腦袋發炸,但又沒辦法不去細想。我頂着一頭滾開的腦漿,跟在沈識微身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朝觀音渡去。
觀音渡是個官渡,有渡河資的人都想去富庶溫暖拓南道,在渡口擠得水洩不通。身無長物的流民則順着不要錢的旱路而下。
說來歸雲城文公子的棚子裏尚有口稀粥可喝,反倒是捐米的人在這上不沾天下不挨地的半道上餐風飲露。
等自己也擠進了人群,我才發現人流淤塞的真正原因。
渡口邊本有幾個給渡客遮風避雨的功德亭,現在每個亭子前都豎着用毛竹紮成高竿,頂上挂着一串串葡萄般的青灰色人頭。
天寒地凍,折膠堕指,人頭尚未腐爛,甚至談不上臭,但卻遠遠飄來可怕的腥味。人類怎能散發出這樣的味道?好像在妖氛裏,萬物之靈早就異化成了魚蟲。
亭壁上貼着告示。竿下雖立着衣衫褴褛的小吏,但看來也不認識字,全靠幾個衣冠稍濟楚點的渡客大聲讀給衆人聽。
我繁體字認不太全,算個半文盲,也想上去聽聽。卻被沈識微一巴掌揪住,滿臉不耐煩道:“別去看了,我說給你聽,殺了幾個強盜罷了。”
你要沒去看,怎麽知道殺的是強盜?
不許百姓點燈雖可惡得緊,但我肚子裏罵兩句也就完了,沒必要非對着幹不可。我把他丢下,轉身往河邊鑽去。
渡口也結了冰,船工劃着小舟,用木槌和撬棍拼命把冰面敲碎。之前我也疑惑過結冰了如何渡河,萬沒想到解決方式如此簡單粗暴。
問了問旁人,說是我們運氣好,渡船一天兩班,這第一班上午過去了,就快回來了。
河邊人畜夾雜,糞與汗的臭味濃稠得幾乎肉眼可見,貼着地表翻騰。但比起身後那散發魚腥的死人頭,我幾乎是貪戀這股春運火車站的氣息。
好歹是人和生命的氣味。
突然有人重重一拍我的肩膀,我一回頭,葉镥鍋正龇着一口爛牙對我笑:“劉小哥,你們不是要去歸雲城?”
我胡亂打個馬虎眼:“臨時想起拓南還有點事兒沒了,怕要折回去的時候再到歸雲了,老葉,咱們又能結伴了。”
好在他此刻正有別的興奮事,也不深究我的說法。葉镥鍋把手朝那人頭處一揮:“看見了沒?我剛剛數了數,足足八十九顆腦袋!”
我道:“說是殺的強盜?”
葉镥鍋不屑一顧:“強盜?這滿地逃荒的,誰沒當過回把回強盜,我都搶過幾個黴餅子。這可不是強盜,強盜在他們面前,還得叫聲祖宗!”他壓低聲音:“這可是造反的!”
我精神一振,猛扭頭尋找沈識微。
沈識微就站在我身後半步開外,盯着枯寒的遠山,裝作沒聽見我們的話。
欲蓋彌彰個什麽勁!
我壓住砰砰亂跳的心髒:“造反?哪路人馬?”
葉镥鍋道:“不是烏梗鹞子窩的人,就是對面拓南劉打銅。別管哪路人馬,但這些大爺做的事,把腦袋挂在那兒也不冤。”他吞了口唾沫,再把我往他身邊拽了拽,滿口熱氣直噴到我臉上:“你知道他們幹了什麽?小半個月前,拱北平章事的小衙內在家門口給人剁成了餃子餡,他們幹的!”
晴空裏響了個霹靂,我只覺自己被炸得結巴了:“你,你說什麽?”
葉镥鍋眉飛色舞:“你沒聽人傳過?這小衙內出去打獵,前呼後擁帶了百十個好手,一下官道就遭了埋伏,好幾天才給人找着,都被剝得赤光溜溜,砍成七八段。咱們講究個全屍,真臯老爺講究的是腔子裏那顆心,這百把號人被砍成七八段不說,腔子裏的心還都給剖了出來,不知丢到哪裏喂狼了。嘿嘿,你說,做了這麽大的案子,把腦袋挂在那兒值不值?”
我早聽不進去他扯淡,滿嘴幹澀,扭頭往挂人頭的地方去。還沒跑出兩步,就聽沈識微在我背後厲喝:“站住!”我回過頭,他的視線如利剪般刺來:“他說的是真的。”
我喊道:“可是……!”
沈識微也不理葉镥鍋詫異,大步上前,把我拽到無人的角落,我氣哼哼甩開他的手:“你剛才看了告示了?”
沈識微面如止水:“是。”
我道:“沈識微!你居然不告訴我?!那挂的是什麽人?是,是……”
沈識微搖了搖頭:“我仔細瞧了人頭,倒是沒見認識的。”
我道:“就算有,人數也對不上,那天哪兒來的八十九個人?莫非真是反……”
沈識微冷笑道:“那倒未必,真是叛逆,哪有那麽好抓。貴官的兒子死了,一時又拿不着兇手,監獄裏總有囚犯可以湊數。還不夠,最方便不過就是這遍地可殺的流民。既能得賞,又能儆衆,何樂不為?”
“艹他媽!”我大喊起來:“可人是我……”我見有人朝我們這邊看來,如吞了塊紅炭般吞下了音量:“可人是我們殺的啊!”
沈識微眼皮也不擡一下:“這又如何?秦師兄要去投案?”
我只覺有把匕首在我肚子裏攪動,艱難發問:“為了這小胖子,官府殺了多少人?”
沈識微看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三百七十二。告示上寫着,三百七十二賊子殺六十四真臯勇士。哈哈,秦師兄,你我二人抵得上三百七十二人,也算有萬軍之勇了吧?”